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二》风鉴

24、24.折磨

　　24.

　　自从得知大神子也并非继位神子之后，人们这才感受到王与赤云神子之间的气氛有多么紧张。而不知为何，赤羿王极度不愿亲近大神子，人们时常看见赤云神子在夜间抱着哇哇大哭的大神子离开王的营帐。可赤羿王越是不亲近大神子，大神子便哭得越厉害。一次赤云神子将大神子丢在赤羿王床上，自己转身离去，赤羿王便让侍从照顾大神子，自己就坐在隔壁的营帐与人议事。与会的人清清楚楚地听到不远处大神子停不下的啼哭声，而赤羿王连眼睛也不曾抬起，更不说起身看望。直到赤尾大人抱着哭哭啼啼的大神子闯入营帐，赤羿王才面色不悦地遣散众人。之后，似乎又与赤尾大人吵了一架。

　　终于有一天，赤羿王抱着大神子出来。众人看见大神子紧紧搂住赤羿王的脖子，半点舍不得松手，趴在他肩膀上咬着手指，滴溜溜地转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一头软发乌黑发亮。可赤羿王却一脸冷漠，众人眼看着他走进赤安神子的营帐，在里面停留了片刻，接着赤羿王便独自一人出来。可想而知，赤安神子的帐内顿时响起了大神子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整整一个下午。

　　在赤羿王将大神子留在赤安神子帐内后，这一个下午族中都飘荡着大神子的哭声，从尖锐到嘶哑，再到呜咽抽泣。就连赤安神子的幼子孟烁都数次被大神子的模样吓哭。孟凡大人更是被拦在赤羿王营帐之外，之后便去找来赤尾大人。可赤羿王谁也不见，甚至派人传话，说已将大神子送与赤安神子，从此大神子不再是他的神子，而是赤安神子的儿子。几人焦头烂额，只得先想办法让大神子停止哭泣，可大神子磨娘的属性是人尽皆知，如果见不到赤羿，便不会停哭。而此时赤云神子正带领族人到森林深处伐木，直到夜深才回。

　　赤云神子回来后，第一时间赶到了赤安神子的营帐，此时大神子已经从天明哭到天黑，双眼已肿得睁不开来，期间两度停哭，只是喝了两碗温热的羊奶，其余时间都是在扯着嗓子号啕大哭。赤安已经让幼子和孟凡前往赤尾的营帐“避难”，而大神子执拗非常，甚至不肯让赤安抱在怀中，就这么坐在床上，哭了一个半天。赤安轻轻抚着他哭得汗湿的脊背，竟不知此子有如此非凡毅力，若是将此毅力用在正途，恐怕要干一番大事业。

　　他正感叹心疼之时，赤云匆匆赶来，掀开帐帘冲到大神子面前，急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赤安忙将大神子抱起，递入赤云怀中。大子看到赤云，这才稍微停了点哭声，伸出两只小手围住赤云的脖子，小嘴里委屈地呜么呜么着，脸上尽是冰凉的泪水。

　　“怎么回事！”赤云不由瞪了赤安一眼，小心哄着怀中的大子，擦去他的眼泪。

　　看着赤云满头汗水，赤安微微转眸，转身拿过巾帕，不紧不慢道：“凌凌早晨过来，也不知说的什么，就把大子留在我这儿，天黑也不见过来接。大子看不见凌凌，这会儿就哭成这样。”

　　赤云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看着大子满脸泪水的模样，又紧紧皱眉，一言不发，显然是暗自责怪赤安不将大子送回赤羿身边。

　　赤安也不作辩解，替赤云擦去汗水，轻轻抚着大子的头顶。他心如明镜，自是明白这番话瞒不过赤云，便道：“你快把大子送回去。我这儿一个儿子，已是每天都吵得火烧眉毛。孟凡之前还说，打死也不要生第二个。这大子一来，他还真就抱着烁烁跑得没了踪影。”

　　赤云听他这一番话，似乎有些明白，轻拍着大子的脊背帮他顺气，这才平静道：“孩子太多，你和孟凡也顾不过来。”

　　赤安笑道：“是吧，还是云云最懂我！我这人，连我自个儿都照顾不好，今天还让这小家伙哭成这样。要再给我一个孩子，我恐怕得先自己坐着哭了！”

　　赤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面上怒容已去，沉声道：“我先走了，你先把晚饭吃了。”

　　赤安一边应着，一边送他出去，直到看着赤云抱着大子消失在夜色之中，他一直上扬的嘴角才慢慢平坦下来，转过身时，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赤云抱着抽泣不停的大子回到营帐时，帐内只有侍女在照顾二子。他阴沉着脸色走进隔壁的营帐，掀帘就见赤羿坐在案后灯下，扶着额头脸上尽是阴影。赤云向前走了三步，便站在原地抱着大子静静盯着赤羿。大子正在打嗝，小肚子带着小肩膀一颤一颤地抖着，贴身的小衣服也已是湿漉漉的。

　　赤羿听到声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的赤云，又默默低下头去。

　　“你为什么把他送给赤安？”赤云压着怒火沉声问道。

　　赤羿翻动着手上的羊皮卷，淡淡道：“我们，欠安安一个孩子。”

　　赤云怒道：“那是一个意外！”

　　赤羿猛然拍案而起，声音之大使大子颤了一颤，顿时把他的哭嗝也吓好了。赤羿瞪直了眼睛盯着赤云，面色渐渐涨红，咬牙喝道：“你再说一次！”

　　赤云深深吸了口气，颈边青筋凸起，却不再说话。

　　“意外？”赤羿冷笑道，“你不说，就让我替你来说！阿月身边的婢女交代，那一日是你让她提醒阿月去大哥营中看病。之前我和大哥阿月三人，本来就是你从中挑拨。如果不是你，我和大哥怎会当众大打出手！至于你说的‘意外’，只怕是你料想不到二哥会出手阻拦。如果你定要坚持，那我也无话可说。”

　　他走下台阶，走到赤云面前，眼中尽是漠然，“是我误伤了二哥，让他失去了一个儿子。用我的儿子来抵，有何不可？”

　　赤云紧紧咬牙，浑身都在压抑着轻颤，等赤羿说完，他慢慢转眸看向双眼红肿的大子，似是求饶般道：“为什么是他？你明明知道他最喜欢缠着你……”

　　赤羿轻笑一声，血眸微微发亮，看也不看大子，露齿微笑道：“我拿你毫无办法，便折磨你的儿子。这叫一报、还一报！”

　　赤云的双眸在急剧颤抖的灯火之中闪烁，可此时除了低头，竟再也没有对策。当赤羿走过他身边时，赤羿冷漠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响起：“二哥的孩子，你还是早些送回去。”

　　赤云不为所动，只是一双血眸睁得浑圆，他慢慢低下头去，把脸颊紧紧贴在大子湿透的脸蛋上，用力地将他抱住。赤羿离开时，大子似乎有所感应，哼哼着睁开了红肿的双眼。不知是灯光还是错觉，那一双黑黢黢的眸子此刻竟然血幽幽地亮着。大子再一眨眼时，那双眼睛复又变回了黑色。

　　赤云并未将大子送给赤安，反而将大子留在自己身边照顾，而此后一月他再也未曾踏入赤羿王的营帐。人们时常看到赤云神子抱着大子出来与赤安神子的幼子玩耍，而当赤羿王抱着二神子慢慢走近时，赤云神子便会立即抱着大子离开，以免大子哭泣。可有一回，赤云神子正和赤安神子说话，已会跌跌撞撞走路的大子趁着赤云神子不注意时偷偷跑开，跑了没有几步，就吧唧一声扑倒在地。他再次晃晃悠悠站起来时，就见赤羿抱着二子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二神子看见大子，立即伸出小手指着大子，兴奋地朝着赤羿呀呀叫着。赤羿只冲他微微一笑，压下他的小手，就要转身离开。大子看见赤羿，也伸出双手叫着：“抱抱。”可赤羿仍旧不理。他立即晃晃悠悠地跑上前去，又吧唧一声，跌在赤羿几步开外。赤羿转过头来，冷冷看了他一眼，却听大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大子一哭，听到哭声的赤云赤安立即转过头来。两人匆匆赶上前来，只见赤羿抱着二子站在摔倒的大子面前。赤羿本要上前，看见两人过来，便后退一步。赤安清晰地看到赤云眼中的暴怒，就见他抱起大子，仔细查看了一阵。翻开大子右手手掌之时，众人赫然看见一枚石子嵌在大子幼嫩的手心之间，而大子的小手已鲜血直流。

　　赤羿也大吃一惊，就要走上前来，却听赤云怒喝道：“你还是人吗！他也是你生的儿子！”

　　赤羿被他骂得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时竟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而二子看到赤云涨红了脸斥骂赤羿，顿时害怕地哭泣起来，躲在赤羿怀中发颤着小身子。

　　赤云立即抱着大子离开。赤安就要跟上，见赤羿一动不动，忙道：“凌凌！你快去啊！把孩子给我抱着！”

　　而赤羿还在那一声喝骂中回不过神来，直到赤安抱过二子，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恍然回神，追着赤云走了上去。

　　丹魏大人将石子取出后，用煮过的巾帕沾湿药酒，示意赤云抱紧大子。

　　赤云冲着大子温声叫道：“看着爹，看爹这里。”

　　大子愣愣地抬起小脑袋，大眼睛里还泛着泪光，紧接着丹魏大人就抓住大子藕节般的小胳膊，轻轻擦拭大子手心的伤口。

　　药酒渗入伤口，起初还没有感觉，随之而来便是激烈的刺痛。大子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想要伸手去抓自己的手，又被赤云抓住，便使了劲地挣着，满眼泪水地望着白发苍苍的丹魏，张着小嘴哇哇哭着，似乎在说：“为什么这样对我？”

　　丹魏大人笑吟吟地道：“我给大神子吹吹，吹吹就不痛了。”接着他拿出巾帕盖在大子手上，轻轻地给他吹着风。

　　大子这才慢慢停下哭声，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瘪着小嘴不停颤着，抬头看向赤云时，他呜呜了两声，眼里又掉出两颗滚热的泪珠。赤云甚是心疼，亲了亲他的小额头，低声说着：“念念乖，念念听话。一会儿就好了，听话。”

　　等到丹魏大人开始给他包扎伤口时，大子已经从悲伤的阴影里走出来了，眨巴着大眼睛四处看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装满了瓶瓶罐罐的地方。这时丹魏大人新收的小徒弟端来茶水，又呈上小碗小勺，对赤云道：“云大人，这是放温的蜂蜜水，不如给大神子喝一些。”

　　赤云看也不看，只低沉地“嗯”了声，取过小勺。那人则端起蜂蜜水，在一旁侍候。

　　大子早就哭得嗓子冒烟，贴着小勺一个劲地吮吸着，很快便喝了小半碗蜂蜜水去。他还觉不够，挥着小手扑腾着，赤云道：“你怎么了？你想要什么？”

　　那小徒弟眼睛一转，立即将小碗递上，微微笑道：“大神子还要再喝。”

　　赤云又瞟他一眼，见这小徒弟长得白白净净，眉眼中净是英气，倒是个可人儿。他取过小碗递到大子面前，大子立即凑过头去，呼哧呼哧地喝了起来，眼看着喝不到碗底，他还伸出小手顶着小碗，直到把碗整个盖在脸上，又吮了好一阵，才肯把嘴松开。

　　小徒弟又道：“云大人，你要抚一抚大神子的背。他喝得太急，要打个嗝才舒坦。”

　　赤云照着他说的话，轻轻抚着大子的脊背，约摸数十下后，大子响亮地“嗝”了一声，又吐了些许蜂蜜水出来。小徒弟立即捧上巾帕。赤云一边替大子擦拭，一边对丹魏道：“丹魏大人又收了个好徒弟。”

　　丹魏大人笑得双眼都眯做眼边细纹，笑道：“老了老了，总想有个人陪我这个老家伙说说话。竹生是个好小伙，可勤快着呢！”

　　赤羿在帐外看着这一切，双眸屡次发颤，最终都强行平静下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准备离开之时，赤尾正从不远处焦急赶来。他看见赤羿离开，忙叫住他，急道：“你怎么不进去？”

　　赤羿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便转身离去。赤尾叫了他几声，他也不应，只顾自己离去。赤尾别无他法，掀开帘帐进去，看见大子包得跟小猪蹄似的小手，不由对赤云多有埋怨。

　　这时竹生提着食盒进来，对丹魏大人道：“师父，我去送药了。”

　　丹魏点头说好，竹生又道：“两位大人，我先告退。”

　　不料赤尾冷冷道：“王还在用药？”

　　丹魏与竹生皆是一顿，皆是面露难色。

　　赤尾道：“将王用的药方拿来给我瞧瞧。”

　　竹生将药方取来呈与赤尾，赤尾粗略一看，便见药方旁边写着几行较小的药名，字迹颇新，似乎是近日添上去的。赤尾便指着这几行字，问道：“这几味药是对应什么症状？”

　　丹魏大人立即道：“这是治疗王的体虚之症。”

　　赤尾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拉长了声音道：“丹--魏--大--人--”

　　丹魏大人顿时投降道：“这是王要老朽加的药。老朽老了，最受不得看人眼泪汪汪，尤其还是王……”

　　“哦？原来如此。”赤尾慢慢靠近丹魏大人身旁，将手搭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低地道，“我们都知道，丹魏大人最喜欢赤凌，可你以前，可是看着我长大的。这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丹魏大人瞥了赤尾一眼，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