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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叁陆章 迎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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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阴晴不定,昨日风,今日雪。
樊默言一杯下药的茶直接让杨寒衣睡了三天,杨寒衣醒来时,樊默言抱着一膝,坐在屋檐下,在看院中的毛竹,见杨寒衣下床,方起身到他身边。
杨寒衣坐在榻边系亵衣带子,樊默言拿着厚实的毛袍子过来,给杨寒衣套上,又给他系上腰带。
杨寒衣看了眼外面的天,说:“默言,你穿的好少,这天这么冷,你别冻伤寒了。”
樊默言沉默,拢着杨寒衣的衣服领子,给他缠系围巾,又把杨寒衣压在衣服里的头发拨出来,扶着杨寒衣去镜台前。
杨寒衣坐下,说:“默言。你手好冷。你真的不能这么冻自己,到时要肺中炎症好不全留后遗症怎么办?”
樊默言再次沉默,给杨寒衣梳头发,绑天青色发带,将杨寒衣头发捋顺,看着杨寒衣枯黄的发稍,眼睛眨了又眨。
杨寒衣哈口气,跺跺脚,说:“不行,这天太冷了。我记得当时在东院,我给你做了一件厚衣服,到时回漯河村拿回来你给穿上。还有,等天好些,我们就该辞行出发去江南了。”
樊默言还是沉默,将杨寒衣拨转了身,给他穿厚裤子袜子,套了烤好的暖和的短靴,又把前几天换下的湿气重的鞋垫子鞋子放到火盆架子上烤。
杨寒衣问:“默言你想了解狼族么?毕竟那是你的根,你的族群,还有你母亲的传说。”
樊默言还是沉默,像个木头,和许斐然有的一比。他拿了木头架子,将杨寒衣的衬裤亵衣发带放在上面烤。
杨寒衣问:“默言,你到底冷不冷,身上疼不疼,难不难受,你有什么情绪想法,你有什么悲欢喜怒,你可以冲我发,可以告诉我。你别总是我一个说话你不回应啊。”
樊默言停下手里动作,看着杨寒衣,说:“我不冷,不疼,不难受。寒衣你说话,我有听。”
杨寒衣:“那你也别总沉默那么久啊。”
樊默言:“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说多错多,我不想给你招祸,累你担忧。”
杨寒衣:“可现在只有你我,我们就说给彼此听,这样也会招祸?”
樊默言点头,又是沉默,提了炉子,拿了茶叶,燃了炭块,煮茶去了。
杨寒衣:“。 ”
杨寒衣真是越发想念那个能说会道的樊默言,只是樊默言鬼门关走一道,家国不是自己的家国,故土不是自己的故土,无依无靠,无家无亲,无根无宗,随时性命不保,让他回到过去怕是难,捡回一条命,不心怀怨恨,依旧温和待人,已极其难得,如今这样,杨寒衣也能理解。
杨寒衣又问:“默言。你喜欢江南么?想去么?”
樊默言手上煮茶动作一顿,转头看杨寒衣,眼神微亮,复又低下了头。
杨寒衣察觉异样,知道樊默言心里想有个家,又说:“默言,去江南后我和你就有自己的家了,在那里我们种地赚钱发家。那庄子是你母亲留下的,我们要经营好,不能辜负娘。”
樊默言给茶换水,烫洗了茶具,说:“我身份特殊,已入奴籍,官府备案。天照对五族恨之入骨,我和你去江南多有不便。一路核查通关文书,户籍证明,这些都过不了,也会累你入牢狱,受遍酷刑,危及你性命。寒衣,你其实……不该救我。”
“什么……什么不该救你?”杨寒衣愣了片刻,最后一句话没听清,樊默言却将煮好的茶递给杨寒衣,身子一挺起来,说:“我去洗衣服。你喝茶。”
啊啊啊啊——杨寒衣简直要被樊默言这种精神状态虐疯,樊默言是有什么都会长嘴说的人啊,现在这样像什么,是要虐死他?
杨寒衣真的很想大声咆哮着告诉樊默言,杨寒衣不介意你的身份,不在意什么狗|屁种族,什么乱世天下,他杨寒衣死过一次的人,什么东西没看淡看透,两个人活着,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不比什么都香?
冷静下来,杨寒衣也明白樊默言的顾虑担忧考量,樊默言说的正理,入了奴籍的人就是货物,可以随意被买卖打杀,正常人能享有的土地政策,流民救济,科考扶持,奴籍通通享受不到。无户籍,无土地,无宗族的“三无”人员下江南怎么过城核查的确是杨寒衣应该思考的事。
杨寒衣烦的要死,以手支头,坐在案几边,心想后面去江南樊默言的身份怎么隐瞒,通关文书怎么弄,樊默言发红的的眼睛,脸上的刀伤,凌厉的气势该怎么掩盖?这无亲无故,又没点人脉权势的,直接给人家说樊默言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谁会信?要是有些想邀功的看门守卫,直接在过城门检查时将樊默言扣下,他又该怎么救?
战乱年代,有些黑心想讨饭吃的人见到樊默言,察觉樊默言的不同会不会直接告到官府,到时樊默言又要在官府走一趟脱层皮!要确定是奴隶,查宗族户籍会不会牵连温氏二房一脉?
樊默言的身份的确敏感,带着去江南的确一路不便,危险重重。
真是糟心,好好的夫君,好好的人硬是因为这些个原因膈着人心,叫人不快活!
杨寒衣心里一团糟,换了个胳膊支着头,胳膊肘触到一个硬硬的物件,膈得他疼,低头看去,是写字用的砚石,下面压着一张布帛。
拆开,上书内容看完,杨寒衣简直要气死。本以为三天前樊默言真的转性了,没想到算计他,屋中的香只怕不是简单的香,茶也不是简单的茶,他就说樊默言尚武多,怎么会煮茶焚香,让他教着写字,那纸上的三个字怎么看都不是他亲笔书写,模仿无疑!
樊默言为了和离,竟然算计至此!这就是他的夫君,他千方百计想着挽留,想着要组建家庭,他毫不犹豫的要和离?!
杨寒衣捏紧布帛,咬牙切齿道:“樊、默、言!”
樊默言,你行,你可太行了。温情哄骗后,捅一刀!
樊默言从门外进来,杨寒衣眼眸发红,将布帛扔到樊默言怀中:“这是什么?!”
樊默言神情复杂的看着杨寒衣,眉头微动。
杨寒衣说:“我这豆芽菜的身子,全靠一口气撑着,我同樊家分家,拿箭射刘氏,护樊娇娇,天寒地冻去漯河边找你,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年都没安生过,就是为了让你和我和离?那这样,还不如当初让你死在漯河边,也比现在和离好!”
樊默言拿着布帛,沉默。
杨寒衣深吸一口气,说:“我说了多少次,很多次,我不介意你身份,我不介意什么身份种族的狗|屁等级!我不想和你和离,你怎么不明白?”
樊默言看他,缓缓道:“我也说了很多次,很多次,我的身份种族会是拖累,拖累你的前途,性命,家族……我想你好,所以还是和离……你该明白。”
“樊!默!言!”杨寒衣怒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你怎么可以,怎么敢?!”
樊默言:“我知道。我这样做,对你未有害处。”
杨寒衣:“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什么都想着我,把我捧的高高的,倾尽所有给我你能给的。在樊家时你是这般,将我捧手心,给我好吃好喝的养着我的身体,不让我冻着冷着,无条件信任我;你身份暴露后,你想的是和离,钱给我,名声给我,江南庄子给我……樊默言!你想的都是为我好的,那你有想过自己么?你有想过我怎么想的么?我杨寒衣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
樊默言眼眸微红,低声道:“寒衣,我喜欢你,才想你好。”
杨寒衣:“你是想我好,我都知道,可我难道不想你好?哪怕你娶了我,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你该有自己的期待奢望,而不是因为疼我爱我就舍弃自己的一切,而不是在你遭难时就把我支开,自己一个人面对。这种献祭式的爱情对我来说太沉重了,太沉重了,我受不起。你明白么,默言?”
樊默言摇头,他不懂,他不懂什么是献祭式爱情,他只想把能有的给杨寒衣,让杨寒衣可以过得更好幸福,看杨寒衣有个好名声,好前途,那样他会开心。
杨寒衣长吁一口气,缓缓说:“默言,我这么说你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就是你目前的情况不是考虑怎么把你拥有的给我,让我好。我们应该想的是怎么一起把这个事解决掉,一起面对。”
樊默言摇头,说:“寒衣,若我不同你和离,会累你一生,这样的我太自利。我不想。”
杨寒衣:“默言,做人不是这样的。我杨寒衣也不是无尽索取对方一切的人,更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性格。我想的是不管你我遇到什么,我们都可以心同心,手牵手的去面对,去解决。”
樊默言看着和离书,脑中又想到刘大夫的话,沉默片刻,说:“同你和离,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只有此法。我是你夫,这事我做主,你休要多言!”
艹,说不通了是吧!
杨寒衣压下怒火,慢慢说:“默言,我不想和你和离。我也不在乎种族等级身份,我更不在乎你如今什么模样,我在意的是你这个人,我想同你好好过下去。你害怕累我,那我们去江南时不走官道,避开守城护卫,我们小心翼翼的,到江南后,好好发展,我把你藏起来。”
樊默言看杨寒衣,眸中死灰一片,说:“寒衣,你还不明白么?你可以避开守城护卫,你可以避开乱世战火么?你能避开中垣和五族这么多年的世仇么?你能避开五族姐妹不被中垣屠杀么?你能避开中垣兄弟不被五族凌|辱么?寒衣,我们避不开的。普天之下,都是王土。天照恨五族,恨我这种人已经是恨到骨子里的。我不管如何,我的身份种族都是你的拖累。”
“就算以上我们都避开了,那去了江南呢,你把我藏起来,我一生不同人说话,不同人接触么?”
是啊,怎么把这忘了,怎么忘了去江南后的每一天呢。把他藏起来,一辈子不和人接触,这不是让他社会性死亡吗?这样和软禁樊默言有什么区别,樊默言也该有自己的社会关系,社会接触,可一旦周围人知道樊默言是外族,那又是一场心理煎熬,社会凝视,人心流言,樊默言还是要处于人心偏见当中,去面对那些。
杨寒衣深刻体会到了种族阶级差异带来的一系列社会性反应,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层层都是完善好的,没有一点可以突破的可能。
杨寒衣眼睛发酸,明明就在眼前的幸福,却无形中有一道鸿沟,将两人生生拉开一些距离。
樊默言走近杨寒衣,搂住他,说:“寒衣,我不懂你说的献祭式爱情,可我知道我想你好,我不能成为你仕途,前途,名声的拖累。”
杨寒衣抱住樊默言,说:“默言,其实能和你一起,过平淡的日子,吃饱穿暖活下去。我可以不入仕,我可以一辈子在山间田野,避世安逸,我也不想做圣人,我宁愿负尽泱泱华夏。”
樊默言忽的拉开杨寒衣,把和离书递给杨寒衣,说:“寒衣,这不是你,你有野心抱负理想,你的野心抱负理想我都知道。”
杨寒衣眼睛发疼,看着樊默言。
樊默言道:“你一开始就有这种想法,否则你也不会去看那么多书,也不会想着去江南。寒衣你的抱负理想我都懂的。”
“二者不能一起?”杨寒衣苦笑:“其实我可以放弃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的。”
“寒衣你不能……你还有整个杨家要顾全。你不能只想着自己,想着你和我,你有哥哥,弟弟……你不是一个人。”樊默言说。
“和离后,你怎么办?我还能拥有你么?你还会一直陪着我么,我……是不是失去你了?”杨寒衣接过和离书。
樊默言拥杨寒衣入怀,在他耳边说:“傻寒衣,我记得我说过‘以金为锁,扣连双峰;峰崩锁断,乃敢弃君。’我怎敢失约背诺?我同你和离,只是官府备案上我同你关系断掉,是不拖累你的一种,我依旧会陪你一起去江南,只是换个身份,不像从前那般而已。”
杨寒衣诧异,合着他理解差了啊,他以为和离后,两人分开,从此以后大道朝天,各有一边,各过各的,不曾想樊默言只是换个名头换个身份和他一道,那他争半天争什么?
樊默言一直都是重诺的人,他说过最美好的誓言,“峰锁之约”;也说过“可以”,自己可以相信他;还说过“护全”,自己可以把一切放心交给他;更说过“等待”,等待八年,为他长大,想给他一个家。
这样的樊默言能提出和离,想必是考虑了所有后决定的,樊默言的内心比他更难受。
“你说你和我和离后是换个身份和我相处,那该是什么身份?”杨寒衣问他。
樊默言道:“你想什么身份?”
杨寒衣想了想,说:“兄长可以么?”
樊默言摇头,说:“行不通。”
杨寒衣道:“朋友,最好的那种朋友,也不行么?”
樊默言摇头,说:“我俩怎么换身份相处都可以,可过不了城门通关,户籍核查。”
杨寒衣:“那该是什么?”
樊默言:“奴。”
“什么,你在说什么?!”杨寒衣震惊,说:“怎么可以,怎么能?奴和货物没什么区别,你是我夫君,我接受不了!”
樊默言亲了亲他的唇,捏住他肩膀,杨寒衣看着他的眼睛,樊默言说:“寒衣,你冷静些。我知道你从不将我看的低贱,我也不会把自己看的低贱。我不会管其他人的眼光,看法。可目前你我的确没有好的办法,要想去江南只能这样。”
杨寒衣摇头,说:“默言。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这样的名义。对你不公平。”
樊默言说:“寒衣,在中垣奴籍很难脱。看似是在皮肉上的印记,其实是等级的划分。你我都无力改变。”
杨寒衣止不住心疼,这样樊默言做错了什么?樊老爹将这事隐瞒了二十多年,谁料想被老三挖出来,樊默言从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为难同胞的事情,为什么要樊默言承担这么这些?樊默言为了护全他的未来,直接换个身份和他相处,换个名义和他一道,杨寒衣能明白这是一场大的剧情扮演,可樊默言的心理他不得不去顾全。
“默言,没其他法子吗?奴我真的接受不了,你是我在意的人啊。我们可以是伙伴,朋友,友人……”杨寒衣说。
樊默言凝定杨寒衣漂亮的眼睛,说:“寒衣,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一个解决方法,这是最好的方法。这些事也是我个人的事,该我去面对,去承担。”
杨寒衣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的身份等级注定了你我都没有选择。寒衣……”樊默言松开杨寒衣,一手拽了衣领,指着脖子,说:“寒衣,你看,你看这个字。”
那是一个“奴”字,清晰,发红,戳的他眼睛疼。桀骜的狼图腾,在肩头。就是这个图腾,那个字,直接成为他们的隔阂,划分了身份等级,杨寒衣忽然很想剜了这俩标志,要是没有这些,樊默言是不是就不会和他疏远,不会和他之间有身份等级,不会去和他和离?
杨寒衣失神,樊默言轻轻道:“寒衣你看到了么?这个字就和奴籍一样不好脱离。我真的会拖累你……”
杨寒衣木然点头,颓然道:“你我必须要和离么?”
樊默言点头,“是。”
杨寒衣看着樊默言,樊默言站定屋中,背窗而立,面上一道划痕,身形消瘦,灼灼眸光,泛着淡淡的红,袖口卷起,露出冻红的手,手腕上那两条粉嘟嘟的疤。
杨寒衣忽的一手抱住樊默言,将胸膛贴靠在樊默言的心房上,去感受那里的温度,感受那人呼吸喷洒在额头,感受那人雄浑的气息……
这个人还活着,他还活着。从刚开始看到他满身是血躺在漯河边的绝望,到为了救他日日夜夜陪伴照顾只为了他活着的煎熬,到现在为了自己换个名义相处的心酸委屈……
这个人还活着啊,一切都是为了奔向两人心中那个梦——家。
在生命存活面前,身份,地位,等级,差距,金钱……都不如一个人活着重要,那是生命最本质的底色,也是生命最有创造力的地方。只有活着,期待,奢望,等待,家业才能一步一步去实现。
异世社会,他哪怕恋爱结婚成家也不一定能拿到一纸婚书,两个人在一起,全靠勇气良心责任。怎么到了这边,在名义关系上拧着了?
杨寒衣释然,不过一纸书信的关系,没了就没了。两个人心一起,信念一致,目标相同,有没有那一纸证明有什么区别?
樊默言说会和他一起,只要人在身边,其他一切都不是问题。换个名义就换个名义,事急从权,他理解也明白。
杨寒衣长叹一口气,认了。
樊默言亲了亲他,转身出去了。
杨寒衣定定望着樊默言离去的地方,只觉心里有些空,他真的可以和樊默言回到从前,回到那些两心相守,没有任何隔阂的温馨日子么?
七日后,许斐然问遍城里,打听到杨寒衣在城里百草堂养伤,自行安排好樊家一切,将温氏二房一脉送走后,留在东院照顾樊娇娇。
娇娇养了小半月,精神好些,许斐然才敢带着她出东院门玩耍。天晴,许斐然心情也好,收拾好樊家一切,带着行李,抱着娇娇,换了牛车,带着樊默言买好的马车,直奔城里,找杨寒衣去了。
两人大好,正是辞别时候。五更时分,樊默言已经将行李收拾好,到床边给杨寒衣穿衣服,杨寒衣睡的迷瞪,抱着樊默言的腰,把脸埋在他胸膛间,还是如从前那般依恋。
樊默言给他穿亵衣亵裤,又把狐狸毛的披风拿了出来,给杨寒衣系上,围了长巾,戴了帽子。
金山要进来伺候樊默言,樊默言直接挡了。
杨寒衣洗漱后精神好了不少,出门时许斐然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包袱。
天晴,外面在化雪,冷更甚,全城不见人声。
刘大夫和小厮还未醒,杨寒衣劳烦大夫良久,也不好再麻烦人家相送,只写了信放在书房,一是感激刘大夫这么多时日照顾,另外告知刘大夫自己离开前往江南一事。
两辆马车停在后门。金山在和院中小厮说话,许斐然恭敬的把杨寒衣迎上马车,随即把樊默言迎上去,准备驾车。
樊默言道:“你赶后面那辆车,这车我来。”
杨寒衣招手,道:“默言你和我一起,许斐然你受累些,帮着赶车吧。金山你说完了吗?”
金山看樊默言在杨寒衣的马车上,嘴唇动动,想说些什么,终究什么没说。许斐然将娇娇安顿好,跳上了杨寒衣在的这辆马车。
“我驾后面这车,跟着你们走。”金山说。杨寒衣身上有羊脂白玉,樊默言更是恩人之子,这样跟着,报恩也是去处。后又对杨寒衣道:“你好些对他,照顾好他!”
“知道了知道了。”杨寒衣真是不耐和金山说话,金山只要说话全是围着樊默言,好似樊默言是他主子似的。
刘大夫认识卖药的商队,商队是大夫提前安排好的,只等着杨寒衣一行人下江南,让杨寒衣打个顺风,现今商队里领头来了,瞥了一眼杨寒衣,说:“小官人早啊。”
杨寒衣从怀中拿了点人参给他,带头伙计忙不迭的接了,笑呵呵的。
樊默言,杨寒衣,许斐然一车走在前面。樊娇娇,金山一车跟着,一行人跟着卖药商队浩浩荡荡往南方走去,车队就此开拔。
杨寒衣没睡好,迷迷糊糊,在车上又睡。马车是樊默言去金记木材铺子买的,本早早计划好了去江南,没成想拖到现在。
车内设施齐全,分为三格,车门撩开是客人坐的地方,两个小凳子,又用隔板一层归置了行李,往里层用帘子隔着,放了一张煮茶的案几,两个垫子,再往里端一点,是一张小小的软榻,可睡可坐。两侧窗户帘子是轻纱竹帘,外头又用木头做了加固防护。
樊默言怕杨寒衣去江南路上颠簸受罪,当时买的马车都是顶着最舒适的配置。
上车时炭火正旺,杨寒衣歪在软榻上睡觉。樊默言和许斐然两族有些关联,在外面说话收拾,收拾完后,进来道:“寒衣,吃饭。”
杨寒衣没睡饱,不想吃,说:“你放案几上,等会吃。”
樊默言弓着身子进来斜靠在软榻边上,杨寒衣拉起他,将樊默言按坐在软榻上,拉过他的手,往他怀中靠,闭着眼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车外真真嘈杂,鸡飞狗跳,骂|爹|喊|娘的。
杨寒衣打个呵欠,道:“外面怎么了,这么吵?”
樊默言说:“入城,检查。”
完了,这就来了,来的这么快,入城检查他该怎么办?一个许斐然,一个樊默言,一个金山,三个外族,他怎么解释,怎么说道,怎么蒙混过去?
杨寒衣心下一突,卷帘看去,天上太阳红彤彤,化雪后,一片朗朗清明,城门口行人如龙,摩肩接踵,有各种各样的叫喊声:
“冰糖葫芦哦,好吃的冰糖葫芦哎——”
“上苍庇佑啊,行走的游子,远在天涯,浮萍无根啊,求您眷顾,遇山拜山,过河拜河,留个活路啊——”
“娘,等我科举之日,就是你享福之时。”
“爹爹,有空闲回来看看宝儿啊,宝儿会乖乖听娘亲的话。”
各色商队集结一片,带着杨寒衣车队的车夫吆喝道:“各位好行的留个地方呐,感谢感谢——”
一位大哥正在清点所有药材货物,见到杨寒衣,笑呵呵的。
杨寒衣听刘大夫安排的时候,记得这人,管药材商队的老大,也是漯河村出去的,常年在外,走南闯北,叫郑大钱,笑呵呵的就是,杨寒衣笑着点点头,示意问好。
樊默言正把粥拿出来,放在炉子上热,低头不语。
郑大钱对守城头子道:“这是漯河村的杨家小公子,他大哥杨寒羽正在前线打仗呢。”
守城头子指着许斐然,道:“这个呢?”
许斐然抬眼,眸中瞳孔微蓝,和守城头子对视,守城头子狐疑,说:“你的眼睛……你不是中垣人!”
杨寒衣道:“这是我家奴,叫许斐然。他是良民!”说罢,丢了个帽子给许斐然盖上。
那守城头子用长|枪尖端挑开帘子,说:“杨小公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你家奴是五族人,五族塞北和中垣战乱长达十多年,年年战乱。若不是五族不安分,你家大哥还用去边境大战,性命堪忧?我看你面白文弱,也是个识字的,想必也该明白,要是一个不慎,溜进去五族的探子,这仗还能赢么?兵士家属下官本不该得罪,不过这人是要随在下走一趟了。”
杨寒衣怎么也没料到一个守城查行人的守城头头都这么狠,说的头头是道,句句在理,简直嚣张的可以。他心里害怕两人有个好歹,面上佯装强硬,道:“你这态度,兵汉子都是你这样,你是谁?!”
守城头子威风飒飒,答:“末将在此守城五年,名唤张远,守城头领就是。倒是你,手无一权,身无要职,与国无功,与社稷无用,还这么盛气凌人?本想你年纪小,不和你见识,怎想你仗着你兵士家属,如此肆意横行?!”
郑大钱见识多,明白势头不对,忙打圆场,道:“兵大哥莫气莫气,杨家小公子还是个孩子,孩子说话不当真不当真。我们村的苦命孩子,也不容易,没出过远门,不懂这边规矩……”
杨寒衣对兵大哥本就有一分敬畏,只是这个人问就问了,还用长|枪这玩意挑马车帘子,这般盛气凌人,是明显的不把人当回事,他又不是不配合进门检查,怎么就这个态度了,一个小官都敢这么横,难怪国将不国,被五族打的可怜!
杨寒衣为了保许斐然,不得不据理力争,当即下了马车,说:“我有我家奴的卖|身契,这奴是自愿跟着我的,你想怎么?是把他打一顿,还是走官府?去官府我还是拿人拿卖身契,这套说法。你要是还不放行,我同你去帝都,找圣上说理去。十年前五族战败,圣上都自己下令五族为奴,给人赏玩,并未说打死。怎么,我花点小钱养个奴不得行?”
“今日这事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你以为圣上会怎么想?巍巍中垣,泱泱华夏,占地千顷,子民百万,各方各异,竟然因为十年前一战,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奴隶?这话要是传到五族,五族只会更加鄙夷我中垣,大国官员凋|敝,根本毁之,国人狭隘,毫无容忍之量,如此大国,这般气度,说出去真是国人之耻!”
“你!”张远瞪他,道:“狡辩是非,呈口舌之快!”
“口舌不口舌不是你说了算,只是今日你带走了我家奴,我定会要个说法,我倒要看看,我大哥为国为家,他家胞弟这般被人欺负,圣上到底怎么判?当官不为民置事,何为用之?将才屈之,国将危矣!若许斐然清白,并不是那探子,你这般态度,有愧你五年守城,圣上若不给我交代,我大哥为国尽忠不值,如此怕是要寒了无数的兵士的心!”
“城门例行核查,乃是规矩,岂能因你一人改之?”张远道:“今日属下尽忠职守,被你利口这样曲解,当真是寒了天照无数士兵的心!”
“呵呵……”杨寒衣见不得这人这般作态,冷笑道:“儒以文乱法。你不要小看口舌,你身居此位,和你口舌无用岂不是关系颇深!”
“你!”张远怒道:“哪里来的乡野破|落户,抗法不遵,还敢辱骂兵差?来人,给我抓起来!”
后方来了一行兵要抓杨寒衣,杨寒衣喝道:“怎么,说不过我,就开始动武?你自己核查不清,随意定论,却不让人说话,你哪里来的理?难怪你在这守城,昏兵一个!”
“你!你嘴皮子好生厉害,竟然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张远怒道:“来人,给我抓起来——”
“官爷等等——等等——我有话同小官人说——”
两方正僵持不下,远处一阵马嘶鸣,一人骑马而来,后面还跟了辆拉货的板车。
“杨小官人——杨小官人——”
张远动作停下,杨寒衣转头看去,是刘大夫家侍奉洒扫的小学徒,小学徒跳下马,先送上一个盒子,又把板车上的大箱子抱着放地上,说:“小官人。盒子里是我家老爷预备下的一些银钱,你这身边人多,怕是不易,老爷说你只管用,大箱子里是一些中垣的书,老爷说你会感兴趣的。”
小学徒说罢,冲杨寒衣使了使眼色,杨寒衣明白,走近小学徒身边,小学徒低声说:“你们今日走的早,但老爷还是有话嘱托。老爷说:‘惟愿小公子不忘初心,放下个人之责,以国为重,天下为重,救人救国全在一念之间。’盒子里有通关文书,特别说明,都盖了三皇子的皇印,老爷怕你带着许斐然,樊默言,金山出城被查,特地上书求的,里面有把圆月弯刀,你带着防身用,往塞北走,狼群多,小官人一路安好。”
杨寒衣接过盒子,里面有三十两银子,对农家的他来说很多了,里头又有三皇子金印的通关文书,三皇子那是大腿级别的,三皇子作保,这样谁敢拦他,谁敢造次,三皇子都搬出来了,这及时雨相当及时。
杨寒衣拿着文书,朝张远一抖,说:“三皇子做保,头领大人还要查么?”
张远冷哼一声,瞪杨寒衣一眼,施施然收了手,放人离去。
车队这才动身,商队放行,浩浩荡荡,恢弘一片,行至官道。一轮红日照耀大地,周边杂草吐绿,松柏滴水,精神抖擞。
杨寒衣见士兵消失,强撑的力气散尽,一下子瘫在软榻上,长吁一口气,看樊默言,说:“我真怕当时认出来的是你,要是你被那样说,我会发疯。”
樊默言将煮好的粥给杨寒衣递过去,说:“吃点粥,是我拖累你了。”
杨寒衣拿勺的手一顿,说:“这种情况我早有料想,只是来的更快一些罢了。以后不要说拖累我的话,我不爱听。”
樊默言给炉子点火,说:“以后尽量不说。”
杨寒衣说:“一个小小的守城头子就这么威风,那其他更大的官不得膀子甩到天上去。难怪刘大夫遇到一个人就想那人为国分忧。”
樊默言架茶壶,给水里放了茶叶,说:“刘大夫不简单。”
杨寒衣拿勺搅着粥,喃喃道:“是啊,刘大夫很不简单。”
刘大夫在漯河城里开了间百草堂,行医救人,家里四合院的设计,一草一木都是有钱人家的风格布局。
还有那一屋子书,一排排的书架,圣上用的徽宣,那首陆游的《示儿》,在笔墨纸砚死贵死贵的年代,刘大夫家里那些堆成山,刘大夫真的是大夫,他怎么这么有钱!?
杨寒衣很怀疑,更让他怀疑的是,刘大夫怎么能求得三皇子的皇印,三皇子又是谁,又怎么会卖刘大夫一个面子,去保三个异族人,五族这么敏感的人都能保下来,刘大夫为哪般,那个素未谋面的三皇子又为哪般?
他杨寒衣和他们这些人不沾亲不带故,他们为什么要帮他?
杨寒衣想不明白理不清楚,不理解刘大夫为什么会帮他,更不理解三皇子天家贵人为什么要帮他一个贫农?杨寒衣想的脑袋疼,索性不想,说:“得亏今天是刘大夫出手相助,不然你我还不知道遭哪些罪?一个小城士兵都想着行权,那还得了?”
“在其职,谋其责。他也是为国尽忠。”樊默言从软榻下找了个包袱出来,把存的酸枣放进茶壶里,混着茶叶煮酸枣茶。
杨寒衣说:“你倒是懂他的苦衷和立场。可你想过自己么?若今天是你被盘问被质疑,你为了顾全我,是不是会立刻跟他走?他们若找我要钱,狮子大开口,我为了救你,肯定会散尽身家。这些地方小官,最会捞油水,让他办事,互相推诿,一说银子,千百种由头都可以找出来。最苦的还是老百姓。”
樊默言急速道:“寒衣,慎言!”
杨寒衣砸砸嘴,往樊默言肩上靠,嘿嘿笑道:“我以后不说就是,就是在你面前牢骚牢骚。我知道你会依着我。”
樊默言沉默,动动肩膀让杨寒衣靠着,把他拥进怀中。杨寒衣喝了口粥,说:“这粥你煮的好,你要多吃点,大家都得吃好喝好,这样才有精神。”
樊默言把煨热的小菜端上来,道:“你身子脆,多吃些。我不饿。”
“怎么不饿?”杨寒衣直接道:“早上起来到现在你忙前忙后,我都没看到你喝口水。”
樊默言微微一笑,道:“你多吃些,我一会再吃。”
杨寒衣见樊默言表情丰富了些,多半是因为离开漯河村,没有那些痛苦的回忆,不堪的过往,心情开阔,似那红日,一片清明,朗朗豁达。遂嘴角含笑道:“默言。和你一起其实很开心,你总为我想的多,被爱真的挺幸福的。”
樊默言看着杨寒衣,眼睛动动,将煮好的酸枣茶递给杨寒衣。
杨寒衣不接,只细细打量樊默言,说:“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在床上亲我时,可不是这样。”
樊默言面无表情,只把手里酸枣茶再递一分。
杨寒衣接过,道:“默言。我知道的。这些事情忽然发生,你一时半会无法接受,需要一个过程接受平复,我都理解。我会陪着你一起走出来,去勇敢面对,你不要拒绝我,好么?”
樊默言看他,眸中微亮。
杨寒衣又道:“不管甚么样的你,都是我杨寒衣的夫君。你和我有‘峰锁之约’,我同你有‘四季之盟’,我们不能辜负。”
樊默言眸中暖意温柔涌动,将杨寒衣按到怀中,俯身亲他,杨寒衣放下酸枣茶,伸手攀上樊默言的脖子,去热情回应他,彼此唇难分难舍。
事罢,杨寒衣急速换气,道:“你怎么这么会亲人?”
樊默言不答,问:“喜欢?”
杨寒衣笑着点头,心道这样的樊默言才是真正的他,在刘大夫家的那个樊默言真是被抽了精魂,做的事情都是一刀一刀往他身上捅,将他疼的体无完肤!
昨晚的樊默言抱着他一顿狂亲,各种浪|荡的话都从他嘴里蹦出来,像中邪了一样,要不是他身体不好,樊默言昨晚估计真会做点什么,今天地都下不来。想想也就罢了,杨寒衣又说:“你还是多吃点把身子底养回来,后面去江南了,生活好些后,我们找大夫,看你这手筋能不能救回来。”
樊默言摇头。杨寒衣知道这菜是金山做好带过来的,还是药膳类的菜饭,生怕樊默言路上饿着了,现在可是便宜了他,吃这么多。
杨寒衣不明白了,这金山到底是干嘛的,对他家樊默言这么上心,像从天而降的守护神。
早起忙前忙后,樊默言都忘了吃饭,杨寒衣心疼樊默言,真怕他身子底亏的以后无力回天,遂把饭菜装满一碗,给樊默言递过去,樊默言接过,只是手不停发抖,手上用力困难,杨寒衣心里一阵阵抽疼,握住樊默言的手,道:“我喂你。”
樊默言推拒,拿着筷子,转身出了马车,和许斐然说话去了。杨寒衣无奈,不忍戳破伤他自尊,只得歪在榻上睡觉,顺带从刘大夫送的箱子里摸了一本书看。
阳光洒下,樊默言端着空碗进来,杨寒衣接过碗,说:“这条路走和西口,沿着秦岭走,可达延庆,那边是五族入内关口,再往北走,就是犬蛮和狼族的领地了。”
樊默言眼皮微动,也不说话。
杨寒衣知道自己和樊默言和离了,不过是凭着情分现在还在一起,真到了五族关口,樊默言不想回狼族?不想探究一下他本该有的生命过往?樊默言只要想回,自己哪怕再坚持,也得尊重她的选择,真到那时,他和樊默言仅有的关系也将消散。
杨寒衣一边舍不得樊默言,一边又想尊重顾全他本该有的人生选择,试探道:“默言,那边就是彻彻底底的五族地界了,塞北草原,天高辽阔,不想回去看看吗?
樊默言再次将那杯酸枣茶递给杨寒衣,说:“我不走,你是我妻,我要护你。”
杨寒衣说:“不管怎么样,你我官方证书没了,你不管选择和我一起去江南还是去塞北,我能做的只有尊重。你是狼族人,那边才是你的根,人都要知道自己的根,你迟早要回去的。现在不走,以后还是会走。”
樊默言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杨寒衣接过酸枣茶,喝了一口又吐出去,“这是什么茶,真是酸,我的牙!”
樊默言拿起那杯茶,撩开帘子,倒了出去,“以后不煮这茶了。”
杨寒衣嗯一声,心里舍不得樊默言,舍不得和他在一起的那几个月,舍不得樊默言的一切,往他肩头贴靠。
樊默言坐直身体,让杨寒衣枕着舒坦,杨寒衣起先坐的端正,后面便又在樊默言身上|摸,滚到他怀中,摸他胸口,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樊默言真如他名字一样,多数时间沉默,望着窗外景色。
杨寒衣在想,他家夫君在想什么,是樊家那些年的过往,知道身份后回狼族?他会想念那块陌生的土地么?等回去了会不会集合五族来攻打中垣?会在中垣落户安家一辈子?
车外,暖阳和煦,腊梅凋谢,迎春吐蕊,叫人神思放松,懒懒的忘却世间烦恼,道路两边的松柏如守城的昂扬战士,一片波澜之景。
遥远的平原,辽阔无边,一抹红日跳出地平线,远离漯河深山,官道尽头丘陵起伏,平原广袤,真真一片海阔天空,江南好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