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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莲之灼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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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而不平等,上位者可掌千万人之生死荣辱。
你,又想掌控什么?
(一)华莲
那一年,她十八岁,而他才只有十三岁。
过往种种,大梦一场,我却有一种永远沉溺于其中而再不醒来的奢望,不管那是不是一场噩梦。
……
少年蜷缩在地毯上,四肢存留着被粗糙的绳子捆绑过后的痕迹,背脊片片青紫,瘀血渗了出来,形容可怜,而别人无法感受的是,他的内脏像被烈焰烧过一样滚热,皮肤上却只有冰冷的温度,太难受了,他不停的发抖,嘴唇被咬出血,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泪水,视野是十分模糊的,然而透过那腥色的光影,他却依稀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他的父亲——也是云国的英雄,他的铠甲从来都来不及卸下,因为他要时常往返于战场和军营之间,腰间的配刀则常年缭绕着亡灵的戾气,使得刀的主人也煞气十足,旁人不敢轻易靠近,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好人,却一生都忠勇无双。
此刻父亲的眉头紧紧皱起,眉间像是堆起了一片山峦,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感觉到了耻辱和难堪,一生英名被后代留下了肮脏的污点,很快便暴怒起来。
光影里的人似乎怒斥了一声,他努力去听,却什么都没有听到,因指甲断裂而鲜血淋漓的手努力的抬起来,忍着内外煎熬的疼痛妄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因为原本就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只是他绝望的期盼而已。
他再也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然而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一步一步摩擦着地毯,轻缓、而又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煞白,瞳孔慢慢放大,从骨髓深处颤栗起来,身上的血珠一滴一滴的朝四周滚去,然后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急切的想要逃脱,不顾一切的朝着房门爬,结果却是徒劳。
有人用脚狠狠踩住了他的小腿,说:“怎么弄成这副样子?陛下知道了可是要怪罪的。”
他再也挣扎不动,听到有人惶恐的回答:“今天早上国舅爷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是国舅……国舅爷。”
“国舅爷?”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紧接着道,“收拾干净,不要有什么痕迹,晚上陛下过来。”
“是……是!”
他再也哭不出来,紧紧的咬住牙,心底升起毁灭般的仇恨,在胸腔里缭绕成火焰,想要把碰过他的人、给他屈辱的人、这世间的所有人都毁灭殆尽、片甲不留!
他要所有人都去死!都去死!
……
夜已深,皇城云获宫中灯火辉煌、笙歌鹊起。
年近不惑的皇帝因常年饮酒作乐、精力透支而显出老态,但今夜他显然没有任何的疲惫之感,反而精神奕奕,每当面对着令他感兴趣的美人的时候,他都会精神饱满,绝对不会有批改奏折时的无力和厌烦。
皇宫中来来去去有各种各样的美人,随侍的人都见怪不怪,最多私下里对新任美人的身份猜测几番。
重重帘幕之外,则有宫廷乐师弹奏出勾/魂之曲,还有女歌者婉转相和,唱的也是催人qingdong的绵绵小调。
这个夜晚yini浪漫,但窗外风声却总是透着丝丝可以沁入骨髓的寒意。
寝殿之外突然响起阵阵急躁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拍响,有内侍高喊:“大公主有要事求见陛下!”
一连喊了数声。
殿内的皇帝或许太过投入,竟然没有听见。
但乐师歌者们却不能装没听见,早就惶恐的停下了演奏,这时只听殿外有一个清冷的声音不留情面的道了一句:“撞开。”
殿门便很快就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寝殿内的众人纷纷下跪相迎。
负责撞门的侍卫和随行的内侍都留在了门外。
殿外夜风果然是极冷的,吹的大公主的脸色也冷的异常,她明明刚在皇陵主持完祭祀大典,就算大典过后立即启程回来,最早也要明日才能回到宫中,却不知为何这时出现在了这里?
风尘仆仆、连宫衣都没来得及换上的的大公主走进殿中,听到了一些不堪入耳的声响,神色冰冷的骇人,她朝着被帷幔遮挡的龙床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迫不得已,强行被打断的皇帝当然极其不高兴,一般情况下皇帝不高兴都会让很多人遭殃,然而这一次惹他不高兴的不是一般人,皇帝只好匆忙的穿好衣服、推开帘幕走了出来,脸上堆着满满的笑容:“华儿快快平身,这是刚回宫吗?”
大公主道:“儿臣领父皇之命主持祭祀,自皇陵归来,特来向父皇禀报大典诸事。”
皇帝马上道:“唉呀刚回来就要好好休息嘛,万事你自己定夺,不用再跟朕说。”
大公主缓缓抬起了眼睛,神色十分平静,指着那艳红色的帷幔,声音也很平静:“父皇,此处何人?”
皇帝有些羞恼,但又不敢真的发火,勉强端起了架子:“华儿,朕虽然宠爱信重你,但你也不能事事都要过问,明白吗?”
大公主静静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皇帝终于还是端不下去了:“华儿你……”
然而他话没说出口,大公主就跪地行了一个大礼,一字一句郑重道:“父皇,忠义侯一生为君为民、为国战死,其后人理应延受恩泽、荣耀百代,傅羽乃忠义侯独子,为免百官心寒,请父皇放他出宫。”
她的谏言,皇帝不得不考虑。
云国大将军傅潜忠义无双,为国为民立下了汗马功劳,后于长河一战中战死,掌政大公主追封其为忠义侯,其后人可世代承袭爵位。
傅潜之子傅羽自幼闻名于京城,却不肖其父之勇,而以姿容绝美、文采斐然著称,因素喜莲花,遂有“华莲”之美誉,世称华莲世子。
(二)世子
忠义侯府刚刚建成没两年,府中下人大都是从旧将军府跟过来的,从小看着傅华莲长大,熟知他本性善良、自幼乖巧懂事,即便大将军和将军夫人接连逝去,无长辈亲身教导,他也没有长歪,稍稍长大了一些便像外人所称赞的那样,是一个聪颖早智、才华横溢的翩翩少年,在帝都里素有美名。
然而自从世子奉旨入宫为太子伴读三个月、再回府后性情就大变了。
一名婢女跪在庭院里瑟瑟发抖,不停的求饶,她怎么也想不到,只不过是煮的茶火候过了些就要被杖打数十大板,高门之中规矩严苛本是常态,但无论是曾经的将军府还是如今的忠义侯府都没有责罚下人的习惯,更何况这还是素来纯善温良的世子所下的命令,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相信。
老管家也不相信,一听说此事,忙急匆匆的到世子面前求情。
傅华莲本来是要读书练字的,可是他的指甲都断裂了,上了药,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让他什么都做不好,他很恼怒,偏偏那个愚蠢的婢女还敢让他喝变了味的茶,他当然不能轻饶,此刻他端端正正的坐在软榻上,眼中满是阴霾的数着手心里的伤痕,根本听不进去老管家的劝言。
等管家啰啰嗦嗦的把劝阻的话说完了,傅华莲才抬起头来,不怎么善意的笑道:“怎么?如今这个家里,我说了不算吗?”
“世子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是主子,当然是您说了算。”
“那好,”十三岁的华莲世子轻描淡写的说,“把她杖毙了,这是我这个主人说的话。”
“世子!”
傅华莲冷然看向他:“我说,把她杖毙了!”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药一样阴冷而恶毒,仿佛只有这样的色厉内荏才足以掩饰他原本的脆弱。
手上的伤要养一段时间,身上的伤似乎也没有那么明显了,唯有心底的伤血淋淋的痛,他痛恨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堂堂大将军之子,却无法反抗欺/辱,只能任人施为。
想到这里,他却笑了起来,垂眸打量着自己弱不禁风的身体,笑的更狠戾了些。
从古至今,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弱肉强食罢了。
云国皇帝huangyin误政、终移权于大公主,这是举国皆知的事情,不知怎么的,皇宫之中的很多事情都能流传于市井之中,但也不是每一件宫中秘/闻都能为人所知,就像傅华莲入宫为小太子伴读三个月,外人大多不知道他在宫中遭遇了什么,宫中之人就算知道,也会缄口不言,或者干脆被灭口,别人不说,他自然也不会说,秘闻终究还是秘闻。
他仍旧是忠义侯府唯一的世子,成年之后即可袭爵,高很多人一等,令很多人艳羡他的身份和才华,一切表面上看来都相安无事,除了性情越来越阴郁莫测,他的日子似乎和入宫前没有任何变化,平日里读书下棋、赏花弹琴,偶尔有兴致了也会找几个武学师傅学点功夫。
如再无意外,他或许可以成为帝都里遍地都有的那种富贵闲散子弟,于国于民于他人都无用,却也一生安乐。
只是有一日他突然很烦躁,翻遍了书房,揪着几个贴身的随侍逼问:“我的碧玉笛呢?”
侍从们战战兢兢的回答:“世子当日进宫时便带在身边的,后来、后来小的们就再没见过了。”
他抓着侍从衣襟的手就松了下来,慢慢坐回椅子里,扶着脑袋想:我的玉笛呢?为什么没有跟着我回来?
此事过后没几日,皇宫里就来了人,来的是掌政大公主身边的亲信宫人,对着傅华莲极恭敬的行了礼,然后递过来一个锦盒,盒子里放着他那只玉笛。
傅华莲有些怔愣的接过来,听那名宫人说:“殿下听说世子在找一支玉笛,便让奴婢们去太子宫中问了,所幸找到了,今日特来还给世子。”
傅华莲道:“多谢公主殿下。”
宫人淡淡一笑,道:“殿下吩咐奴婢,让奴婢转告世子:请世子好生休养。”
傅华莲点了点头,垂眸去看那只玉笛,突然问:“殿下她好吗?”
宫人道:“殿下当然一直都好啊。”
“原来如此,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