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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何如恨天(二) (三)忘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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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忘情
五年前。
她身着白衣,头上戴着白色的斗笠,手里拿着一把通体雪白的剑,却站在一片废墟里,随处可见硝烟的余味,战场的尸体没有人清理,经过多日腐烂,腐臭味冲天,几乎臭出了颜色,把天空染成了灰暗,在她周围,有数不清的乌鸦欢快的啄食,黑色的眼睛里透出死亡的残响。
其实她心里没有什么负罪感,因为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为了自己可以活着,已经不择手段的杀了太多人,从传统意义上说,算的上十恶不赦,是为名门正派所不耻的穷凶极恶之徒。
她也不需要有负罪感,和多余的思想一样,负罪感同样只会害了自己,作为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
可不知为何,站在这里她却突然想起了几日前那个少年说的话。
他说:“你想把我当成陌路人,我好像也只能接受,没有资格争取什么,只是……只是亲人就是亲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妹妹,我……”
他还说,他们两个都有一块长命锁,一模一样。
“无论发生了什么……”绝情轻轻的重复道。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那块和骆无铮的一模一样的长命锁,早在很多年前她被封长悬带走时就扔了。
“姐姐!”绝情被一个喜悦的声音唤回了神。
钟离司踮着脚尖走过来,边走边嫌弃道:“这里好臭啊!姐姐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害我找了好久!”
绝情抬眼:“你回来了?”
“是啊,去一次北澜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伏北城冷死啦!这么个破任务,竟然花去了我近一年的功夫……”
呵,也对……这个世上任何事情都不是那么容易做成的,书生考取功名还要寒窗十载,杀手刺杀一个人当然也要有足够的准备时间。
近一年了……绝情有些感慨,钟离司又长高了不少,所修功夫应该更加精进了,因为即使他不刻意显露,眉角眼稍也都自带着媚意,仿佛与生俱来,他腰间缠着的小蛇似乎也换了新的,颜色更加鲜艳,毒液也一定更加骇人。
钟离司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四周随意一扫,嫌弃的皱了皱眉,对着绝情时却露出了绵绵笑意:“姐姐,你来中显国的战场干什么?害我好找啊。”
绝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是楚国的战场。”
“倒也是,”钟离司托着下巴点头,“死的都是中显国人,可不就是楚国的战场吗?说起来姐姐是不是又想多了?”
绝情目光一暗。
钟离司:“姐姐是不是觉得,嗯……我们一出手,中显一个拥有百万子民的国家就完全没有了招架之力,然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绝情没有回答。
“哎呀我们怎么会有这种实力嘛?就算是恨天也根本没有这种能力……死那么多人不关我们的事啦!”她能想到的因果,钟离司不可能想不到,他只是和她一样没有负罪感,甚至更懂得调节自己……而且一年不见,他又变了。
明明既冷酷又残忍,却又让人一眼看不到他的残忍,仿佛他仍旧天真无邪……如果不是从北澜到此地,他惹了一路是非,处处留下恶名的话。
真是一点都不听劝。
他歪着头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笑出声来:“你不会是在难过吧姐姐?”
绝情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我很虚伪。”
就像骆无铮有过的疑问……有人会想,那么斩英和楚国之间是否存在着联系呢?
也许没有。
斩英是血腥与杀戮的代名词,尽管引得无数人愤恨,却仍旧活跃的存在着,正是因为在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的乱世里有人需要斩英的血腥。
从很早以前,列国之间大大小小的战争里,总会有斩英的影子出现,最终得益的是谁却说不定,这一次是楚国,下一次就不知道是谁了。如果仅仅因为此次斩英杀手的行动间接帮助了楚国,就说斩英和楚国有联系,未免过于片面和牵强。
但又或许,有的吧。
“少主。”绝情恭敬的跪在他面前,神色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心里从来没有过疑惑。
少主正在整理一套古籍,书案堆的满满的,他抽空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先起来吧。”
绝情依言起身,沉默的立在一旁。
等了有半个时辰,少主终于放下了笔墨,喝了口清茶聊作休息,看向她:“阿情,你做的很好。”
绝情道:“这是属下的本分。”
少主对这话不置可否,他看着她,目光温和中似带着善意,缓缓道:“当年听说父亲带了一个小女孩回来,并且亲自教导,我们都很惊讶,你知道的,父亲一向很严格,就算是我……”他笑道:“因为看不上我的资质,他都不肯亲自教我武功,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女孩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绝情心里警惕起来,但脸上看不出分毫慌张。
少主还像分享心得一样慢慢诉说:“后来父亲还把你交给我,让我好好带着你,你知道他是怎么嘱咐我的吗?”
绝情摇头:“属下想不出。”
“父亲让我好好栽培你,最好可以成为斩英新一代里的佼佼者,至少可以和恨天比肩,他是刀,你是剑,斩英最锋利的两把武器,将来必定不只是沉默的刺客,我、或者说我的主人还需要你们做更重要的事。”
他们都知道恨天特殊,但特殊在哪里,却无从得知,封长悬或许真的跟少主说过这样的话,但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恐怕连少主也不知道,又或者封长悬根本没有这样的嘱咐,一切都是少主在诓她,至于少主的主人,此时的她因为身份不够,也还并不清楚……绝情迅速把以上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默默分析了一下少主特意说这一番话的用意,然后单膝跪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惭愧:“属下恐怕辜负了少主的期望,无法和恨天相比。”
“阿情,你太谦虚了,应该和钟离司学一学,如果我今天这番话是和他说,他一定就计划着找恨天切磋了。”少主笑道。
绝情谨慎道:“属下确实有许多地方要借鉴学习他人,只是钟离司……”皱了一下眉头。
少主含笑道:“怎么?你不喜欢他?”
绝情:“此子行事毫无章法,为人狂妄,属下不愿与之为伍……”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道:“属下没有别的意思,请少主恕罪!”
“哦,”少主意味深长道,“你已经如此厌烦他了吗?”
绝情的表情一下子变的阴鸷,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少主的面前,很快恢复了平静,道:“实不相瞒,属下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让他活下来,如果当初……”她没有把话说完,只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尾音。
少主跟着叹了一口气,对两个亲近的下属有“嫌隙”这件事表达了微妙的态度,然后转回了话题:“我一直相信你的实力,不管你和父亲之间是否有约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我希望你可以一直使用这把绝情剑。”
绝情抬头:“属下……”
“不要否认,”少主轻轻道,“父亲不告诉我,我也不会逼问你,但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首先要记得,你是谁的人。”
绝情:“是。”
令绝情退下后,少主的目光转向室内屏风上的一只蝴蝶身上,那蝴蝶原不是画上去的,似乎知道自己被人发现了,扑闪着翅膀飞到了窗外。
少主轻轻“咳嗽”了一声:“还要装神弄鬼多久?”
“哎呀看破不说破,少主你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伴随着曼妙花香出现的,是被屏风半遮着的一张妖骨天成的脸。
“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这花香方才被刻意隐去了,没有一丝痕迹,此时却香的惑人,钟离司道:“我怕你怪罪。”
少主道:“我怪你什么?”
“怪我偷听啊。”
少主:“你又为何要偷听?”
钟离司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胳膊放在书案上,撑着下巴,抛过去一个媚/眼:“绝情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长的还有几分姿色,我怕你被她勾了去。”
少主闻言温柔一笑,轻轻挪开钟离司的胳膊,抬着他的下巴道:“你还在乎这个?”
钟离司便从善如流的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轻轻一划,暧/昧道:“少主这么多情的人,我想在意,也都没有什么办法。”
少主目光一暗,手上使力把他拉进了怀里,钟离司刚得逞的勾了勾唇角,就听少主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们两个什么关系,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
钟离司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片刻后他恢复了诱/人的笑容,手指轻轻划着少主的脖子,道:“少主真的很喜欢刺激呢?”
“怎么这么说?”
“少主既然知道,还任由我们两个活的好好的……那你一定也要记得哦,”钟离司亲/吻着他的耳垂,道,“如果有一天她因为你的命令而死了,我一定……杀了你。”
(四)生死
恨天刀,绝情剑,司命蛊,斩英三杀闻名于江湖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四年前。
斩英内部等级分明,少主之下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斩英三杀,三杀之下才是高阶杀手,失误率很小的高阶杀手之下才有天榜杀手和地榜杀手的立足之地,身份的差别决定了待遇的差别,很多天榜地榜杀手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效命的斩英组织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们大多数人也接不到少主直接下达的命令,而只是借斩英之名为财卖命而已。
但是这一年,无论哪个等级,都有了被平等对待的一次机会——吃下生死蛊,以表忠心。
“天榜上的一个小丫头,公然叛逃了,”绝情端坐在石凳上,斗笠放在一旁,耐心的擦拭佩剑,钟离司趴在一边,道,“叛逃年年有,处决了就好了,本来没什么新鲜的,若不是影响太大,也不会连主上都惊动了。”
绝情不知事情原由,抬眼看了他一下,示意他说下去……其实这段时间绝情内心有些烦躁,骆无铮在到处打探她的踪迹,以亲人的名义做着一些没有意义的事,这让她感到烦躁,便有些心不在焉。
但她这一眼让钟离司受到了莫大的鼓励,立马兴致勃勃的坐正了身子道:“姐姐知道梦泽城有个叫离歌的高手吧?”
绝情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似在回想,然后点了一下头。
“就是他!”钟离司道:“这人据说武功天下第一,脾气和恨天一样不招人喜欢,得罪了一个什么武林大家,反正是个糟老头子,那老家伙比武输给离歌之后就自杀了,他家里的人特别小心眼的在咱们这儿贴了一张什么告示,结果啊有几个天榜的人冲着那五千两黄金去了……”
绝情:“怎么样?”
钟离司幸灾乐祸道:“栽了呗,毕竟人家号称天下第一……有几个人死了之后,那个叫什么暖的就自告奋勇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绝情又看了他一眼。
钟离司一脸八卦道:“那姑娘听说是擅长情杀,在离歌面前布了好大一个局,结果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绝情微微诧异:“她爱上了离歌?”
“对啊,她放弃刺杀离歌,等同于叛离斩英,离歌为了她也脱离了梦泽城,这两人现在成了亡命鸳鸯……离歌的名气摆在那,别人看他们就跟看笑话一样,那些满口酸气的名门正派更看不下去,闹的影响就有点大了。”
“所以少主命你制作生死蛊,让所有人必须服下生死蛊,以防再次出现此类情况。”说到这里,绝情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沉默了下来。
“不对哦……”钟离司笑道,“少主还是喜欢‘不死不休’的追杀游戏,但是主上不想以后都这样,是他让我制成生死蛊的,还特意建造了一间蛊室……呐,以后斩英的每一个人体内都有一只蛊虫,只要生出异心,只需掐死蛊室里的母蛊,这个人就死了,多方便啊,这么与时俱进的惩罚方法少主当时还不同意,想不通……”
封长悬不想再继续“不死不休”惩罚,是怕当年“血衣”的情况再次出现吧?他被血衣所掌控的弱点,究竟是什么?
“姐姐!”钟离司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绝情回神,听钟离司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绝情道:“你帮他控制母蛊,他怎么控制你?”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钟离司毫不在意道,“自然有别的方法,姐姐不用担心,我那么有用,又有少主帮着说话,主上不会杀我。”
绝情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所在的木亭处在一个天然的悬崖边上,往前走几步就是深渊。
如临深渊。
一向话多的钟离司也沉默了下来。
绝情知道对他的任何规劝都没用,也就不再多说,握紧绝情剑,捡起斗笠,准备下山。
钟离司却叫住了她:“姐姐,听说你现在不随便杀人了?”
绝情:“什么?”
钟离司道:“我想提醒姐姐,做一个有原则的坏人,是很危险的……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但你的处境比我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