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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因慕芳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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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寤寐
品尽美食之后,紫衣的剑客潇洒转身、告辞而去,侍从进来把杯盘收拾干净,还放进来一把清新的花束,慕云撑着额头闭目养神,脸上有一抹难以被人察觉的疲态。
黑衣华服的少年在她身侧跪下来:“殿下。”
他柔声道:“殿下一路劳顿,早些回宫休息吧。”
慕云没有睁眼,道:“还记得是谁建言,让本宫出宫巡游以体察民情的吗?”
少年道:“丞相……”眼神一利,“怎么?他有异心?”
“不可如此判断,”慕云道,“不过,走到边南境内,遇到一批刺客,本宫身边折了很多人,这一路回到帝都,倒是十分凶险。”
“早知如此,微臣应该陪殿下一起去。”少年道。
云国素来有女子入朝的传统,此代国政更是由慕华大公主一手掌控,敬畏者有之,不服而憎恨者亦有之。
慕云:“如今说这些没有用,华莲,此事交给你彻查,三个月内,本宫要一个明确的前因后果。”
少年俯首:“遵命。”
“另外……”慕云抬首,目光落到窗外,外面并没有什么人,她的话音也戛然而止。
“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她淡淡道。
回到墨辛安排的住处后,御清晏忍不住好奇,拉着给她汇报完工作转身要走的墨辛问道:“为何你一看人家姑娘就脸红,含羞带怯的,叫你一块儿去喝酒却不愿意呢?”
墨辛正经道:“属下是主上的臣属,要为主上鞠躬尽瘁,没有时间喝酒。”
御清晏抱臂而立:“你是在暗讽我放着正事不做就会喝酒聊天喽?”
墨辛:“属下不敢。”
“好了,不要拿我当借口,我就好奇为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要再拿理由推脱了。”御清晏拍了拍他的肩膀。
墨辛闪到一边,脱离了她的爪子,仍旧十分正经道:“主上真的想知道?”
御清晏:“嗯嗯。”
墨辛不自觉的又红了脸:“因为那位姑娘太美了。”
“啊?这算什么理由?”
“主上难道没有听说过?美人多误国,绝色美人更是容易引起祸端,祸的都是英雄豪杰,这样的美人当然是和属下无缘的,属下怕多看她一眼,就会爱上她,”他的神色严肃起来,“而如果求而不得,挣扎的只会是自己,所以属下明智,选择少看。”
听了他一席话,御清晏的神色顿时十分复杂:“墨辛,你老实说,我这里是不是太屈就你了?”
墨辛连忙俯首:“没有这回事,主上又想到哪里去了?”
御清晏叹息:“你这番言论,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她又道:“我为何没有没有这么高的思想领悟?对那位慕姑娘没有这么复杂的感觉呢?”
墨辛忍不住吐了一回槽:“你又不喜欢女人。”
御清晏哈哈一笑,拍着额头道:“也对。”
“不过有一点呢你说的不对,所谓美人误国,大都是男人不敢直视自己的错误,强加给美人的罪名,什么事都要怪到美人身上,美人岂不会很委屈?”
时至深夜,慕华宫内灯火通明,盖因掌政慕华公主还未入睡,没有人敢放松,也没有人敢出声打破这寒夜的寂静。
公主殿下跪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的不是朝堂奏章,而是一副精心绘制的人物画像,画上的人手持长剑、英姿飒爽、身形飘逸,有临风欲起之势,一双眼睛描绘的尤其传神,人物旁边还配着一段文字,乃是古人佳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字迹清逸俊秀而又不失大气,然而最后一个字却好像失去了力气般,轻飘飘的缀在后面,一如主人迷惘而不知所措的心情。
有人拂开珠帘进来,轻轻走到她的身边,盯着她面前的画看了一会儿,沉默片刻,道:“怎么是这个人?”
公主端庄静坐,大概在思考什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来人迟疑道:“他侥幸救了殿下,殿下便上心了?”
公主殿下仍是不答,反问:“深夜入宫,有何要事?”
“殿下吩咐微臣的那件事,微臣查出了一些眉目。”来人正是掌政公主近臣、忠义侯世子傅羽,当然,也是傅华莲。
他说查出了眉目,便是查清了所有关节,殷慕华移来目光,示意他说下去。
傅华莲便从袖中取出卷轴,细细解说。
处理完公事,夜色愈加深重,本应到了公主就寝的时候,他理应告退,却莫名十分在意那幅画像,忍不住开口:“殿下,这个叫晏清的,微臣去查过。”
殷慕华一怔,随后道:“有何结果?”
傅华莲摇头:“毫无所获,他的来历背景皆不可追溯。”
殷慕华:“他是游侠,四海为家,自然不可查。”
傅华莲露出忧色:“殿下不觉得他很可疑吗?”
殷慕华:“如何可疑?”
傅华莲:“他行迹可疑,忽入帝都,或为敌国奸细。”
殷慕华道:“华莲,你多虑了。”
“殿下,”傅华莲本就跪坐在她面前,又往前挪的更近了些,“殿下,恕微臣直言,云国的处境,我们的处境,已是危机四伏,此人或许是有意接近殿下的,所以……”
“他并不知道本宫的身份,”殷慕华淡然道,“或者,他是奸细,那么你能把他找出来吗?”
“当日酒楼匆匆别后,已无再见之可能,我身处深宫之中,便知,一切都是枉然。”
傅华莲怔然,喃喃道:“殿下果然……喜欢他。”
“惊鸿一面而已,本宫的喜欢,没有那么随意,”殷慕华取出一张更大的宣纸,遮盖在原来的画像上,“华莲,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了。”
傅华莲低头沉默,良久,抬头看着她道:“殿下信不过华莲吗?”
“嗯?”
“殿下有什么真心话,都可以跟华莲说啊,”他微笑着,尽管心在滴血,笑的却愈发温柔,轻声道,“如果殿下真的喜欢什么人,华莲也会帮助殿下的,管他是游侠还是奸细,如果是殿下喜欢的人,华莲都可以把他送到殿下面前。”
“华莲?”
傅华莲殷切的看着她。
殷慕华迟疑着抬起手,最终还是揉了揉他的脑袋,轻轻的露出一丝笑意,她说:“你还是太小了,这些事,以后不要再问。”
他脸上还保持着笑容,可笑容已经僵硬了。
华莲世子想寻乐子,这可把不少心思活络的人激动坏了,纷纷到世子面前献宝,只为求世子展颜一笑,要知道,在云国说一不二的人是掌政慕华公主,而公主殿下面前最得用的红人就是华莲世子,讨好了他,若能让他在公主殿下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只是世子爷不好伺候,因他本人就是个美人,便对送到自己跟前的美人格外挑剔,偶有看上眼的,往往宠幸了几日便厌烦了,众人绞尽了脑汁出的主意,都不能让他满意,心情便愈发不好,而就在他心情这么不好的时候,还看到了很不想看到的一个人。
花楼之下,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娇笑着揽客,一人自远处行色匆匆而来,路过门口,走的更快了,看样子并不想体验一下偎红倚翠的乐趣,恰在这时,一阵邪风吹过,把一个姑娘手里招摇的帕子给吹跑了,不偏不倚正向那行人脸上吹去,行人无奈,只好接了帕子,彬彬有礼的问道:“不知是哪位姑娘的?”
姑娘们见这人面貌清秀、身姿修长,颇有一番翩翩英气,便出声调笑道:“公子,我们也不知道呢,你送过来吧。”
“是啊,公子,过来嘛……”
那人只好无奈的走过去,保持着风度去递手帕,众女皆娇声笑着围了上来。
“晏清?”楼上的华莲世子看到这一幕,皱着眉,厌恶道,“虚伪!”
给他喂酒的女子手一颤,酒水洒到了他胸前,顿时大惊失色,慌乱的跪到地上,不停求饶。
傅华莲没有心思理她,招手唤来了近卫,面无表情的吩咐:“看清下面那个人,杀了他。”
(六)叹缘
轻纱浮动,凉风习习而来,珠帘跳跃,发出“叮当”的脆响,守在殿内的宫女俯身行礼,踏入殿中的少年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到内殿、掌政公主的小书房里。
如今的华莲世子已有十八九岁,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其名,其容貌越发绝美,气质愈发雍容华贵,为人雷厉风行,行事果决狠辣,除了年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见他进来,殷慕华把刚看完的东西递过去,道:“楚国国书。”
“楚国人终究还是按耐不住野心了吗?”傅华莲接过来看了一遍,把楚国国书放在书案上,俯首向殷慕华,“殿下,楚国人的邀请,我们要答应吗?”
殷慕华不答反问:“你觉得?”
“和谈,于国于民都不是坏事,只是不知楚国和晏国能拿出几分诚意,晏国倒也罢了,楚国人可从来不是这个风格,当年中显国被灭,可看不到他们有这么良善的态度。”傅华莲道。
殷慕华:“此一时彼一时,楚国强,国内却也有隐患,他们两王相争,未见得就比别人安稳,况且中显虽被灭,中显旧民大多还不愿意认为自己是楚国人。”
“而对晏国来说,楚国也是旧敌,这么说也不算对,”傅华莲垂眸,笑了一声,“呵,当年长河之战,列国,可都是晏国的仇敌。”
“没有永远的敌人,国与国之间更是如此。”殷慕华淡声道。
傅华莲:“微臣受教了。”
“你觉得让谁去合适?”
傅华莲拱手行礼:“华莲想为殿下分忧。”
“你去?”
傅华莲明白,公主殿下是让他说出理由:“华莲虽一心想为殿下孝犬马之劳,可终究资质愚钝,又加之见识短浅,未曾为殿下做些什么,所以此次三国边境洽谈,华莲想担使者之责,以增加历练,便于日后在殿下面前不至太过惭愧。”
殷慕华说:“这个原因,不对。”
傅华莲浅浅一笑,道:“殿下总是喜欢拆穿微臣。”
然后笑容渐渐消失:“北澜血狼毒军将有所行动,此后必牵连云国,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做好准备,和楚、晏的表面关系便成了重中之重,此事若让别人去,纵使这人有一张巧辩之嘴,可以把楚国晏国的使臣说服,微臣也是放心不下的,想必公主殿下,也早已经想到了。”
殷慕华静静的看了他一眼,给他回应:“多加小心。”
“微臣明白。”
顿了顿,他神色放松了一些,目光落在那张曾摆过画像的桌案上,低声道:“我也想亲眼看一看,晏国的那个晏清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曾经又做过哪些人。”
殷慕华眼底像是一潭寂静的死水,似乎永远都不会起任何波澜,这个时候也是,她只道:“华莲,本宫警告过你,做人不要太好奇。”
声音清冷孤寒依旧。
晏国,南周城,驿馆。
墨辛见主上神色玩味,便疑惑道:“主上认识云国忠义侯世子?”
御清晏摇头:“没有见过,不过当年在云国时,听到过一些有关他的有趣的传闻。”
墨辛毕竟是负责随时为主子打下手的,她这么一提醒,便也想起是哪些传闻了,不过他并不想说出来。
御清晏也没打算议论别人的是非,只道:“传闻大多来自编造,他能为掌政公主近臣,必然有过人之处,要小心了。”
墨辛道:“是。”
关于云国忠义侯府的华莲世子,有两个广为人知的传闻,其一便是有人赞他风姿绝代、实为美人如云的云国中的第一美人,其二便是有人议他能够在云国呼风唤雨、只手遮天,全因掌政公主的偏爱,这个“偏爱”中,狎昵的意思居多,毕竟他常常出入慕华宫,不知道和尊贵的公主殿下做过哪些更为亲近的闺阁之事,由不得旁人不多想。
而这两个传闻,皆不可传到华莲世子的耳朵里让他本人听见,因为据说他向来以这两点为毕生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