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5.下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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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赤羿喝下药后，一旁侍女立即递来蜜糖。他挥了挥手，不肯服用，手指轻轻划拨着药碗的边缘，若有所思。竹生在一边静立，也不说话，忽听赤羿低低叹息道：“好苦……”
竹生抬头望了他一眼，微微笑道：“良药苦口。”
赤羿转过头来，一手继续拨着碗沿，状似无意般道：“每日这样喝，千防万防，总有疏漏。若是有什么法子，能一剂下去，解了我的忧愁……”他抬眼望向竹生，欲言又止。
竹生却忽然跪倒在地，颤声道：“王不要为难师父。”
赤羿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你走吧。”
竹生离去后，赤羿便觉得困倦，他知道这是药性发作，便躺到床上，陪着二子玩了一阵。可看着二子滚胖的小身子，他又想起那颗扎在大子手心的石子，仿佛，就扎在他柔软的心口一般。
赤羿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紧接着身上也有些发热。他觉着帐子里有些发闷，便把二子放进摇篮，看了看毫无动静的三子，走出帐外透了会儿气。越来越重的困倦又让他很快回到帐内。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他感觉有人掀开了他的毯子，赤羿睁开眼来，赤云的脸渐渐清晰在他眼前。
“哥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
“嗯……”赤云轻声应着，抓起赤羿滚烫的手贴在自己脸旁。等二子三子被抱走之后，赤云低下头来，轻声唤道：“小凌……”
第二天清晨，侍从将清水食物放在桌上，又退出帐去。这日中午，侍从进来放上新的食物与水。晚上，依旧如此。第三天清晨，王的营帐里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紧接着还有桌椅被掀翻的声响。外面的士兵要闯入帐内，可被早早到来的赤尾大人制止。很快，帐内的声响便消失了，赤尾大人也随后离开。这日中午，侍从进入王的营帐，这时赤云神子已经离开，只有赤羿王一个人坐在地毯上，披头散发、目光呆滞。
赤华已经来到这个雪村一个月了，期间他每一天都会外出，天黑才会归来。之前他在雪地里迷失方向，忽然看见一只蓝色小狐在不远处看着他，他便追上前去。后来小狐没了踪影，倒让他发现了这个村落。巧的是，这个村落里的人会说两种语言，其中一种便是望语。赤华甚至打趣想到，这雪村族人的祖先是否曾与自家先祖有所渊源。
而在村中日子越久，他越是焦急，离呼呼的产期只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如果狐狸已经回到族中，尚且无碍，若是他还在外面流浪……赤华想到这里，心中又拧紧了几分。
这一日刮起了大风雪，赤华只出去了半日便被风雪打回。正当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飘雪街道中时，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喊救命。赤华顿时清醒起来，急急忙忙跑上前去，就见一人在敲打一户人家紧闭的门，嘴里大声喊着：“救命啊！救救我老婆孩子吧！求求你了！”
赤华走上前去，见那人衣衫褴褛，风雪天里只穿着破洞棉衣，背后还掉出一大块棉絮来。他跑上前去，道：“大哥，你是来求医吗？”
那人转过头来。赤华却大吃一惊，连退了三步，就见那人脸上长了两个发溃的脓疮，整张脸满是污渍，而脓疮发黄鼓起，似乎随时要裂开，脓液涌出，掉出几只扭动的蛆来。那人看见赤华，当即扑上前来抱住他的双腿，急声叫道：“救命啊！我老婆要生孩子了！来找稳婆，稳婆说没钱不去，还说我是穷鬼投胎，克妻克子！好心人，救救我们一家人吧！行行好！行行好！”
赤华忙道：“你先起来！我会医术，我可以帮忙救人！”
那人闻言，连声感谢，跌跌撞撞爬起身来，扯着赤华的衣袖就要带他前去。赤华忍着他一身恶臭，任由他发黑的手抓着自己的衣袖，快步随着他前去。
走了不知多久，眼看房屋逐渐低矮破旧，甚至出现了几个没有房顶的破屋。而这街道已不能被称作街道，只是房与屋之间多出的空隙罢了。当赤华又一次滑倒在一片污水凝结成的黑色冰面上时，他捂着摔痛了的肩膀，抬头望了望四周，喘着气道：“大哥，还有多久啊？”
那人只道：“快了快了！前面就是了！”
赤华复又爬起身来，跟随那人前进，后方忽有黑影闪过，他回头望去，路上依旧是堆砌的杂物与垃圾。眼看着天上的雪越下越大，那人终于停在一处低矮的棚子前，推开由几条木条钉成的、摇摇欲坠的门。一阵风雪涌来，赤华几乎睁不开眼，眼前再度清晰之时，就见这个棚屋右侧地上蜷缩着七八个人，皆是衣衫破旧，手上脸上长着烂疮，只有一个面容凶恶的大汉，坐在一旁的板凳上，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赤华道：“病人在哪里啊？”
那人又扯着他的袖子，推开一扇漏风的门，赤华便听里头传来痛苦的尖叫声，走上前去，便见一大腹便便的妇人躺在一张铺满稻草的破床上，此时正扯着一人的手臂大声尖叫。
“啊--啊--”
赤华忙走上前去，捂住妇人的嘴，道：“别叫了别叫了！留着力气生孩子！”
那妇人便停了叫声，转而呜呜地痛哭起来。而被她扯住手臂那男子，看上起似乎比这妇人还痛，皱巴着一张脸，不停叫着：“九九、九九……呜呜呜……”
赤华一边摸着胎位，一边觉着奇怪，看看那男子，又看看之前那烂疮人，心中不由生疑，道：“这是……”
那烂疮人道：“这是我老婆，小名叫九九。这位、这位是她老哥，从小可心疼她！”接着他扯了扯那男子的袖子，道，“老哥，别心疼了。我自己老婆，我也可心疼着呢。”
赤华也不做他想，又问：“痛了多久？羊水破了吗？”
那烂疮人一愣，转头看向那妇人的大哥，支支吾吾说着：“是、是前天夜里？”
那男子边哭边道：“是前天傍晚。”
赤华越觉不对劲，奇道：“你们俩，究竟谁是她丈夫？”
烂疮人忙道：“我是我是！”
赤华不禁气道：“你是她丈夫，连她何时腹痛也不知晓？”
烂疮人支吾了一阵，眼睛一转，又抓住赤华衣袖，哭哭啼啼道：“求求你救救她吧！我急傻了！我啥也不知道了！你救救她吧！”
这屋子四面通风，窗子也漏风漏雪，能够清楚看到外面。若是赤华此时回头，就能看见外头那群方才还奄奄一息的人，此刻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望着屋里捂嘴偷笑。惟有那大汉还坐在凳上面色冷漠。
可惜赤华的注意力全在此处，连忙道：“好好好，我会救她的。”他便不再多问，抚着那妇人急促起伏的肚腹，又转头问道：“几个月了？是早产吗？”
这时那烂疮人和男子才异口同声道：“十个月。”
赤华点了点头，又道：“是头胎吗？破水了吗？”
两人一起点头。
看着两人整齐划一的动作，赤华不由一笑，道：“看来你这大哥很是关心妹妹。既然破水了，时候也到了，照理来说应该很快就生下来了。”
那男子急道：“她、她就是生不下来！急死我了！”
赤华道：“把她扶起来走一走，或许能快些生下来。”
那男子与烂疮人连声说好，便将这妇人从床上拖起，左右架着她在屋内行走。而那妇人连声哀嚎，一直叫着“我不生了我不生了”，而赤华叫她站住，按着她的肚腹数着数让她用力之时，那妇人嘶哑的用力声又从这破洞的门缝里规律地漏了出去。
如此过了几刻钟的时间，眼看着妇人的下腹愈发圆润涨起，而腹顶渐渐平坦，妇人的双腿也忍不住八字大开之时，赤华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声响。他转过头去，只见外面那七八个人围作一团，而中心正坐着那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而那大汉此时正捂着肚腹，气息颇为急促。赤华正是奇怪，那烂疮人便道：“你来扶着她，我去外面看看。”
赤华应声接过那妇人的半边身子，事后又觉奇怪，看看对面男子伤心欲绝的模样，又看看烂疮人的背影。他不由对这妇人问道：“他真是你的丈夫吗？”
妇人抬起汗湿的脸来，望了望窗外，用力挺了挺肚子，喘息道：“是……”
而她的声音，不若平常女子一般尖细，反而还有些粗壮。
妇人见赤华依旧面露质疑，又强撑着一口气道：“我们俩感情……”
“好好好，我知道了。”
赤华不愿细听对方痛苦的往事，连忙就此打住。他又扶着妇人走了几步，望向屋外，就见几人扶起那汉子，动作十分小心。而那汉子竟然撑着腰，面露痛楚，挺着平坦的肚子，由人扶着离开。
烂疮人走进屋来，看见赤华的神情，忙道：“我弟弟，身上有伤。好几个月了，还没好！”
赤华正要说话，却听这妇人大声尖叫起来。赤华顿时吃了一惊，不是被她的尖叫所吓，而是这妇人的声音竟然粗壮得如男子一般。他还未缓过神来，朝那妇人一看，竟见她头顶出现了一对蓝色的三角耳朵。赤华瞪大了眼睛，却眼前一花，那耳朵又消失不见。此时那妇人整个挂在男子身上，微曲着膝盖，大张着双腿，连声叫道：“出来了出来了！它出来了--”
而那男子抚着妇人的肚子，急忙安慰着：“九九别怕！九九不怕的！”
那妇人却开始大哭大叫，怎么也不肯向下用力了。赤华蹲下一瞧，就见她腿间夹着两瓣血淋淋的屁股，此刻他也顾不得疑虑，急声叫道：“逆胎！孩子已经出来了！再用力！不能停！”
妇人和男子还未反应过来何为逆胎，赤华就按着妇人汗湿的肚子，要求她再次用力。
这一边风雪穿墙一片天寒地冻，而就在这破棚屋的隔壁，竟是一个富丽堂皇装饰精美的厢房，其中家具器皿一应俱全，此时还点着两个火炉。而方才的大汉和乞丐已没了踪影，只有一个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或坐或立，围在铺着柔软床铺的床边。而这些男子，个个都是一头蓝发，或笔直或蜷曲，但都统一束在发顶，留下一个高高的马尾。而这几人的面容都有七八分相似，眉间也缀着三颗宝石，只是有些人更多了一些额饰。此时一双双相似而不同的眼睛，都焦灼地望着床上那个穿着厚实的绒衣、裹得像个粽子般的男人。
“嗯……呃！”
那男子微微挺起沉重的肚腹，低沉着嗓音痛呼出声。而他肚腹奇大，硕大的腹围需要两人环抱，躺下之时肚腹犹如大山一般压在身上，而起身之时需要两人在身旁帮助托腹，否则便会因为过度沉坠的肚子而痛苦不堪。
不久，有人送来药汤，三□□忙将他扶起，喂他喝下药汤。而那巨大到有些诡异的肚腹微微发颤，甚至还出现了几处凹陷凸起。那人喝下药后，坐了好一阵，慢慢抚着自己巨大的肚腹，忽又低声叫着：“好冷……”
周围几人轻衫加身，从未觉得寒冷，此时听他说冷，便立即抱来棉被、端来暖炉替他取暖。还有人道：“若是还冷，五弟不如化出原形，更有助于保暖。”
那人低低嗯了一声，勉强被人搀扶着侧躺在床上，抚着仍有轻微疼痛的肚腹，渐渐化出头顶双耳。而他那头蓝发变得愈发幽蓝，双眼也愈发上挑，整个面容都呈现出更为精致冷艳的模样，只是那失血的双唇使这美貌少了些许神彩。一旁有人帮助他解开长发盖在身上，而蓝发开始迅速变长变厚，渐渐化作一块蓝色的皮毛绒毯紧紧裹在那人身上。
这便是为了生存而带领蓝狐进入雪山深处的湛雪族进化出的、在虚弱之时保暖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25.下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