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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叁柒章 狼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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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寒衣吃饱了就容易犯困,犯困脑袋就迷糊,迷糊脑袋就抽抽,抽抽起来没完没了,索性歪在软榻上窝睡着。
酸枣茶杨寒衣不爱喝,樊默言将酸枣茶收了起来,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包百合药茶出来,这药茶还是刘大夫送的,樊默言肺中炎症未消全,药茶用来养神润肺。
樊默言把百合药茶放进去煮,过水,去水,百合再次入水,烹煮两刻钟后,倒了一杯茶,加了少许槐花蜜。一杯茶算是完罢,茶香四溢,樊默言把茶放在杨寒衣面前。
杨寒衣迷迷糊糊,马车里睡的也不是太舒坦,浑身骨头疼,还有些子晕车,索性又不睡了,端过茶喝下,想和樊默言东扯西扯找话说,怎奈何樊默言做的多说的少,和他说话要么是沉默,要么是眼皮动动,有些话题他的认知和樊默言认知不同,又说不到一块去,杨寒衣无法,只好去小学徒送的箱子找了找,拿了三本书回内间,倚靠在樊默言肩头,懒洋洋翻了翻那三本书,那三本书是掉毛古董,杨寒衣看了脑袋疼,索性丢一边,又去包袱里摸了摸,摸到两本书,随手翻看,却看到夹在中间的一张纸。
那张纸发黄,染了血,血色已发黑,带着陈年旧迹。是——许斐然的卖身契。
看似是一张纸,就是这薄薄的一张纸,束缚了许斐然九年,让他过了九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被各种凌|辱打骂折磨。
杨寒衣感同身受,那张纸就像自己的户籍证明一样,在杨家八年,他就是被户籍证明拽着,跑不得躲不得死不得,像牲口一样给杨家劳作,吃不饱穿不暖,被偏心对待,被宗法压制。
如今得到自由,全靠和樊默言成婚分家……哪怕和离,樊默言也把他的户籍重新登记独立出来了,是樊默言给了他自由,救了他。
杨寒衣长叹一声。
樊默言问:“怎么?茶不好喝?”
杨寒衣说:“不是。”
樊默言:“身子不舒服?”
杨寒衣:“也不是。是许斐然的事。”
樊默言:“怎?”
杨寒衣把卖身契给樊默言看,说:“以前听许斐然说九年,我只当是一个数字,可真的看这卖身契,这是九年,是三千二百九十天,是无数个日日夜夜。每个日夜,他都在被折磨,打压,凌|辱,没有尊严的活着……这样看不到头又担惊受怕的日子,还不如直接了结他。可他依旧想活着,我想他心里肯定有执着的东西在。”
樊默言低声道:“家?”
杨寒衣:“或许是,或许不是。我猜不到,但……”
樊默言:“?”
杨寒衣:“默言,自由太难得了。我们过关口时把他放了吧。九年……九年……太漫长了。”
樊默言点头,若有所思。
杨寒衣把卖身契夹在了另一本书里,翻着手里这本书。这是杨寒衣在刘大夫家书房看书时无意发现的,当时刘大夫想让杨寒衣研究治国之法,不让他看,杨寒衣自己留了心思,专找野史读本,偷偷藏了起来,预备着下江南路上打发时间用,也好知道外族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早起许斐然背了个包袱,想是卖身契在这里,他也没留心,随意收了收,不曾想夹在了书里,现今看到卖身契,杨寒衣更加确定要还许斐然自由了。
起先在刘大夫家藏书时没仔细看名字,如今仔细看,杨寒衣才知这书是著名地志勘探学家[百叶谈]的野史读物,外族秘事——《狼族上下八百年》。
艹,华夏上下统共五千多年,他狼族还八百年,一个塞北外族八百年,这名字起的这么狂野找抽么?
杨寒衣翻开第一页,念道:“塞北地大物博,五族居住,其中犬蛮,狼族两族以兽为尊。”
“凡是能驯化野狼,通晓狼语者,不论男女,族中奉为王。狼族祖先为狼,和人结合,后代为狼人,后背多有狼图腾,血统纯正者,后背还有火凰令。”
“其外形似狼非狼,似人非人,塞北多唤‘野狼人’,男子骁勇善战,天赋异能,通晓兽语,能控群兽。上身着兽皮大衣,下身着短裙,中垣汉人唤作‘狼崽子’,‘狼蛮’。”
杨寒衣边看边瞅樊默言,上下扫扫,心想樊默言以前穿的就是兽皮大衣,下面是短裙,那样子看像个猎户,此时细细琢磨,倒不是那种味道了,樊默言从一开始就和樊家那群泼皮不一样,看来是樊老爹有意保留着狼族塞北的传统,不过此刻樊默言穿着中垣的长衫,那种感觉怎么看怎么怪异。
要是樊默言能够回到塞北找到自己的根,穿上正宗的兽皮大衣,下着兽皮短裙,脚蹬金马皮靴,带上羊脂白玉,背驾长弓,策马狂奔,那样子真真就是一不羁英豪!
却见樊默言也在看这本书,眼睛一眨不眨。
“你看的懂,都认识字?”杨寒衣问。
他自己看这竖版·没有标点符号的·繁体字·异体字·通假字混合的书都累的不行,眼睛胀脑袋疼,当初在刘大夫家足足适应了小半月,如今倒还好,但一读到竖版文言文,杨寒衣还是想抓狂,他吃不消,看的难受。
阳光斜洒在马车内,车内透亮。樊默言摇头,脖子上的长巾滑落,露出脖子,脖子上的奴字烙印格外明显,刺的杨寒衣眼睛疼。
杨寒衣急忙将长巾撩起,给樊默言围着,这奴字太敏感,一旦触碰,樊默言的心只怕又痛一次。樊默言面无表情,任由杨寒衣将长巾围着脖子,杨寒衣弄罢,心里好受些,便靠在樊默言怀中,把书拿到樊默言能看到的地方,和他一起看起来。
书中写:
樊默言的部族以强者为尊,内部时常内讧干仗,男子身材魁梧高大,皮肤偏黑,眼睛偏红,个个都是骑马的好手,拉弓射箭天生就会,特别仇视汉人,遇见汉人杀一为荣,杀二为勇,杀群为将,弑杀成性。塞北当初还没形成部落时,五族人时常扎堆到中垣边境杀人,杀了人后,将人带回部落,做成人头串,烤全人,吃了。
“有问题。”樊默言道。
“怎?”杨寒衣。
杨寒衣诧异看他,说:“哪里有问题?你发现了什么,还是想起了什么?书里写狼族人天赋异能,通晓兽语,这是什么情况,你是不是有一部分记忆或者异能被封印了?”
“不是。”樊默言摇头,道:“不是异能,我没想起来。我是说,狼族人不吃烤的人。”
杨寒衣想了想,道:“当然不吃人,狼族吃肉嗜血是没错,但烤全人肯定不吃。人肉酸的,不好吃。而且人肉有很多病菌毒源,吃了会死人的。这百叶谈的书都是胡扯,老匹夫只管自己瞎写写,对狼族有偏见!”
樊默言脸色缓和了些,嘴角牵了牵,多了份生气。杨寒衣知道樊默言这是心情好的表现,便结合自己前世看的书,知道的科学常识,在刘大夫那里看的书给樊默言栩栩如生的讲解,说那些子大家总是喜欢凭着自己看的东西,便认定是外族不对,不能客观分析,带有主观偏见,真是枉为大家称号,尤其是百叶谈的书,当成话本杂事看看,图个乐子还行,作为正史真是有些牵强抬高了。让杨寒衣挑错处能找一堆,然而死者为大,百叶谈死了,他也只能说道说道。
樊默言接二连三点头,眼中倒是有了神采,很是赞赏的看着杨寒衣,杨寒衣笑呵呵的与樊默言对视。
樊默言忽然道:“寒衣,你真聪明,你没上学堂,七岁会诗词,现在又说这些,你真不简单。”
杨寒衣翻书的动作顿住,看着樊默言的眼睛,问:“你不觉得这样的我是妖孽上身?你不觉得我不正常?我爹娘都当我是发疯,脑子糊了。”
樊默言摇头,说:“人有不同,你只是活的是自己。”
杨寒衣不自然的笑了笑,心下越发发虚,樊默言这么欣赏他,觉得他什么都懂,不加怀疑,这种信任叫他愧疚。
他该不该告诉樊默言他是来自另一个时空,在那个时空里没有战争,没有勾心斗角,家族亲属不是长者专权,而是完完全全的尊重,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女性不再是繁衍的工具,可以和男子正常工作,平等相处。
如果真把这些告诉樊默言,樊默言会怎么看他,怪物,妖孽?一个不是他认识的时空,说出来樊默言肯定接受不了,目前来说,樊默言接受他是狼族人的事都要一些时间,何况那些异世的东西,不能说,说出来樊默言负担更重。
杨寒衣按下心底想法,只保留他来自异世这一件事,别的都可以和樊默言交心的说,两人之间千万不能有误会。想明白,便接着翻书,笑道:“默言啊,你这样理解明白我,你说你叫我怎么舍得?”
樊默言眼神含笑,不说话,低头在杨寒衣额头亲了亲,将他搂紧。杨寒衣翻书翻到狼族风俗一篇,登时有些难以相信,这狼族还是个特殊所在,难怪中垣人人恨之,怕之。
百叶谈明确阐述——狼族统治者是女人,女人为王!
狼族人中男人众多,老弱病残会单独集合成一个部落,青壮年男人会组成部落,集体行动,狼族中女人少,男人常常为争夺女人内斗打架,胜出的男人会成为狼王,成为狼王的男人和女人交合繁衍后代后,必须把狼王之位传给女人,部落由女人统治,而失去狼王地位的男人则要被杀死。
女人成为狼王后,拥有至高无上的择偶权,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繁衍后代的配偶,有楼国,回韩,沙,也有中垣人,禁忌是和犬蛮人结合,那样生出来的是狼犬,血统不纯。
如何向女王求爱?只要身材魁梧高大相貌端正英勇者都可以在月半时分,带着羊脂白玉,手腕缠红纱来部落和女王求爱。
求爱交合后,男子可以留在部落,也可以自行离开。女王如果生的男孩,父亲便可留在狼族部落,如果生的是女儿,父亲会来看女儿,给女儿一笔钱,当做嫁妆。然后——狼族女王把男人杀死!
樊默言沉思半晌,说:“还是有问题。”
女人和第一任狼王繁衍后代后,第一任狼王要被杀死,而后女人可以随意选择配偶,生了孩子后,后面的配偶也要被杀死,第一任狼王这不妥妥工具人么?
合着人家第一任狼王一路打出来,就为了和女人交|合后被杀。后面的配偶求爱欢好后,给孩子给钱财,又被杀?这为了获得一点求爱繁衍权,命都得搭里面,这谁干?
狼族统治完完全全是以女人为尊,有点像原始母系社会,可母系社会也不是这样啊,动不动就把配偶杀了的,这谁还敢示爱?
杨寒衣说:“我也觉得有问题。女人和第一任狼王繁衍后,怎么会把第一任狼王杀掉呢?第一任狼王那不是妥妥白干活么?”
杨寒衣看樊默言:“这是那老匹夫胡扯的么?太匪夷所思了,我不敢相信。默言,你从小没在狼族长大,从哪里看出的有问题?”
“他有的地方写的对,有的不对。”樊默言说:“我十四从军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军中有狼族俘虏做的前锋营,他们会小声讨论,我当时听到的,还有一些犬蛮的习俗。”
杨寒衣好奇看他,眼里满是疑问。
樊默言摸摸杨寒衣的头发,说:
“我来回答寒衣的疑问。其一狼族统治者是男是女这个问题——狼族女王不会杀掉自己的丈夫,也不是和狼王结合后才获得部落的统治权。而是狼族本身就是女人为尊,女人为王!”
“其二是否会杀掉丈夫这个问题——女王和第一任丈夫结合后,如果生下继承人,丈夫会给女王留一条红纱作为凭证,去其他部落里生活,狼族部落里的男人会帮助女王养继承人。如果没有生下继承人,则这个男人是无能无子的象征,会把这个男人杀掉。女王会继续寻找下一任丈夫。”
“如果女王生的是男孩,五年后丈夫会回来教授孩子骑马射箭打猎狼语。如果女王生的是女儿,五年后丈夫回来给女儿十二只羊,十二只牛,一车兽皮当做嫁妆。女儿会继承王位,也可选择出嫁,出嫁后如果受欺负了,可以拿红纱回部落里求救,部落里的男人都会帮助保护女人。”
“女婿若是没有能力养家糊口,无能无子,则会杀掉女婿,女儿可以找新的丈夫。在狼族中,最值得高兴的是拥有一个女人,女人是至高无上的,狼族男人做的所有都是为了保证女王的安危,生活,繁衍。寒衣的问题,我说完了。”
杨寒衣说:“五年后丈夫回来了,那后面怎么办?是继续去其他部落还是被杀掉?”
樊默言说:“等继承人长到一定时候,女王便会和丈夫找一个世外桃源归隐。女王会把王位继承权给女儿,如果没有女儿,女王会指定族中有能力的女人继承王位。如此循环往复。”
这样说算是人性化多了。
女王当权,选择优秀的有能力的丈夫结合繁衍,生下继承人,所有人一起养继承人,也不存在争孩子爹谁是谁的事,女王掌握生育话语权,怎么生和谁生,女王说了算,男人要做的就是养孩子,维持繁衍,这倒是真的母系社会了。
樊默言把知道的又说了出来,道:“现在这种五年分开的情况不多见了。一般都是女王和丈夫在一起,只是丈夫顾家养家多一些。”
杨寒衣很好奇,道:“默言,你想回狼族么?想有个狼族女人做妻子么?”
樊默言眼中温柔倾覆,说:“狼族那里把交合求爱叫做‘狼秋纱’,要十八岁。我从小在中垣生活,没经历过。如今我已经有了你,所以……我不会也不想有狼族女人做妻子,你可明白?”
杨寒衣:“明白。我懂”
狼秋纱,十八岁求爱……这和中垣成人礼,汉人男子弱冠,女子十四及笄一个道理,狼族得十八,看来狼族崇拜晚婚。
“狼族是怎么求爱的,你知道么?”杨寒衣问:“是不是也和这边一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书六礼,合婚庚帖?”
“不是。”樊默言说:“狼族民风开放。求爱他们会去草原上打鼓,有人会跳舞,有人会吹横笛,也有草原策马弯弓射大雁的。把射到的大雁送给女王,大雁受伤越少,女王越满意。”
杨寒衣:“好直白,好原始的方式。”
樊默言:“不光这些,还有最重要的。”
杨寒衣:“什么?”
樊默言握住杨寒衣的手腕,看着杨寒衣的眼睛,说:“每个狼族人对自己最喜欢的,最爱的人,都会送一条红纱。”
杨寒衣感觉到手腕处的温暖,也知道红纱在狼族的含义。他仿佛看到,辽阔无垠的天幕下,万千繁星似流光散开闪烁,广袤草原,微光点点,枯凸的枝干上绑着红色祈愿,狼族少年手带红纱持短笛,站在草原高坡上,红纱随风飘摇,摇啊摇,一曲悠扬笛声,和着清风,吹向四荒八野,吹向无数心中有情的少男少女,吹向那痴情的高飞大雁……
杨寒衣又说:“狼族都是生一个继承人吗?”
樊默言摇头,杨寒衣道:“你们也分嫡长子,嫡次子?”
樊默言道:“这个说不准,我也不懂,我也是听来的,不太明白。”
杨寒衣嗯了声,说:“应该不会只生一个,如果生一个儿子,那儿子心中不平衡王位旁落,岂不是要反?这样狼族会大乱……所以很有可能你还有姐妹。”
樊默言不懂,也不说话了。这种涉及到家族人伦的话题,杨寒衣真不应该多问。但前面过了秦岭就是延庆,过了延庆城,便是五族关口,近乡情更深,樊默言真到了那个时候会不会想回五族寻找他的根还真不好说。
杨寒衣尊重樊默言的一切,樊默言如果真要走,他留也留不住,说不走,应该不可能?樊默言把十四岁的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说不想去塞北看看,寻找自己的根,那是不可能的。总归是要送樊默言许斐然离开的,这些事杨寒衣也不想纠结了。
杨寒衣又说:“你有红纱么?”
樊默言摇头,说:“家里从小到大只有那颗梨树上有祈愿,从我出生开始,爹每年绑一条,却从不告诉我红纱的事。寒衣抱歉……我……”
杨寒衣嫁给樊默言的时候樊默言已经是地地道道的中垣人,那时候还背着克妻痴傻名头,臭名昭著的很,连自己亲娘的嫁妆有多少都不知道,哪里知道红纱习俗呢?
杨寒衣心道自己是蠢忘记了,问这扎心窝子的话。
现在樊默言身上唯一能和塞北有关联的便是他脖子上的羊脂白玉,还是默言娘亲留下,帮着他护身的。
这玉佩也是稀罕物,竟然通灵显像,给人指引,杨寒衣细看玉佩,越发觉得玉佩不简单,一个不小心里面藏着惊天秘闻,更有甚者和家国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