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二》风鉴

46、46.死局

　　46.

　　眼见此时此刻阿卫仍守护在赤羽身前，赤云不禁由怒转恨，冲他母亲冷笑道：“这种时候你还要护着他？当年他对你的所作所为，你也可以全然不顾吗！”

　　阿卫心中五味杂陈，竟也不知自己是对是错，却坦然道：“孩子，我是护着他，我也在护着你。”

　　赤云怒道：“你还要狡辩！”

　　阿卫瞟了瞟身后的赤羽，仍然不肯让步，可面对稚子的怒气，却只有痛心疾首，不由微微哽咽着、似是乞求般地问道：“这么些年，我教会你的，便只有仇恨与杀戮吗？”

　　赤云被他戳中痛点，嘴角隐隐抽搐几番，便松了口气，沉声道：“我只想你离开他……”

　　“好啊，”阿卫从容地点起头来，眼中紧忍住泪光，“我这就和你走。你放过你的兄弟，我这就和你走。”

　　不料赤云一声冷笑，目光满是讥诮地瞥向阿卫，“可我知道，就是你离开这里，你也不会快乐，你的心里还会想着他，你会觉着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明明犯错的人是他，一直以来令你痛苦不得解脱的人也是他！”

　　赤云上前一步，将滴着血的刀尖对着赤羽，目光紧紧地盯着阿卫，极尽嘲讽地质问道：“你还爱着他……你的心里只有他，只有这个整日让你以泪洗面、郁郁寡欢的恶魔……是不是？对不对！”

　　赤羽站在阿卫身后，试图让自己的神情尽量变得坦然和轻松，因为他早已知道阿卫的答案，但他的眼睛却忍不住地盯着阿卫的唇上，心中默念着：快说吧、快说吧……尽管他早就知道这个回答，可还是有那么许许多多的时刻，他希望阿卫能够不要说出这个答案，这个否定的、自五子出生之前便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是……”阿卫仿若解脱一般，将这个回答轻飘飘地溜出了口。

　　在众人听到这个回答后，首先是一旁二子以手掩面哭出了声来，接着是赤云带着一丝慌张的冷笑，而赤羿咬白了下唇，沉重的身体倚在桌旁不住地颤抖，只觉一阵一阵寒意自背后窜起。

　　赤羽愣愣地望着阿卫，沉寂多年的眼中竟透出一丝年轻时的羞涩。他微微挪动脚步，正张开双唇要轻轻地叫一声阿卫、这个与他生死交缠了多年的名字，可余光之中一道血红的寒光霎然亮起！

　　赤云拔刀的手又准又快，溅起的血滴如那道血红刀光般倏忽一闪，飞洒在众人眼前。一阵激烈的铁链碰撞声后，堂内瞬时鸦雀无声，接着叫喊声、咒骂声随那人胸口的血流爆裂开来。

　　赤安试图冲上前去，可被孟凡紧紧按住，他几番挣扎不开，竟猛然转过头来，双目黑得发红，凄厉叫道：“我恨你！我恨你--”孟凡面色铁青，毅然跪身下来，双臂箍住赤安，将他死死抱在怀中，使他不得近前。

　　赤安无法近前，只见赤羿抓住赤云胳膊竭力摇晃了几下，随即赤羿便按着硕大的肚子跌跪在了地上，手上发颤不停但还扯着赤云的衣袖，面色也似死人一般。这时孟凡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脸旁，紧紧贴住他的脸颊，低声说着：“我已经失去一个孩子，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恨我吧，只要你平安无事，你就恨我吧！”赤安依旧吃力挣扎，望着搀扶在一起的父母双亲，看着阿卫染红的双手，他却只得张大嘴发出无声的哭泣。

　　阿卫想要用手严严实实地按住赤羽血流如注的伤口，可他的手此刻却似废了一般，僵硬得感受不到五指的存在，只有手心里一阵阵涌出的滚热让他有了一丝知觉。在这时候，他竟有些想哭，可眼泪不知何处去了，似是全然干涩在了眼睛里，眼睛又疼又涨，却偏偏流不出一滴眼泪。而他觉得，他流不出这一滴泪，赤羽便要心寒彻骨。这是他欠他的泪、欠他的情，但除了胸口一阵阵窒息的疼痛外，他掉不出泪来。即使在他承认了他对赤羽的爱后，上天仍要惩罚他，使他与挚爱不得善终。

　　阿卫很早便准备好了。再过不久，在赤羿有了自己的神子后，他便会离开赤羽。这些年来，在他失去了孩子的后盾、只得朝夕与赤羽面对面相处后，阿卫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之中。他不明白，两个曾经深深伤害过彼此的人，将如何面对这样朝夕共处的余生？他找不到正确的答案，于是决定继续逃避下去。

　　可忽然有一日，赤羽让他替自己染发，一头银白发染得墨黑后，赤羽又要他替他画眉。作罢这一切后，赤羽问他，除去瞳色，他和阿卫还差几分？阿卫疏离恭敬地回答他，大王天赐神相，非常人所能望其项背，何况阿卫这样卑微的奴隶？

　　赤羽王的眼里，却蓦然写满了悲哀，仿若像受了委屈的四子，只是那悲哀里没有四子惯有的娇蛮--大声喧闹着自己的不快，相反，那阵悲哀安静、无声--只是他一人独自悲哀着。之后，赤羽让阿卫离开，自己则在水面中安静端详了久久。

　　阿卫按着赤羽胸前的伤口，和他一同跌在地上。赤羽倒在他的怀中，忽然抬起眼来，嘴边微微扯出一个笑容，迫切地盯着阿卫的双眼，想要急切地诉说却只能哑着嗓子低低地说道：“这些年，你我距离最近的一次，竟是在这种场合……”

　　阿卫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

　　赤羽看看自己胸口的伤，又望着阿卫，哑声道：“你还是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阿卫压下急促的呼吸，强作平静道：“王天生神力，区区小伤，必将……”

　　“他的神力已被我用药化解，七日后方可恢复。此刻，”赤云的脸上浮起一阵胜利的笑容，他故意放缓语速道，“他只是一个等死的凡人。”

　　阿卫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接着，他本已平静的双手失控地发颤起来，鼻尖也随着不断加快的呼吸轻颤不止。赤羽却平静得厉害，他望着阿卫的眼睛，吃力地叫着：“阿卫、阿卫……”

　　阿卫回望着那双黯淡无光的血眸，眼中顿时涌出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担心阿卫听不懂他的意思，又强调着，“就一句话……”

　　阿卫强忍着泪水，迅速哽咽了一下，压抑着气息，却说：“王福大命大，定会……”

　　“阿卫……”赤羽忽然挺起身体，胸口的血几乎再次喷涌而出。

　　阿卫顿时慌张地惊叫起来，急急忙忙地要将赤羽的身体按下，惊恐得硕圆的双眼霎时失控地滚下泪珠。赤羽望着他，就这般静静地望着他，张着愈发苍白的嘴唇，奢求着他的回复。

　　阿卫却无法回答。他能想明这世间种种，却偏也想不明白他对赤羽的感情。

　　赤羽见他不答，却微微地笑着，那双血眸隐隐发亮，一片血红之中清晰地倒映着阿卫的影子。他低低道：“你说不出口，那我先说。”

　　阿卫死死地盯着他，面上的泪渐渐干涩，面对这个曾是他半生阴影的男人，阿卫竟无从回想，自己是否曾有一刻为他痴狂。他从仇恨、到利用、再到清醒的逃避，他竟也不知，自己是否曾经为他动容。可这时，他竟有些期待，期待从这个男人口中会蹦出什么话语。他盯着他苍白的唇，见那薄唇缓缓蠕动。

　　赤羽极为缓慢、却字字有力地说道：“我只愿，下辈子能在一个对的时间再遇见你，做一世平凡夫妻。”

　　阿卫闻言，蓦然浑身僵硬，而他的面色更是阴沉得可怕。赤羽眼中那明亮的光却不曾隐去，即使阿卫的脸色愈发僵硬，即使见他哆嗦着双唇，最终听他压抑着哽咽、甚至有些决然地道：“不要。”

　　他甚至坚决地摇着头，“不要。”

　　可直到赤羽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眼中的阿卫仍是那样清澈透亮，环绕在他那猩红的眸色里，显得那般孤独地无助。

　　在赤羽闭眼的刹那，阿卫便似浑然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赤羽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抬起头来，看了面前的赤云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看着紧闭着双眼的赤羽。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周围的一切，竟没有多少能是虚假的。

　　从前，他可以对赤羽有虚假的赞美，可以对他有虚假的奉承，甚至可以有虚假的爱恋，但他对赤羽的诅咒从来都是真的。担心腹中幼子而紧握着赤羽双手的汗湿是真的，被赤羽拆穿时的恼怒也是真的，明知注定要与赤羽度过这彼此麻木的下半生时那锥心刺骨的痛也是真切明白的。

　　而现在赤羽也真当离开他了，在不知多少次被自己狠心拒绝之后，他对赤羽的诅咒全然应验了。只有他那从头伪装到脚的坚强，才虚假得不堪一击。

　　阿卫忽然感觉脸上湿热得厉害，他抬起一只血淋淋的手，另一手仍然紧紧地按住赤羽的伤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那一阵一阵的、不知从而来的眼泪，在他几乎感知不到的地方，正拼了命地涌出来。

　　“不要，”他望着眼前面容模糊的赤羽，僵硬地扯动着嘴角，“别再遇见、我这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