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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永晅麟王(二) (三)奴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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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奴籍
允州乃繁华之地,时有江湖盛会举行,又因位临晏国西境,遂常有云国商人交互往来,人员流动相对繁杂。
初春时节,雪意未消,寒意未褪,但人们却已经活络起来,几家颇有格调的风月之地便筹办起了赏梅大会,引得许多才子佳人前去捧场,一时热闹无两。
马车驱到了门前,赶车的下属掀起帘子,封兰吟把路上随手折来的梅花插进茶几上的玉质花瓶里,微微一笑,极是温雅,恰好经过的少女看到这一幕,不自觉红了脸,想着不知谁家的公子竟有这样的好相貌好气质。
封兰吟没有留意路人的目光,下车之后略一仰首便看到了“弄梅馆”三个大字,门前已有人在等候,一看到他便上前道:“封公子来啦。”
“嗯,”相互见了礼,封兰吟问,“公子可是久等了?”
“不久等不久等!”珑安傻笑道,“公子近日兴致好,要为梅花作画,直接住进了弄梅馆呢!”
封兰吟道:“公子的雅意,我等俗人只叹望尘莫及。”
略微寒暄几句,珑安引着封兰吟上楼,向楚非所在的雅间走去。
楚非原本确有几分兴致,只是每每落笔时又总是迟疑,几经反复,到底没能画出心中的感觉来。
门被推开,珑安笑吟吟道:“公子,封公子到了。”
楚非抬头看了一眼,道:“阿吟。”
封兰吟上前,先行了一个大礼:“拜见麟王殿下。”
“起来吧。”楚非面前铺着上好的画纸,他神色淡淡,执笔蘸墨,静静的构想着要从何处落墨。
封兰吟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上去打扰的,他也只好静静的立着,同屋内另外一个存在感极强却又尽力收敛气息的人一起默默等候。
珑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到接下来应该没他什么事,便撒欢似的跑出去溜达了。
似是灵感忽现,楚公子提笔潇洒写意,不几时一幅墨梅图便跃然纸上,他神色不变,看不出对自己的作品是否满意,放下笔时,问:“你们两个很久没见了吧?怎么也不问候一下?”
封兰吟微笑道:“方才殿下作画,气势灵动,如有神赋,微臣难免入神,一时倒忽略了其他,很是失礼。”说着,他向楚非身后的人拱手,道:“封痕大哥,请勿怪罪。”
封痕冷冷的看着他,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对于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楚非视而不见,缓步走到窗边,往下可以看到一园美景,视野极佳,他回首看着两人,道:“今日匆忙,阿痕也是刚刚才赶过来,想必你们都累了,既在这弄梅馆,便先以赏梅为乐,略微放松一下,其余的事留待以后详说,如何?”
封痕首先俯首称“是”,封兰吟看了他一眼,也道:“殿下说的是。”
比现在还要狼狈的时候,以前多的是,更重的伤也受过,但不同的是,此刻他们渐渐陷入囹圄之中,被看不见的漩涡所操纵,愈发难以挣扎。
钟离司太不听话,骆诀试图诱他离开,却每每都不成功,这让她在无奈的同时又感受到悲凉:“你又是何苦呢?”
钟离司就笑了笑,可惜他媚骨已成,再如何单纯的意思,笑出来总是带着妖/娆媚/意:“姐姐,我跟你说个你不知道的事吧?”
骆诀移目看向他,知道就算自己拒绝,他也是会说下去的。
果然,钟离司兴致勃勃道:“封氏父子如今在楚国跻身于贵族之流,可你知道他们原先都是什么身份吗?”
夜色黑沉,屋里虽有一盏灯,光线却极暗,似乎越来越暗了,骆诀皱眉:“永晅府的家奴?”
钟离司愣了愣:“姐姐怎么知道的?我可是费了好多心思才挖出来的。”虽位列“三杀”,在斩英里似乎风光无限,但斩英的核心机密,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机会去了解。
骆诀不再刻意隐瞒:“猜的。”
“?”
“当年封长悬在血衣面前提起‘府’中巨变,后来我也是凭此消息得以在恨天手上讨一条命,那时的封长悬还只是杀手长悬刀,而此后……封长悬成为上将军,这在血统和军功至上的楚国是很不容易的,他背后一定有一个势力庞大的支持者,联系到随着麟王慢慢长大而逐渐复兴的永晅乐府,便不难猜想了,楚国上下,没有哪家的势力足以和永晅府抗衡。”
钟离司已经知道“血衣”是谁,今日又听骆诀提起那么多,更来了兴致,全然没有他们正被围捕追杀的忧虑:“如果这么推断,斩英也只是楚国永晅府暗中培植的势力喽?”
骆诀慢慢摇头:“尚不能确定。”她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我们应该知道的,但我已经猜到一部分,而且恨天觉得我知道,这便是死路。”
“怕什么?我虽杀不了他,他也未必能杀的了我!”钟离司提起恨天就气恼。
骆诀还是拿他没办法:“你都打听过什么?”不被察觉还好,若是……不,自和她重逢之后钟离司出手援助开始,他就已经被斩英列入了死亡名单。
钟离司眨了眨眼:“能打听的我都打听了,比如说高高在上的斩英少主原先也只不过是奴籍出身,比我高贵不到哪儿去,他那一身装模作样似的风雅啊,不知道像是从谁身上学来的……”钟离司撇了撇嘴,提到封兰吟,他的语气更不好了,“还有那些随口就来的花言巧语,妄图让我……简直腻死我了!”
在过去,钟离司曾提醒骆诀不要做有原则的坏人,骆诀则提醒钟离司不要给自己招惹太多是非,但终归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手段,提醒也只会适可而止。
钟离司和封兰吟的关系,两年前她就看不太懂也不曾干涉,如今就更不懂了。
(四)噩变
骆诀不曾睡过一个安稳的觉,每天都在想如何逃过各方追杀、如何跑的越远越好不给宫骆两家遗留麻烦、如何从微光般的希望里活下去、如何……平安的生下她和宫晨的孩子。
她还没有想出结果,又一轮追杀气势汹汹而来。
对方出手太快,骆诀又有孕在身,行动反应力大大下降,她没有来得及分辨出这一次的对手是昔日的仇敌还是晏国的猎人,或者是斩英的杀手。
钟离司的反应还算迅速,他把身体越来越不方便的骆诀藏了起来,然后孤身一人出去引开敌人,却没有想过,离开了蛊和毒,他斩英司命的威力已经微不足道……是的,数月逃窜奔波,在没有接应的情况下,钟离司为应敌已经耗完了身上的蛊和毒,也没有时间去培养新的“宠物”。
骆诀不放心,本想追上去,却很快就发现她已经自顾不暇……原来后面还有埋伏。
有人说过,绝情的剑法可媲美当世一流的剑客,但那也只是针对过去的绝情的说法,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已经拿不稳剑了。
熟悉到骨子里的杀气扑面而来,她一手护着隆起的腹部,一手握着长剑,选择了后退。
夜色黑沉,屋子里的那盏灯火焰已灭,一丝光亮都没有了。
直面危险的时候,她自嘲的想:即使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不想死呢。
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为什么要去死?
深夜实在太冷了,她的剑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她也不慎跌倒,躺在地上的时候,冷的浑身发颤,双手立刻牢牢的捂着肚子,可是肚子很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出去,这使她感到害怕,从未如此害怕,越是挣扎越是痛苦……
血腥味格外浓重,几乎掩盖了黑夜。
疼痛到达某种程度,骆诀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即使敌人的武器一刻不停的朝她落下,她也无法在乎了。
她想:这么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
骆诀一生至此的所有记忆里,很难有开怀的时候,四岁被亲生母亲抛弃,被人间恶魔长悬刀带入斩英,八岁即被丢到淬血营,从此和“杀戮”二字形影不离,她所做的一切,和喜好无关,甚至不出于自主意识,所有的人命,于她来说都不过是一次次冰冷的任务,如果别人不死,那么死的就是她。
后来脱离斩英,原因似乎也有那么一点与斩英的“理念不合”,但绝不是因为她突然变成了一个好人,时时以道德衡量自身了,长久以来,她没有道德,甚至也觉得自己没有人性,但由于已经离开斩英,和世俗的人们生活在一起,也就不得不伪装成大家都喜欢的样子,乖巧的女儿,懂事的妻子,温良贤淑的世家少夫人……有些时候,她也会分不清自己真实的样子,以为一直会这么相安无事。
如果没有暴露身份,她真的觉得自己伪装的天衣无缝,可以这么一直下去……
“诀儿!”有人喊她,声音沙哑。
武器相击的声音持续传来,但再没有一刀一剑落在她身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没有噪杂的声音了,有人小心翼翼的把她抱了起来。
痛感已经麻木,浑身都像木头一般,她感觉不到任何力量,也闻不到任何味道了。
那人却抱着她,踉踉跄跄的不知要往哪儿去,边跑边小心而温柔的唤着她:“诀儿,诀儿,你醒醒……”
声音渐渐转为悲痛:“对不起,我来晚了。”
骆诀费力的想睁开眼睛,的确像是费尽了她最后的力气般,她终于睁开眼,看到了满脸血污、憔悴不堪的宫晨,她张了张嘴,痛苦的想说什么。
宫晨看到她醒来就已经激动万分,道:“诀儿,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
骆诀还是艰难的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夫君……”
宫晨担心她的伤势,但又唯恐听不到她说什么,不得不慢下了脚步,紧紧的抱着她,道:“诀儿,你不要担心,我们很快就可以找到医馆。”
骆诀脸色苍白,话未出口,已是满脸泪水,她从未想过她也会这样哭泣,可没有办法……“夫君,孩子,我们的孩子……”
宫晨在抱起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了,从上一次分别前知道她怀孕到好不容易找到她却……他的悲伤不亚于她,可是他不仅不能一直悲伤下去,而且还要自欺欺人的安慰她:“没事的诀儿,找到医馆,找到大夫,一切都会好的,会没事的,相信我。”
“诀儿,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你相信我好不好?”
“不要再走了。”
楚非有空闲的时候,封痕也必定在,封兰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略微想了想,也就不再特意找机会了。
这日楚非叫人摆了棋盘,请封兰吟跟他对弈,封痕则在一旁沉默的观棋。
几局下来各有输赢,楚非没有休息的意思,封兰吟则在执起一枚棋子后,引出了话题:“想必封痕大哥已经禀报了殿下,微臣本不该多嘴,但是成安王突然奉诏回京,他接连在边关立下军功,在朝中声望渐起,其矛头必然指向殿下,我们是否应该回应些什么?”
楚非微微笑道:“放心,二弟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他做不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说出这样的话,仿佛他真心实意的相信着同父异母的弟弟,相信皇室之中还有真情,就像没有任何政治敏感、只会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一样。
一直以来,他也是这样做的。
但这么做的同时,他又一手掌控着一股楚国最强的势力。
封兰吟:“殿下仍不打算回楚国吗?”
“回去?我游历列国的计划还没有实现,如何回去?”楚非笑看着他,道,“阿吟,你特意跑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封兰吟从容道:“殿下有心游赏天下名山大川,远离政局,实为高雅之志,如微臣这等凡夫俗子所不能及,可自古有‘怀璧其罪’之说,殿下不与有些人一般见识,他们却未必识得殿下的苦心。”
永晅麟王为楚国嫡皇长子,若非一些变故,他早就已经是楚国太子了,可惜……如今却只能以“寄情山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闲散皇子来减轻楚帝的忌惮。
楚非捏着一枚黑子,笑容渐渐沉了下来,声音淡淡:“……我如果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必定会得到,没有人可以抢走,我不想要的东西,送给他们玩玩又何妨?阿吟,我还以为你一直都很理解呢,如今为何又慌了?”
封兰吟微微垂眸,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殿下久不在朝局之中,微臣唯恐计划生变,如今看来,倒是微臣杞人忧天了。”
楚非微微摇头,目光落于棋局之上,封兰吟也就不再继续话题,专心下棋。
这一局难分胜负,楚非倒也不纠结棋面,喝茶润了润喉咙,笑道:“阿吟,你初来晏国,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吗?”
“殿下这话问住我了,说起好玩的事倒真的不少,一时却说不完,晏国人物风俗皆与楚国不同,年节时的爆竹声声也是热闹不凡……”封兰吟缓缓道来,仿佛他也只是出来游山玩水的,但其实不是,他试探着道,“说起晏地人物,微臣没有想到,殿下与那位晏清晏公子竟是江湖好友,有些地方微臣做的失礼了。”
楚非把茶盏放在一旁,笑意不改:“错了,不是江湖好友,是心上人。”
“呃……”封兰吟愣了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道,“微臣愚钝,竟不知……”
楚非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因为我而有什么顾虑,只记住一点就行了,不可伤了她。”
封兰吟道:“是。”
“如今不方便,最好也不要让她知道楚国和斩英的联系。”这话是对着封痕说的。
封痕领命:“是。”有些人,必须除去了。
楚非看着封兰吟:“你和封将军如何对待下属,我本不想过问,但所谓‘不死不休’和那什么生死蛊,似乎遗留了不少问题,需知斩草必除根,斩英是一把利刃,我不希望它自己先腐蚀了。”
封兰吟俯首,在心里默默的叹气……“绝情未死”的消息不知被谁推波助澜成了轰动的消息,诱杀斩英杀手和晏国的针对行为,一时把斩英推到了风尖浪口上,即使麟王不说,他也准备避一避锋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