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清海晏》途茗

59、陌路天涯（二）

　　（三）极端
　　我喜欢一个人，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改变。
　　这句话太过阴戾固执，不像是她所认识的楚非会说的，可又的确是楚非所说……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脱离她的预料，可明知没有结果，她不能再留下任何希望，无端给人以希望，其实是很残忍的。
　　所以，她说：“那又如何？我的答案已经说清楚了，今后如何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手抓的更紧，“若你当真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我自然不会多加纠缠，只守着自己的心就好了，可你明明已经承认感情，那就另当别论，我不会再放手。”
　　听到这番话，御清晏没有心情后悔刚刚过于诚实的坦白了心迹，而是感到脊背发冷，眼前的楚非，明明还是那个模样，却又不像跟她种花品茶谈古论今的那个楚非，他神色阴翳，声音威冷，给她的感觉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的盯着他，同时极力压抑着胸腔里涌上来的不适感。
　　楚非抓着她的手，朝她逼近一步：“你说我想干什么？”
　　御清晏更加警惕，箭袖里滑出来一把极薄的匕首，但她没有出手，皱眉道：“你怎么了？”实在太不对劲了。
　　楚非说：“你说我是游子，过于潇洒自由，无法与你同步，所以不可能在一起，可我若不是游子呢？”
　　“你……咳咳！”他走过来一步，御清晏就退一步，中间连接的是她被他紧紧抓住的手。
　　楚非：“若我不是闲人，若我做跟你一样的事，你愿不愿意接受我？”
　　“楚非，我……咳咳咳……”这次她没来得及捂住口，鲜血吐到了楚非胸前，即使是在夜幕下，也格外的刺眼，她顾不了这些，丢下藏匿的匕首，痛苦的揪住了胸口。
　　“清儿！”楚非瞬间慌乱。

　　“殿下急召，不知有何要事？”按照计划已经到了离开允州的时候，麟王却突然深夜派人来请，缘由又没说明白，只让快些过去，封兰吟以为出了大事，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到客栈，发现果然出了大事。
　　楚非身上还是那件青衣，胸前血迹斑斑，极是骇人，他惊道：“殿下受伤了？”
　　先前也被吓了一跳的珑安道：“封公子，不是公子，是、是晏公子。”
　　封兰吟这才注意到麟王的神色很不对，在他的示意下步入屏风后，封兰吟看到床榻上昏睡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和他暗中斗了数个会合的晏清，或者说，晏国琅寰长公主……这次不等他问，楚非就道：“我记得你曾精研医术，给她看看。”
　　封兰吟确实熟读医书，甚至对医道颇有研究，只是不喜救人而已，但是麟王有命，他理应立刻诊脉，却犹豫了一下，向楚非拱手道：“殿下确定让微臣来做这件事吗？”
　　楚非的脸色很不好：“怎么？”
　　封兰吟：“殿下知道，微臣和这位……长公主殿下颇有嫌隙。”
　　楚非冷冷的注视着他，沉声命令道：“本王让你救人！”
　　封兰吟目光一闪，恭顺道：“是。”

　　气血有亏，旧疴难愈……楚非死死的盯着病床上的人，她已经昏睡了足足有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也足够他煎熬了。
　　封兰吟不方便留下，分析出御清晏症状、开了几味药后就匆匆离开，封痕当然也不方便现身，不然御清晏醒来看到就不好了，只剩下一个被自家主子吓的不行的珑安在旁伺候，却怎么也劝不动主子去休息一会儿。
　　“公子，”珑安小心翼翼道，“晏公子的下属找来了，说是要见到晏公子。”
　　楚非却只道：“药煎好了吗？”
　　他这一出声，珑安才发现公子的声音哑的不行，他连忙道：“正在火上，奴才这就去拿来。”
　　珑安“噔噔噔”跑远，楚非的注意力还在病床上，静守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已经醒了，对吗？”
　　闻言，御清晏也就不再伪装，她也是刚刚才醒，感觉有人握着自己的手，就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只是不想面对而已……这会儿被看破，也就没什么好装的，御清晏撑着额头坐起来，推开了楚非来扶的手。
　　见她醒来，楚非就已经很高兴，只是脸上再难有那种开怀的笑容，他说：“我让大夫给你看了，说是可以调养好，只要……”
　　“劳你费心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墨辛也该找来了。”说着她就要起身。
　　可惜楚非不让，他拦着她，道：“先把药喝了好吗？珑安已经煮好了。”
　　御清晏：“我自己有药方。”
　　“清儿，”他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抚摸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的生怕碰坏了什么，“你真的不能接受我吗？”
　　她垂下了眸子，道：“对不起。”
　　他苦笑了一声：“我们相识七年。”那一年江南微雨里初见，她不过刚刚踏入江湖，青涩稚嫩却又豪情万丈，他也只是刚刚离开故国，满怀心事却又故作潇洒，如今想来却都仿佛是前尘往事，在她的记忆里模糊，在他的记忆里清晰如旧。
　　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或者说不那么喜欢自己的人，御清晏知道这种痛苦，就因为知道，才不能让这痛苦继续滋长……她抬头，看进他的眼睛里，态度坚决道：“楚非，我……”
　　楚非伸过来一根手指，竖在了她唇边，意思是不让她说，他轻轻道：“我不舍得让你两难，你放心，暂时，我不会纠缠你了，你可以不用纠结要如何回应我。”
　　御清晏满怀疑惑的看着他。
　　楚非改为双手放在她的两肩上，仔仔细细的看着她的眉眼，声音愈发低沉温柔，纵有些沙哑，也是悦耳的，他说：“清儿要记得，楚，不是我的姓，而是我的国。”
　　御清晏愣愣的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又道：“我是宣非。”

　　（四）宣非
　　“少主，麟王殿下说了什么？”深夜时分麟王突然来召，就连少主当时都很忧虑，身为斩英之人，虽然从来没有机会在麟王面前露个脸，但也深知斩英的倚仗是谁，聊涯难免要跟着担心。
　　封兰吟摇了摇头，神色比之出门前从容淡定了不少，看来麟王是没有什么事了……聊涯心道。
　　封兰吟道：“司命如何？”
　　聊涯忙道：“司命大人尚未醒来。”对于已叛出斩英的司命，少主竟然要大费周章的把他从对手手里赎回来，其中缘由是什么，聊涯心里明白，却知道不可多言。
　　“这个琅寰长公主，果真是狠啊。”封兰吟轻轻叹息道，当年他的人奉麟王之命去暗中保护玉灵空，尽职尽责的在关键时刻救了她一命，玉灵空留下报恩的信物，时隔多年，他用这枚信物到昔日的玉灵空、今日的晏清面前打算换钟离司一条命，结果也果然换回来一条命，可惜，钟离司却已经废了，筋脉尽断，双目已残。
　　不过废了也好，废了就不会再到处惹是生非，时时让人不省心了……他只能陪他留在竹林里了。
　　封兰吟只是有点为麟王担心，痴情于这样一个女人，以后的日子，恐怕很难过啊。
　　聊涯更关心另一件事：“少主，麟王殿下为何迟迟不回楚国？”成安王的势力在逐渐壮大，若不早日防范，迟早会危及永晅府。
　　封兰吟道：“或许，该回去了。”今日他在麟王身上，看到了被隐藏起来的、几乎快要被人们忘了的一面。

　　各国皇室之中都有那么一两个容易引起话题、被人们拿来当作饭后谈资的人物，比如说黎国那个劳心劳力办事、最后却被小皇帝猜疑的摄政王黎远锋，北澜那个暗中除掉了自己诸多兄弟的六皇子北冥声，晏国十六岁登基、命途颇为多舛的皇帝御清昂，云国囚禁了太子、架空了皇帝之权的掌政公主殷慕华，以及楚国嫡皇长子、永晅麟王宣非。
　　永晅麟王之所以闻名，必然有诸多原因，其中最为人们所乐道的则有三点。
　　其一，体质。在楚国这个重武之国里，几乎人人都有一身武艺傍身，王公贵族们则需要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不然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贵族，那么对皇族子弟这方面的要求可想而知有多严格，然而麟王却因幼时体弱多病而从不习武，据传他手无缚鸡之力，早前没少因此而被国人诟病，当真是一名文弱皇子。
　　然其体质特殊之处还不在此，特殊之处在于，麟王一出生便克死了自己的母后，一岁时死了舅舅，两岁时死了外祖，随着他渐渐长大，克人的属性不减反增，在他出生后的六年间，宫中死了四位嫔妃，夭折了三位皇子，很长一断时间内，楚帝膝下就只有他这么一个皇子存活下来，好在后来出生的成安王破了例，皇室子嗣才不过于单薄，麟王克人的说法流传了出去，往后皇室之中谁有个病乱，大家都容易往他身上联想。
　　其二之原因，是才华。永晅麟王虽因体弱而被国人诟病，却又因文才卓世而令人叹服。世人皆知楚国多武臣莽将，而云国则盛产才子佳人，早年前云国的国力比如今要强盛一些，在列国面前也还抬得起头来，与楚国多有交流，因武力上比不过，便常在文化上压楚国人一头，但是有一年云国来使到楚国，大殿宴席之上提出文斗，却被八岁的麟王杀尽了威风，麟王博古论今、侃侃而谈，竟屡次让云国使者对答不能，由此，楚国麟王又有了文曲转世之名。
　　其三之原因，则是楚帝对永晅麟王的宠爱。楚国人皆知，楚帝对皇后情深似海，麟王克死皇后，楚帝非但不曾怪罪于他，还因其相貌肖似皇后而多加宠爱，当时有一人在街头与人笑谈麟王克人，被楚帝知道，楚帝暴怒而灭其九族，广为人知的事例多不胜数，数年间楚帝不仅应麟王所求重建了永晅府，还因麟王爱好文学而在各地广建乐文学府，招揽无数文人才子到麟王身边，也是因这乐文学府的繁荣，楚国人才摘掉了“武夫”的名头。
　　然而令天下人所不解的是，楚帝对麟王宣非如斯看重，却迟迟不肯立其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