《月神二》风鉴

47、47.翻盘

　　47.

　　赤羿跪在地上，几乎没有抬头的力气去看他的父亲，他似陷入冰寒地狱，冰寒彻骨，又受火燎之痛，发硬的肚子滚烫得仿佛灼烧过的卵石。他只得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拼了劲地欲将卡在股间已久的蛋产下，可那失魂失魄之痛让他连喘息的力气也消耗殆尽。他仿佛又回到高烧产子的那个傍晚，周围愈发阴冷安静，只有他腹中之子在不停蠕动，世界其余皆化作寂静。直到一股蓬勃神力强行灌入体内，赤羿才猛然挺起身来长吸一口冷气，随即各处痛楚愈发嚣张上行，股间的蛋似乎又挤出了更大的围度。

　　他倒在赤云肩上，喘息得仿佛偷食这空气一般，骨节分明的双手在巨大的肚上痛苦地揉动着。赤云正将源源不断的神力送入他体内，而周围安静得愈发诡异。这时，他忽然看到门口有黑影闪动，他余光瞥去，随即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犹如雪山脚下的冰河般滚滚而来。赤云也侧目望去，屋外昏暗之中，一个黑影陡然窜上门槛，快步朝着厅内走来，昏暗的身影让赤云看不清晰。那人走到门口，微微一顿，猛然发出一声凄厉大喊：“大哥！”

　　众人登时转过身来，有惊喜有疑惑，正见赤尾疾步冲进屋来。赤尾见赤羽倒在阿卫怀中血流如注，赤羿跪在地上面如鬼魅，而身旁赤安几人神情落魄，赤华更是不省人事。如此种种，触目惊心，不由令他心寒如雪、牙关颤栗。最后一刻，目光盯在那坦然而立的人--赤云身上。

　　赤云不慌不忙，甚至轻轻踢开沾了多人血迹的匕首，从容走到赤尾面前，眼神一片平静。

　　“赤尾大人，”他张开双臂，露出被血染红的手心，问道，“以你所见一切，该如何判定，方才究竟发生何事？”

　　赤尾暗自握紧双拳，目光慢慢环视一屋寡小，在赤云的逼视下，额头渐渐沁出冷汗。许久，他垂下头，沉声道：“我无法判。”但随即他看向赤羿，朗声道，“请赤羿王定夺！”

　　可神力尽失、被催产药折磨了一夜的赤羿，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只有捂住肚腹低声呻吟。

　　赤云一声冷笑，淡淡道：“那便由我来判。”说着他大手一指，指向赤羽，言辞铿锵道，“赤羽王，不满我使赤凌有孕，意图杀我。我出于自保，只得反击。赤羽王临终之前，心有悔恨，意将王位传回于我。如此，便是方才发生的一切。赤尾大人，你可听清了？”

　　“胡说！”一旁赤安冲开桎梏，猛然大叫出声，“他胡说！他全是胡说！”孟凡试图将他按下，但却无果。

　　赤云转头看他，露出一个疑惑的笑容，“二哥，我怎就胡说了？那你来说，方才发生了什么？”

　　赤安却欲言又止，望望阿卫，又看看赤尾，最终对赤云哀求道：“三弟……我们都是一家人……母亲已失了父王，他不能再没有你了……”

　　闻言，赤云忍不住嗤笑出声。他一边笑着一边点着头，转身弯下腰去用手背贴了贴赤羿的额头，发现一阵滚烫，不由微微皱眉，嘴里却不紧不慢地说着：“二哥说得对。都是一家人，”他话锋一凛，眼神骤然凶恶，“父王却要把我逼上绝路！那尾叔你呢，你也是‘曾经’有过家人的人呢。”

　　赤尾的脸色显然变得十分难看，他侧着头，一边观察赤华的呼吸，一边斜斜盯着赤云，冷冷道：“你说你有他的消息，那你究竟何时让他来见我！”

　　赤云复又转为从前那般从容淡定，轻轻笑道：“待你拥我为王，你何时要见他都不在话下。”

　　话音刚落，一个低沉雄厚而带着八分沧桑的男音自门外传来，“他不会拥你为王。”

　　阿卫眼眸微动，抬起头来望向屋外，只见一个阔别了多年却依旧熟悉的身影毅然跨进屋来。那人的面容虽沾了风尘，甚至带上了一道浅浅的刀疤，但那眼眸里依旧闪亮着天边的群星。

　　可阿卫早已无心欣赏这片繁星，甚至有些意料之中。他慢慢转回头去，静静望着赤羽，低低道：“司拓回来了，你却不在了。”

　　直到司拓走到赤尾身旁，赤云的眼神才微微有变。他眼看赤尾回眸接上司拓的视线，那般从容安心，仿佛是从前赤凌看他的眼神。赤尾对那人微微颔首，伸手自怀中掏出一物，高举在空中，背对着黑暗朗声道：“赤羽王兵符在此，速将叛贼赤云拿下！”

　　方才赤羿听到的那冰河雪浪般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由司统领和古统领率领的先锋部队当场制住了尚在一片惊愕之中的赤云。不待这一切停息，阿卫怀中的赤羽忽然轻咳几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他不知何处动作了一下，浑身铁链骤然散开。阿卫惊诧至极，已全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赤羽解开铁链的第一件事便是瞥了眼阿卫，眼神隐隐有些不快，抓住阿卫冰冷的手，牢牢将他按在自己心口，佯怒道：“按着，还疼。”阿卫木然地替他按着伤口，见他对赤尾一脸平静道：“你总是这样慢腾腾的，好在我提前将兵符送下山给你。”

　　历代王与月神虽在深山中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但神子叛乱一事并非不曾发生，故而山脚时刻驻扎着一只精锐部队，靠一条下山的秘密通道，听从王的兵符之命。而此事只会由卸任的王告知下一任，连在位王与神子均不得知。

　　在赤羿一行人出发后不久，赤尾便给赤羽发送了一封密件。而赤尾明白，之前他发出的信函均被赤云拦截。如今却他毫无顾忌，果决杀了拦截信件之人，在发信同时，快马加鞭赶往赤羽住处。赤羽果然收到“赤云逆反”的信件，提前将兵符送下山去，命士兵与赤尾会和。

　　赤尾上前扶起摇摇欲坠的赤羿，转头看向手脚被缚的赤云，厉声喝道：“弑父夺位、迫害手足，你还有什么要说！”

　　赤云只慢慢转过头来，视线缓缓落在赤羿沉重隆起的腹上。这时赤羿抬起头来，视线一片迷离，无知无觉地张着嘴，额边挂满了冷汗。赤云望着他，露出温温一笑，温声道：“小凌，你等我回来。”赤羿猛然垂下头去，冷汗洒落一地，双手捂住骤然发硬的肚皮战战发抖。

　　赤尾焦急地看了赤羽一眼，赤羽便下令带赤云下去。赤云脚步未动。赤安却叫道：“父王……”

　　赤云闻声，面上忽然浮起一阵笑意。

　　赤羽见他还跪着，狠狠瞪了赤安身后的孟凡一眼，不快道：“起来说话！”

　　赤安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推开孟凡的怀抱，一瘸一拐走到赤羽面前，低声哀求道：“父王……他还是我们的三弟啊……他只是误会了父王和母亲。”

　　闻言，赤羽赤尾皆不做声，赤安便冲着阿卫道：“母亲，四弟如今临盆在即，他还需要赤云的帮助。我们、我们都是一家人……”

　　望着儿子善良的恳求，阿卫竟隐隐有些眩晕，他甚至暗暗想着，如若把赤安的一丝善意分给赤云，恐怕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这时孟凡走上前来，轻轻扯了扯赤安的衣袖，轻声道：“安安，这事让父母来做决定……”

　　赤安却猛然甩开他的衣袖，转过头来苍白着一张碎玉般的脸色，勃然怒喝道：“闭嘴！”剑拔弩张、汗毛倒竖、冷汗涔涔的模样，完全不似他几瞬之前的弱小可怜，吓得孟凡也后退了一步。

　　“母亲、父王……”赤安转过身来，忽地泪如雨下，低声哀求道，“别怪三弟了、别怪他了……我只想你们都好好的，我只想我们一家人……”他说着说着，渐渐蹲下身去，泣不成声，似是哭叫得太过激烈，忽然胃中翻涌，扑在地上干呕了几声，心口作痛得仿佛当中劈裂。

　　阿卫心疼得要去扶他，却被赤羽按住，只能眼看着赤安跪在地上，还发了狂地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孟凡。

　　现场的气氛顿时有些僵硬难堪，众人皆不能明白赤安的想法。可阿卫心里却很是清楚，幼时兄弟受罚，赤安总是哭得最凶的那个，哭着喊着让阿卫赤羽住手。他虽排行第二，但由于能力不足、性格甜软，总被当作最小，也被保护得最好。赤安是唯一一个曾去人间行走过的孩子，可阿卫却知道，他虽见过天大地大，那心宇之中，惟有家人那温馨的方圆寸土。

　　如今他泣不成声，似个弟弟般地替赤云讨饶，不禁让阿卫有几分动容。可他还未开口，在一旁静默了许久的狐狸忽然幽幽地道：“赤安，别哭了。”

　　赤安顾不上他，又听狐狸道：“别哭了。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你夫妻二人。孟凡和赤安，”他微微一顿，似是鼓足了勇气道，“事关你二人幼子。”

　　赤安猛然停下哭来，诧异地转头看他。孟凡也一脸正色地朝狐狸看去，见他一脸平静地道：“你二人早逝的幼子。”

　　这时赤羿也微微睁开眼睛，吃力地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