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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若见紫英(三) ...

  •   (五)紫英
      晏国上下,或者说列国之中,拥有“琅寰”这个称号的只有一个人……若非场合不对,御清晏很想吼他一顿,可惜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没有理会旁人的眼光,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允王就质问道:“琅寰,你为何会在这里?”
      御清晏反问:“二哥在做什么?”
      允王:“你的眼睛看不到吗?本王在捉拿犯下滔天恶行的贼人!”
      “犯下滔天恶行的人确实应受极刑,可这里还有人罪不至死,二哥这么不顾青红皂白?”
      允王怒道:“你想包庇谁?”
      “我不想包庇谁,”御清晏依旧镇定,“只是想问一下,二哥有没有收到我的信?”
      允王一怔,回想了一下,随即不屑道:“那封不知所谓的信?看完本王就扔了,是你写的?”
      “……”御清晏忍着气,保持着平静,道:“是我写的。”
      说是不知所谓,信里的内容他肯定还都记得……允王目光不善的看着她,御清晏抬起眼睛毫不畏惧的和他对视,但是允王该明白的时候不明白,这会儿却又故意装起了傻,闭口不谈信中内容,而是以兄长的口吻突然心平气和道:“你惯爱胡闹,陛下和太后娘娘愿意宠着你,我们这些哥哥姐姐平日里让着你些也无妨,但是你毕竟与寻常女子不同,以后还是少离开帝都为好,今日本王还有要事处理,先不与你计较这些,来人,请琅寰长公主移步允王府。”
      他话音刚落,身旁一名随行门客便上前朝御清晏行礼:“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请……”
      “二哥!”御清晏挥手打断门客的话,目光扫了一下四周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向允王道,“王兄权责内的事情,琅寰自然不该过问,但是今日你所说的‘要事’,乃是琅寰职责内的事情,也请王兄不要插手!”
      允王声音变冷:“你职责内的事情?你有什么职责?”
      御清晏默然片刻,而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承蒙陛下信重,赋琅寰监察之责,琅寰奉命巡视各州府,同时负责缉拿审问陛下钦定要犯。”
      “胡闹!”允王怒声斥责,指着她道,“你为皇族公主,不知修礼明德、恭良兼爱,只会与粗鄙之人厮混,仗着先帝和陛下宠爱,整日里无所事事,丢尽皇家颜面也就罢了,如今还敢借陛下之口妄图介入朝堂之事,冥顽不灵也要有个限度!本王早就该上奏陛下,让你同雍和一般出嫁,早日相夫教子!”
      这狗血淋头的一顿骂,没把当事人骂的退缩,却都把围观人群吓着了……说起来,先帝五子里,允王是脾气最暴躁的一个,也是从小就和御清晏最不对盘的一个,以前有先帝在,他还能收敛收敛坏脾气,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可不得好生骂一顿嘛。
      仔细想的话,他骂的也是挺有道理的,可惜琅寰长公主从来都不是温良贤淑的雍和长公主,宫晨看起来情况很不好,御清晏也没有功夫同他争辩,但是……御清晏道:“王兄何必如此动怒?您是兄长,对琅寰有任何不满,尽管提出来,琅寰改正就是了,至于你对陛下赋予琅寰职权的疑问,可以向陛下上谏明言,可捉拿要犯是我的权力,还请王兄让你的府兵退下。”
      “退下?哼!琅寰,你是越来越荒唐了是吧!当年你从段颖风手里劫走罪臣余孽,陛下替你隐瞒,就当我不知道了?今日你又来那么一出,无非是想故技重施,”允王冷冷道,“本王怎能信你!”
      御清晏叹了一口气:“王兄当真不信我?”
      允王:“你身后那人是什么身份你心知肚明!你敢说你没有存包庇之心?”
      御清晏回头看了看宫晨,又转过来,嗤笑一声,拔出了手中长剑。
      王府亲卫们纷纷警惕起来,允王冷冷的看着她,没有动。
      御清晏把长剑横在面前,剑光映在眉眼上,衬的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她的手指缓缓划过剑身,来回几遍,擦掉了一层掩饰性的装饰,显露出剑身独一无二的耀眼光华和本来铭刻着的纹路,看到那纹路的人,都猜到了是什么意思,她道:“这把剑叫‘紫英’,剑身上铭刻有皇家印记,位同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用,皇兄把它赐给我,王兄,应当明白了吧?”这迟早是天下人都要知道的事。
      早在看到那纹路的时候允王就紧紧的皱起了眉:“陛下竟任由你胡闹!可是一把剑,又能证明什么!”
      御清晏看向侧方,随行的墨辛捧出了一个精致的锦盒,那正是由穆明川带给她的皇兄赐下来的生日礼物,她道:“给允王爷过目。”
      墨辛领命,把锦盒呈到了允王面前,允王看了她一眼,干脆利落的打开了锦盒——里面是一道谕旨。
      他的目光变了。
      “王兄总以为琅寰在胡闹,琅寰很是冤枉,”她把紫英剑收回鞘中,道,“我生在皇家,忧虑黎民疾苦之事,以自身所能尽微末之力为陛下分忧,不知何错之有?”
      允王不客气道:“你有何德何能可担此任?”
      御清晏:“我会为自己证明。”
      允王:“我如何信你?”
      “王兄不需要信我,只需要看着我。”
      允王慢慢的合上了锦盒,火气稍稍平息一些,却又问她:“你说你有缉拿审问要犯之权,我且问你,你身后两人,有一人为邪道斩英之人,曾暗杀镇南文将军,又曾谋刺陛下,如今却是宫府少夫人,另一人乃是宫府独子,太后娘娘的亲外甥,你的亲表弟,如今却包庇斩英妖女,你当如何处置?”
      “律法之下,凡有罪者,绝不姑息。”

      (六)晏清侯
      允王府的人终于撤走,御清晏扶了一下额头,又很快把手放了下来,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虚弱,希望保持着最好的状态,略微顿了顿,她转过身,蹲下来,向宫晨伸出手。
      宫晨却警惕的瞪着她,纵使气力已竭,他也不愿有任何程度的妥协。
      御清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宫晨决绝道:“若要动她,除非先杀了我!”
      “啪!”一个巴掌落在了他脸上。
      御清晏道:“你爹娘养育你二十多年,你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许多不成熟的人都喜欢拿自己的性命去做各种各样的担保和抵押,却很少会去想,爱自己的人会有多么伤心难过。
      她站起来,吩咐带来的亲随:“把他们带走,分开严加看管!”
      “是!”
      下属们强行分开这对夫妻,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没有用。
      弄梅馆里满是狼藉,没有人再有心情吟诗作赋,园子里有一些娇弱的小花才刚刚开出来,被人稍一踩踏就再也没有了生的希望,简直就是可笑的一生。
      她用手挡了一下眼睛,低声苦笑,和她一起行动的离歌担忧道:“你怎么样?”
      “没事,”顿了顿,她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不会有问题。”
      离歌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道:“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找我喝酒。”
      “嗯。”她点了点头,把手拿下来,嘴边扯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小姑姑。”一个稚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御清晏回头,看到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什么,有些不敢认:“你是……凌儿?”
      “太好了,小姑姑还认得我!”允王世子开心的跑了过来,他身后的侍从紧紧的跟着。
      她一俯身,小世子顺势扑了过来,御清晏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世子御凌答道:“我跟着父王来的,刚刚就在那里哦。”他的小手指着园子的一角,御清晏当时全副心神都在应付他爹,没注意到他。
      “二哥怎么能把你带到这种地方来?”御清晏仔细看了看他,“你没被吓着吧?”
      御凌摇了摇头,天真道:“因为父王说小姑姑你五岁就会舞刀弄剑,七岁就到烈影兵团里跟大将军学兵法了,让我学着点,抓坏人什么的都不能害怕,我是男孩子,要比小姑姑还要厉害才行!”
      御清晏不敢相信:“你父王……拿我给你做榜样?”这怎么可能?
      “小姑姑……”御凌凑到她耳边,悄悄道,“父王就是脾气不好,固执了点,死板了点,其实还是很慈祥的,小姑姑不要生他的气。”
      御清晏温和的笑道:“他是我二哥,教训我是应该的,姑姑不会生气。”从小到大吵过那么多次,要生气早就气死了。
      “那就好,”御凌拉着她的手,“小姑姑忙完了去允王府玩吧,凌儿好久没见您,可想您了。”
      御清晏摸了摸他的额头,微笑道:“好啊。”
      始终紧绷着神经的那人终于肯放松了片刻,连脸上的笑容都是久违的真挚……楚非舍不得移开视线,直到她把小孩哄走之后,突然转来了目光,两相对视,却是无言。
      珑安在身旁小声嘀咕:“晏公子看过来了。”
      楚非说:“热闹看完了,我们也该走了。”说罢转了身。

      允王和死去的镇南文将军虽没有师徒之名,但他对文将军的崇敬之情不亚于御清晏对段大将军,文将军横死,必然让他痛心不已,也是直到这时候御清晏才知道,原来二哥从多年前开始就在追查绝情。
      八岁的允王世子还是了解他的父王的,允王这人,迂腐固执,脾气暴躁,但也是重情重义,刚正耿直,有的时候却容易被人利用……比如那些见不得晏国太平的人,御清晏想到了看起来温良无害实则心思叵测的封兰吟。
      但允王不会是洛陵王,晏国也不会再有一个意图反叛的洛陵王。
      与封兰吟之间的约定只是一时的,她逼迫斩英不得不收敛声势,为清除斩英在晏国的根植势力做了万全的准备,事实也没有辜负她的努力,只是骆无铮带来的情报让人不得不思考更多——今后重点防范的除了狼子野心的北澜国人,还有楚国。

      夜幕渐渐降了下来,这一天又要逝去了。
      御清晏敲了敲门,等到有了回应才推门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没有点灯,阴沉沉的,一踏进来便给人一种下一刻就会窒息的感觉,御清晏夜视能力极好,找到蜡烛点燃,屋里才有了一些光亮。
      她没有看病床上的人,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来,道:“大夫说……”她的声音梗了一会儿才再次响起来,“你失去了孩子。”
      骆诀没有回应这句话。
      御清晏道:“对不起。”虽然那次的人并不是她派去的。
      一室沉默。
      等了很久,骆诀才开口:“那都是我应得的。”
      御清晏:“……宫家和骆家都已经知道了。”后来闹的动静太大,想不知道都不可能。
      骆诀:“宫晨怎么样?”
      御清晏猜到了她想知道什么:“他的腿没有什么大问题,可以养好,宫府来人接他回去,他不愿意走。”
      骆诀:“……让他走吧,都是我在连累他。”
      “他不这么觉得,而且他自己身上还有没清算完的帐,我不会让他就这么走。”
      “……”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结果?”
      骆诀淡漠道:“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我说绝不姑息就会绝不姑息,”御清晏的眼睛盯着烛火,似乎这样看着,就会得到一些温度,“但是宫晨说,他愿意替你去死。”
      骆诀:“不值得。”
      “宫家也不会让他这么做,”御清晏顿了一下,道,“你哥哥骆无铮,这些年来暗中搜集了很多有关斩英的情报,他拿这些情报来我这里换你一条命,你父亲骆尚书知道你的事情之后,到陛下面前为你求情,愿意辞官到苦寒之地做苦力,只求能够减轻你的一些罪责。”
      骆诀无言,闭上了眼睛,泪水却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换到你的立场上,我可以理解你,但是理解归理解,”御清晏站起来,终于把目光放到病床上,“很多事情却必须有一个结果。”
      “很多人想保你不死,也有很多人一定要你死,”她看着骆诀,缓缓道,“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
      骆诀:“什么提议?”
      “你自废武功,以后回青州宫府,入佛堂,为你手下的亡魂祈福超度,此生永不再出府。”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就在御清晏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终于开了口:“我接受。”
      御清晏:“你想好了,在晏国,许多人包括我在内都无法对你释怀,且不说宫府,你能承受的住日后人们无休止的憎恶吗?”
      骆诀:“……只要还活着,又有什么承受不了。”
      “只要我在一天,斩英就不会再找上你,无论是为了自己活着也好,为了不辜负别人想让你活着的期望也好,你既选择了接受,今后就不要再生事端,最好也不要让世人再看到你。”
      “好。”
      得到答案,御清晏不再停留,转身打算离开。
      骆诀道:“父亲他……”
      御清晏脚步一顿:“子女之责不该牵连于为父之身,陛下没有同意他的请求,但骆大人已经辞官了。”
      骆诀:“多谢。”

      “所谓结局,却未必能有一个清晰明了的结果,这种处罚很多人都会觉得无关痛痒,允王知道了说不定要揍我一顿,宫晨也可能无法接受,可是没有办法,谁让我如今事事都要算计一番,如果以绝情的不死可以换取更多的利益……又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她又一次的捂住了眼睛,道,“阳奉阴违,假仁假义,假仁假义啊。”
      事实上,无论她做出哪种决定,都会引人怨恨,如此而已。
      ……
      诸多事情让御清晏忙的废寝忘食,很难有时间去想一想额外的人和事,这日在墨辛送来的各种机要信件中,她发现了一封比较特殊的,拆开来看完更是有点懵:“慕姑娘?”眼睛询问似的看向墨辛。
      墨辛接过信看了看,想起了什么,请罪道:“是属下倏忽,把这封信混入了重要信件里。”
      御清晏:“慕姑娘是谁?”
      墨辛:“主上不记得了?”
      御清晏认真的从记忆里搜索了一下,不确信道:“是……去年见过的那位慕云姑娘?”
      墨辛点头:“这信应该是三个月前写的,送到属下手里用了不少时间,主上近日十分忙碌,这些不太重要的信属下便没有急着送到您面前……请主上责罚。”
      “没什么……”御清晏把信又看了一遍,道,“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信,萍水相逢的一位过客罢了。”

      大晏清平十二年,暮春,晏帝不顾朝臣非议,降下明旨,褒奖皇妹琅寰长公主诸多功劳,赐其晏清侯爵,以便其奉旨巡视各州府,行督察各方之职责。
      这相当于承认,此前江湖上和晏清有关的所有事件都是朝廷对江湖的介入。
      有人说,晏清侯是连结江湖和朝堂的纽带。
      还有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是:传闻中身娇体弱的琅寰长公主竟也是可以纵马江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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