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叁扒章 惊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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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寒衣靠在樊默言怀中，蹭着他的下巴，伸手勾出他脖间残碎的玉，手指摩挲，在那一刹那，对樊默言有浓浓的依恋之情，是他身处异世，天地浩大，难得有一个可以坦诚对自己的人，两人相濡以沫，互相扶持，是对樊默言遭遇的同情，觉得樊默言很可怜，很孤独，想和樊默言有个家，彼此有个归属，一起自由生活。可狼崽子属于群居物种，不能让一个人断绝所有接触，樊默言最终还是要回到塞北去和狼族部落生活在一起。
落叶都要归根，遑论人？
杨寒衣蓦然发现，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樊默言，不应该用奴的身份和他相处，更不应该为了他的的理想抱负期待奢望而献祭自己，在中垣生活了二十二年的樊默言，将中垣这片土地当成自己的家，国奉为自己的国，十四岁时为国拼杀，忍受刘氏多年苛待压制，顾好兄弟间的关系。这样的人于长为孝，于国为忠，于弟为友，于人为和。怎么看都应该是国之栋梁。
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仅仅是一个晚上的时间，樊默言到底经受了什么样的苦痛，让他性情大变。那十二个时辰中，二十二岁的樊默言该是怎么样被绑起来，皮鞭抽打，长刀砍杀，皮开肉绽，打磨掉他所有的坚韧，折磨的他再也反抗不得，真正的心如死灰。
真正的疼还不是身上的，知道自己是中垣人人喊打的叛逆，人人得以诛之，社会性地位从正常人变成贱籍货物之流，连带着源源不断的唾弃鄙夷白眼辱骂，那才会让一个人真正的心理防线崩塌。
杨寒衣异空之人，思想平等，折辱看不起人的事从来不会做，他本是借用小寒衣的身体活到今日，何其有幸？母亲在那个世道教过他，与人为善就是与自己为善。这个世界上的人，生来各有不同，每个人的使命也不同，有时命中不如意之事非人力可以转圜。但为人还是不能辱没了良心，忘了生命可贵。人在风光时，不要忘了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人在落魄时得人帮助要记着别人的恩情，有能力时要还；人在不如意时，万万不能自暴自弃，怨天尤人。生活比自己更惨的人，能帮就帮，就当积德行善，给自己攒福报了。
犬蛮狼族二十年前友好，十年前开战后，战乱不停。同处一片大陆，领地不同，各为其主，为了生存，争权夺利而积攒的国仇家恨陈年旧怨一代代传下来，非三言两句可以说明白。但把所有恩怨情仇个人情绪加注在樊默言身上，到底失了偏颇公允。
冤冤相报何时了？
杨寒衣又将书翻到了中间部分，百叶谈又写，五族人弑杀骁勇，各个部族文化习俗不同，但都讲究一个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天下大同。
“五族无万古长青，蛮化无日月之辉”。杨寒衣知道这话是百叶谈的想法，五族终是要用文明来统治，传承文脉，蛮横打杀终不是发展之道。
寒色染山幕，风悲四野闻。河浅难盛雪，天冻不流云。
杨寒衣怕冷，身体也不好，相比在漯河村是没那么虚了，可经历樊家分家那一系列大起大落事件，心上一口气一时半会没下去，精神过度损耗，没养回来。在马车上窝憋着看了四天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有时候遇不上落脚的地方，便睡在山坳避风处，吃点干粮，喝点泥水，杨寒衣有些受不住这些苦，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出门在外的人都是苦命人，有远去京城的游子，有做小生意的商贩，有的是保送押镖的，都是些下层民众。
樊默言不忍杨寒衣身体再受罪，行走赶路都是赶着好的给他安排，樊老爹分家时把家中资产，樊默言娘亲的嫁妆悉数给了他，被刘氏私吞的地契庄子银票皆从刘氏手中要了回来，足足百两银子，够两人在路上好吃好用一阵子了。樊默言致力于给杨寒衣最好的一切，万不能委屈了他，奈何杨寒衣身子底薄，扛不住这车马颠簸。
遇上驿馆客栈，那些行商的便在住店的一楼聚一聚，天南海北的人，三五成群，海碗一拼，桌子一架，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笑谈天涯来客，往来皆是亲朋，闹至晚间，便挤在一起暖和着过了。
往北走，再下江南，气候变化最考验人。杨寒衣计划着往北走，过秦岭，至延庆，随后下湖北，渡长江，到江浙明州一带。樊默言娘亲的庄子便是在江浙一区，江浙富庶，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去处。
秦岭靠北，陕西境内，冬日来的早，时间长，越是靠近秦岭，越是冷，待到要翻过秦岭山脉时，背山坳的地方竟下起了大雪，狂风卷着雪粉铺天盖地袭面而来，风声怒号像说不尽的千年怨情故事，雪粉荡起积聚在天边宛如一团团白棉絮，把天铺了个茨实，那感觉倒真有一白云压城的意味。
“异乡的天外客，归家喽——”
“走西口，老河口哟，家乡的敬客茶来一碗喽——”
“山神老爷放行喽——”
行商带队的车夫皆裹紧头面，捂着口巾，围着长搭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结冰的眉毛睫毛，对着周边雪地茫茫喊，驾马往前走。杨寒衣抱着樊默言，窝在马车中间，身上止不住的发冷，冷风也不留情，从缝里往马车中钻，刚燃好的炭火不多时便成冷成了白灰。
过了秦岭关口，又是几日行走，天气像个淘气的孩子般，晴的明媚耀眼，那架势活似百年大雪未下，天空澄澈透明，比许斐然的眼睛还要漂亮。
出了秦岭关口，沿着常城走，常城山脚下竟是一片繁荣之景，矗立在繁荣之中的小镇便是塞北要镇——延庆。
延庆是边境是大的贸易基地，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往西边走，可至回族，波斯，古印度，往南走可达河南，湖北，湖南，苏州江南一区，向北走，便是草原狼族领地，再往北走，便是流放之地宁古塔。可以说延庆四通八达，连接东南西北的要塞，无论五族怎么攻打中垣，延庆都是繁荣不改，五族中垣也会避开此处。
不管是中垣人还是五族人，被追杀，犯事的来到这里，往城里躲去，五族和中垣有千军万马，也不会对延庆城动手，更不能随意在这里杀人 。
原因无他，乃是百年前中垣五族划分领地时，五族先祖和中垣太|祖协定好的，而延庆也作为一个永久中立城，拒不参加任何战争，只繁荣经济，管顾商贸。
行至好去处，商队车夫头领看到希望，纷纷吆喝叫喊，杨寒衣抱着樊默言睡了一晚，樊默言纵使消瘦，身上还是温暖的醉人，杨寒衣没忍住多依恋了会，竟将哈喇子流了樊默言一胸脯子，直到樊默言默默擦拭胸口惊动杨寒衣，杨寒衣才迷蒙睁眼，迷糊着眼朝外面看。
延庆边城广袤辽阔，一片繁荣，比漯河那山沟沟也不知出息多少。小镇被常城环住，外敌难入，内军难攻，真真是边陲小镇，世外桃源好去处。城中行人摩肩接踵，摊贩行人如织，喊叫声此起彼伏。遥远的延庆城外端，巨大的湖泊像一个天蓝色的宝石，镶嵌在黄沙风雪中，牛羊成群，蜿蜒前来，来往无阻。
这就是延庆边城啊，终于有个像模像样的大城镇了。杨寒衣心想，繁华程度可能和圣上住的京城差不多，漯河村往后再发展五十多年怕是也难及一二，这里的风情习俗也不同别处，没有那些劳什子的破规矩，马车沿着草原下去，杨寒衣看了樊默言一眼，拿了件厚袍子，出去看许斐然。
樊默言以手斜支着胳膊，靠在马车窗边，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风景。杨寒衣撩开车帘子，坐到许斐然身边。许斐然穿着一件单褂，外面披了个破烂的袍子，专心驾着马车，脸上冻的发红，眉毛结冰，少年淡蓝色的眸子在白雪中真如碧水，好看的让人沉陷。
见杨寒衣出来，许斐然手上动作放慢，道：“外面冷，你身体经不起风。”
“不妨事。”杨寒衣缩缩脖子，拢着袖口，循着坐板坐下，递过袍子，说：“你穿上，别冻坏了，这天冷的很。”
许斐然头不带回，说：“你搭在我身上，我一会穿。”
杨寒衣搓手，说：“你快穿上吧，手都冻红了。”
许斐然手上动作顿住，偏头眯眼看杨寒衣，不说话了，余光扫过袍子，沉默半晌，拿着穿了。
杨寒衣说：“这样才好，我知道你们塞北人不怕冷，可是你要是扛不住寒，怎么回家？”
“回家？”许斐然双眼微睁，道：“回哪里家？不是去江南？”
杨寒衣笑笑，不答这话，又问：“你来过延庆城吗？”
许斐然点头，重新赶车，不经意转头看杨寒衣，想是有话说。
杨寒衣坐在许斐然身边，顶着风雪往周边看，心想周边会不会遇上许斐然的族人，到时把许斐然带回犬蛮去，那样算是他真正的‘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若是遇不到许斐然的族人，自己到时把卖身契烧了或者给许斐然，放他回塞北去，这样许斐然也是一彻底自由人，可以找到自己的根。
许斐然心情好似开阔了些，眯眼笑笑，说：“这里我比较熟，我带你去看看。”
杨寒衣知道许斐然心情好，离开漯河，离开那些异样鄙夷仇视的眼光，如今即将离开中垣，心情怎么不好？
杨寒衣试探道：“你对这里很熟？有多熟，这和犬蛮近么？”
车队挨近城门，许斐然驾车速度放缓，话中隐隐欢愉，道：“这里和犬蛮还有些距离，我也不算对这里熟。犬蛮的人很热情，他们好客，最重要的是犬蛮人很忠诚，尤其是对自己有大恩的人，他们会用一辈子来报恩。回韩和犬蛮挨的近，都是知恩的部落。”
杨寒衣震惊，这许斐然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多话，在漯河村时逼着他说他都倒不出几颗豆子，现靠近延庆，毗邻五族后，竟是这么欢愉，那话中隐隐还有一丝自豪兴奋。
杨寒衣忽然想起那句 “此行途中遇旧知，何人不起故园情？”来，心里更加坚定要放许斐然走了。
包袱中还有百叶谈的另一本书，杨寒衣想起，撩了帘子，自顾进去拿了，又回到车前挨着许斐然坐下，顶着风雪，翻开那本《犬蛮上下五百年》。
眸光落在书的封面上，杨寒衣简直想给百叶谈一个白眼。
狼族八百，犬蛮五百，合着狼犬两族直接一千三百年，拼不过地大物博拼时间是吧？
许斐然面无表情，专心驾车。
杨寒衣拿书拍他肩头，说：“看看，这是你们犬蛮五百年的历史。”
许斐然转头，眸光扫了一眼书，复又挪开眸光，说：“这书是说犬蛮的？”
杨寒衣‘嗯’了一声，说：“我也不知道这书说的准不准，是百叶谈那匹夫写的。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犬蛮？”
许斐然说：“你说来听听。”
杨寒衣问：“你认识字吗？”
许斐然点头，说：“认识。我们小时候会教化汉字，汉字在犬蛮是很神圣的字。犬蛮人也会信仰中垣一些文化。”
“信仰？”杨寒衣随手翻书，说：“你们信仰中垣什么？”
“三纲五常。”许斐然。“我们会有君臣父子。”
杨寒衣吃惊。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接受的教化是什么样的？
在这个时代，能上学识字的家里非富即贵，再回想那段时间，许斐然坐时腰身笔直，眸光灼灼；跨坐时脊背直挺，双腿跨开，手搭双膝；跪着时双手握拳，单手置地，握剑时果断杀伐，一举一动，都不是平民该有的姿态，行动之处，倒有骨子兵家风格，怎么看都和奴隶不沾边，可许斐然为奴九年，这是无可逃脱的事实。
识字，有信仰，从小教化汉字，明白三纲五常，君臣父子，手上会功夫，拉弓射箭握剑功夫惊人，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奴隶，那有可能是探子……或者是？！
杨寒衣想起十年前那次大战，五族战败，送到中垣的有一批战俘。樊默言说的那些话在脑中回荡。
心下一跳，一个念头闪过，杨寒衣抑制不住吃惊，忙忙伸手捂嘴！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叁扒章 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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