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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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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赤羿王二子的出生为这刚刚安定下来的族群又添一分喜色,但王与赤云神子却显得格外平静。人们并看不出他们隐藏在背后的失望,依旧围绕着篝火跳起欢乐的舞蹈,唱起祝福的歌声,甚至大祭司还安排了一场领舞。席间,赤尾大人抱着刚刚出生的二神子,笑得合不拢嘴,还向赤扬赤远两兄弟介绍这是他们小侄子。而赤安孟凡坐在赤尾身旁,怀中也抱着满月不久的幼子。
二神子与赤安之子差不了几天出生,但二子的体形却比赤安的小娃娃大上许多。赤安之子还在盯着赤安吮吸他的手指时,已经发现同龄目标的二神子正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认真地盯着对面那一团小东西,似乎还在想着:对面那个傻乎乎吃他娘手指的小不点是什么道上的?他也有小尾巴吗?
想着想着,二神子就哧溜地甩了下自己银光闪闪的小白尾,看得孟凡背后一凉,赶紧遮住自家小娃的眼睛。
赤安奇道:“你做什么?”
孟凡皱着眉道:“有些害怕。”
赤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笑道:“我也有啊!而且比他还大条!”
孟凡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我已经习以为常,可他还是个小不点啊!”
赤安忽然冲他俏皮一笑,道:“害怕,就别看了。胆小鬼。”
孟凡正要说话,忽然僵住身体,慢慢垂下眼睛,就见半截灰黑色的蛇尾钻入自己衣摆之中,沿着大腿慢慢上爬。
赤羿见二子被捧在赤尾怀中逗弄不停,而那一双眼睛却眨得他心口发闷。他看着看着,竟觉肚腹渐渐闷痛起来,犹如从前阵痛一般。赤羿白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席。
赤云却抓住他的手,轻声道:“去哪儿?”
赤羿只冷冷道:“透透气。”
等到晚会结束,赤云抱着二子慢慢走回营帐,掀开帐帘走进去,却见赤羿背对着躺在床上,而一旁摇篮里的大子还带着三子荡秋千。赤云上前按住摇篮,将已经握着拳头睡着了的二子放入另一个摇篮之中,接着他走到赤羿身旁坐下,低头嗅了嗅,微沉着声音道:“满身酒气,还不曾洗过。”
赤羿并不理会,依旧背对着他呼吸阵阵。赤云望了望摇篮中的二子,略一沉吟,便叹息道:“就差一点儿,你便不必再受孕子之苦了。”
赤羿睁开眼睛,血眸暗淡无光,又听赤云道:“还有大子、三子,总有一个会是神子。”
赤羿安静不语。赤云脱下靴子,躺到他身边,揽过赤羿肩膀将他抱在怀中,把下巴抵在赤羿头顶,轻轻呼吸了一声,低低叹道:“你今天好香……”
赤羿面无表情道:“你喝醉了。”
赤云却嗅着他的耳畔,自顾自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二七?还是二八?”
赤羿毫不留情地推开他的怀抱,翻身坐起,又要爬出床去。赤云拦不住他,刚刚转身过来,却听扑通一声,就见赤羿摔在床下,爬也爬不起来。
“小凌!”赤云翻身下床,将他扶起,却听赤羿呼吸粗重,见他双手捂腹,面上是大颗汗珠。
“肚子……又疼了……”赤羿紧捂着肚腹,脸色惨白,一阵一阵地喘着气。被赤云扶起之后,他连手心都在颤抖,疼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赤云让他在床上躺好,叫士兵请来丹魏大人。丹魏大人到来之前,赤羿捂腹痛哼不止,抓着赤云的衣袖双手乃至肩膀颤抖不停,因为剧痛流下的汗水甚至打湿了他的眼睛。赤云轻轻护着他的头顶,把手贴在赤羿腹上,绞尽脑汁也不懂他为何腹痛。
直到丹魏大人被两个士兵架着紧赶慢赶来到王的营帐,赤云才似得了救星,急忙扶他坐下,取出赤羿的手腕放在丹魏大人面前。丹魏大人此时已有六十多高寿,这几年来面容虽未有太多变化,可头发胡子已然全白。他看着赤云的架势,歇了会儿气,边歇边道:“云大人,先让老朽把这气……喘匀……”
赤云便替他揉背顺气,好一阵伺候,又时刻注意着不时绷紧身体的赤羿。等着丹魏大人把手收回,又按了按赤羿的肚腹,询问了一些情况,其中问到王与云大人是否同房之时,赤云沉默不语,而赤羿果决道:“从未。”
赤云的一颗心就此沉了下去。
他本可回答“不曾”,可偏偏说的“从未”。何人不知赤羿神子替赤云神子产下孩子,又何人不晓赤羿神子就是赤云神子的月神?赤羿一句“从未”,不单否认旧情,还将这几月来的种种灭得一干二净。
他是从心底里不愿承认自己就是赤云的月神。
丹魏大人眯了眯老眼,这才下了诊断:“王并不是有孕,也不曾积食腹胀,还是心里的老毛病。”他又转头对赤云道,“拿热毛巾敷一敷,再喝一碗安神药便好。另外王调理身体的药也不能断下。王虽然年轻力壮,神力强大,外在看来无异,但内在伤害并非几日可以消除。调理期间还要云大人多多配合,王的身体还不能够怀孕。”
丹魏大人离去后,赤云坐在地上,一手按着赤羿腹上的热巾帕,一手轻轻抚摸着赤羿的额头。
赤羿的病,几乎在那一句“王的身体还不能够怀孕”后便好得一干二净。除了偶尔的闷闷疼痛之外,他的呼吸已然变得均匀,面容也十分平静。
在他安然的喘息声中,赤云温热的唇贴了上来,接着按着巾帕的手也松开,转而托住赤羿的脸庞。而赤羿没有抗拒这一切,他依旧如从前一般享受着他哥哥的亲吻和追逐,因为从前的他和现在的他都知道,没有自己的允许,赤云便无法触碰他的身体。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一个多月后,草原进入了雨水充沛的夏季,可今年的雨却来得有些反常。明明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下一刻便有倾盆大雨打来,而这雨势来走极快,往往在外劳作的人们还没跑进家门口,这雨便停了。或者有时下得极长极久,丝毫不似夏日的急雨。
终于在一次篝火会上,人们发现了这个不规律降雨的秘密。
正当族人们围着篝火谈天吃瓜之时,赤羿王抱着二神子慢慢走上前来。族人们纷纷让开位置,让赤羿王坐下,甚至还有人靠近赤羿身旁,亲了亲二神子胖乎乎的小手。众人坐了一会儿之后,二神子却忽然扭动着身子,在赤羿怀中啼哭起来。赤羿便要抱着他离开,刚刚站起身来,头上的雨滴就跟着二子的哭声落地。
众人就要散去,士兵也前来护送赤羿回营。赤羿一边哄着怀中的二子,一边快步离去,柔声说着:“是不是要睡了?睡吧睡吧。”
二子靠在赤羿肩头,轻轻哼哼了两声,便安静下去。就在二子睡着之后,天上的雨也立刻止住了。赤羿停下脚步望着天空,族人们也摸不着头脑,纷纷望向赤羿。而赤羿忽然发觉什么,低头看向怀中的二子,众人的目光也随之移向二子。
这时有人说道:“好像二神子一哭,天上就会下雨。难道二神子……”
“雨师!”人群中有人喊道。
众人立即响应,虔诚地跪地呼喊道:“雨师!雨师!”
自是知道二子是能够呼唤风雨的雨师之后,赤羿的心情反而愈发沉重了。尽管二子有一双黑眸,但是珍贵的白尾或许还能助他成为神子,但如今二子有了自身独特的能力,就如大哥赤华,既为医神,便不可能再有超越其他神子而成为继位神子的能力。天若赐你幸运,必使其不幸。赤华虽有使万物复生的能力,但神力极弱,二子定也如此。
如今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大子、三子,可大子却整日赖在蛋里不肯出来,三子颇为安静,只有趁人不注意时才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滚动。即使他每天每夜将大子三子放在两人肚腹之间孵化,两子似都无动于衷。丹魏大人便让赤羿抱着大子好好劝他出壳,可大子除了紧紧黏住赤羿的肚腹、吸取他的体温外,便是在床上滚、地毯上滚,有一次赤羿外出久未归来,他索性滚出营帐找妈去了。连赤云都向他提议,将大子裹在肚腹上,以免哪天他带着三子离家出滚。而大子滚来滚去时,三子就会谨慎地滚出半步,又滚回原处,就这样还能自娱自乐地滚上一下午。
好声好气劝他没用,赤羿便威胁着要把俩蛋的蛋壳敲碎,俩蛋这下成了难兄难弟,更是整天挤在一个篮子里,瑟兮兮地不敢出来。威胁不成,再使一招挑拨离间,谁先出来,谁就是乖宝宝,迟一点出来那个,便要打屁股。
终于,在这番斗智斗勇之下,一个雷雨夜里,赤羿赤云照常将两枚蛋放在腹间孵化。这时天边一个惊雷打下,惨白的闪电照亮整个营帐,而耳聪目明的赤云立即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响。他立刻爬起身点灯,看了看安睡的二子,就听赤羿叫道:“蛋裂了!”
赤云走上前来,赤羿已双手湿透,手上尽是从大子蛋壳之中流出的黏液。两人将三子放入摇篮,用毛毯将大子裹好,又面对面地坐着,等待大子的诞生。
可是这小东西,雷声大雨点小,在帐外的第五道惊雷劈下时,每晚都要服药的赤羿已经“点”醒了好几次。赤云便让他躺在自己腿边,等大子出生再来叫醒他。赤羿把头枕在赤云腿上,睁大了眼睛盯着大子,下定决心一定要看到大子的出生。可等再一道雷光闪现时,赤云已经听到他疲惫的鼾声。
梦中,赤羿看到一个一头细软白发、眨着一双血眸的小娃娃跌跌撞撞地跑进他的怀里。等他再睁开眼时,大子已不见了踪迹,只有赤云坐在他身旁守护。
赤羿坐起身来,抓住赤云的胳膊,急声道:“出来了吗?”
赤云按住他的手背,轻轻颔首。赤羿又要问他是不是神子,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我去看一看。”未等他下床,侍女便抱着一个襁褓慢慢走来,将大子递入赤羿怀中。
赤羿满心期待地长长伸出手去,慢慢将大子接来,在看到大子的发色之后,赤云清晰地听到了他呼吸的发颤。接着赤羿掀开襁褓,只见大子的双腿。他紧紧盯着大子的双腿,强作平静道:“有尾巴吗?”
赤云低沉着嗓音,满是疲惫道:“有。”
“什么颜色?”
赤云见他双眼睁得极大,双肩还有微颤,只怕说错一个字便要暴怒而起。
“黑色,”他看着赤羿的眼睛终于眨动了一下,“是黑色的尾巴。”
在听到答案之后,赤羿反而松下了肩膀,将大子抱入怀中,低声道:“你一夜没睡,先睡一觉。”说罢便抱起大子起身离开。
赤云低声唤道:“小凌。”
赤羿恍若未闻。赤云走上前去,从后面将他紧紧抱住,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赤羿只发颤着呼吸,咬紧了牙关,将目光转向摇篮中的三子,原本灰灭的眸中似乎又点亮了星点光亮。
茫茫白雪地中,不见任何生灵踪影。呼啸的风雪刮得人耳膜生疼,风刃更是一层一层刮起地面的寒霜。待风停之后,明晃晃的太阳从云后出来,照得雪地熠熠闪光。在这样一片白色天地里,有一人穿着黑色裘袍,背着行囊在雪地里艰难行走。走下一个小坡时,雪面十分光滑,而冰雪经阳光融化又被风吹结成冰。那人不甚踩在冰上,顿时滚落山坡,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身体。他躺在雪地上喘息许久,仰面敞开四肢,看着头顶亮得刺眼的太阳,几乎觉得那太阳也是雪白的。
他在山林间走了半个月多,山林中食物丰富,倒也不怕什么,而自从进入雪谷之后,不但食物匮乏,而且最难抵御的寒冷也在时刻消耗着他的体力。
他仍是爬起身来,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环顾四周,寻找那人口中曾说的“出云之巅”。狐狸说过,他的家就在那座最高的山峰脚下,而那座山长年萦绕云雾,惟独雪白的山顶露出云层,故而被称作“出云之巅”。可半个月来,他始终看不到那座出云的山峰,于是这一天他爬上了一座小山,依然没有看到那座山峰的踪影。他失落地从山上爬下,摔倒在山坡上,现在茫顾四周,便格外悲伤凄凉。
这时无风无雪,天地皆白,他几乎就要放弃之时,便冲着这天地大喊着:“呼呼--我是赤华--我来找你了--呼呼--”
声音遥遥荡开,又有呼呼风声遥遥折回。
如此呼唤下去,他才有勇气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行走,可很快呛入寒风,大声咳嗽起来。
远处的山坡之上,一人白雪般的衣袖在风中飒飒抖响,他看着雪地里慢慢移动的黑影,听着那一声声呼唤,忽然幽幽叹息了一声,微微摇着头,用种细长的声音道:“嗯~~~也不知爹怎么想的,给你起这么个、容易呛风的名字。唉~~~可怜这傻小子,被法术蒙了眼睛,愣是看不见这近在咫尺的云巅。”
他虽在雪地之中,穿着却十分轻薄,装束是一身雪白,却有一头高高束起的蓝发。长发在风中激烈吹起,配上他那流云般的袖子,格外地清凉舒爽。两侧发束编成小辫扎起拉紧,使那本就狭长的眼眸变得高挑上扬。眉心又缀上三颗小巧的蓝色宝石,回眸眨眼间尽是风凉。
站在他身后那人与他装束相同,眉间亦缀着宝石,发束也高挑扎起,但却没有那两股使眼神显得高贵疏离的小辫,反而是两绺细发,轻轻荡在额边,使那面容眉眼都温柔了不少。而比起那人的风凉轻薄,这人却裹得严严实实,厚重的内衫与长长的斗篷,使他高挑的身形比起那人庞大了不少。
听到身后雪粒碾压的声响,他忙转过头去,叫道:“呼呼,你不管他了?”
那人脚下不停,声音低沉有力:“他找不到云巅自然就会回去。”
他见那人头也不回,又看了看雪地里迷茫的身影,便低头拉开衣摆,一只蓝色小狐抬起头望着他。
“去。”他轻叱一声,小狐便如蓝色箭矢一般飞出,沿着山坡飞快跑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