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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蒲苇如丝(一) 我爱一个人 ...

  •   我爱一个人,就是爱她的全部,她是神祗,她是妖魔,我都爱她。

      (一)犹疑
      大晏清平十一年,青州,月照湖岸,客栈。
      夜色已十分深重,和大家一起吃过晚饭,御清晏向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走去,客栈里的小二偷懒,走廊处的烛火烧尽了也没有及时换,四周都黑黝黝的,衬的气氛阴冷诡异,好在她夜视能力不错,并不影响走路。
      门外头站着一个人,在黑暗中向她点了一下头。
      御清晏的脚步一顿,继而神色不变的走过去,经过那人身边时留下了一句话:“此处说话不方便,跟我过来。”
      那人便跟着她一路走,穿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来到客栈后院少有人踏足的一间柴房,推开门进去,里面并没有柴火和杂物,反而收拾的颇为整洁,有桌椅,有软榻,有屏风,还有并在后墙上的一个书架,上面堆满了书。
      任谁都会对这间屋子内外的悬殊的对比产生些好奇,御清晏往后看了一眼,随口解释:“这客栈是我一个朋友的,他让人收拾出来的地方,供我用。”
      身后那人点点头,不多问。
      御清晏当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指着对面道:“坐吧。”
      一路跟着她的人并没有依言坐下,而是俯身行了一个礼,道:“见过长公主殿下。”他的脸庞年轻而俊朗,眉宇间透着世家子弟的贵气,以及一种说不清缘由的坚定。
      御清晏便支着额头笑了:“宫晨,小时候母后叫你到宫里玩,你可皮的很,别说这么毕恭毕敬的行礼,我让你叫声‘姐姐’你都不愿意,如今怎么了?终于长大了?这么见外?”
      宫晨转了转眼珠,站直身体,想挠一下头皮,却挠到了束发的玉冠,他尴尬的笑道:“幼时不懂事,让殿下……让表姐笑话了。”
      “我若要笑话你,你那些糗事都够我笑一辈子的了。”御清晏又指了指对面,这次宫晨听话的坐了下来,她又道:“小时候怎么样都不当紧,长大了还是要有所担当有所坚持的,如今你已娶妻成家,想必很多道理都明白,更不用我多说了。”
      宫晨谨慎道:“表姐的教训,宫晨不敢不听。”
      御清晏:“和你一道的那位……是你夫人?”
      宫晨:“是她,我不知表姐在青州,有许多不相熟的外人在,怕坏了表姐什么大事,便没敢让她过来见礼,如果有方便的时间,我一定带她来拜见表姐。”
      “何必跟我讲究那些虚礼?”御清晏摆了摆手,紧接着问:“我只是奇怪,这寒冬腊月的你不在家里头待着,带着夫人跑到月照湖一带做什么?舅父舅母他们知道吗?”
      宫晨滴水不漏道:“表姐有所不知,诀儿她自幼便有顽疾缠身,近日天寒,身体便更加虚弱,我带她出来,是为了寻访一位名医。”
      御清晏:“哪位名医?”
      宫晨:“医圣后人,听闻他隐居在月照湖附近的一处山林里。”
      “医圣后人……”御清晏摸了摸下巴,慢慢起身道:“他不在这里,你回去吧。”
      宫晨一愣:“什么?”
      晏帝遇刺,虽然相关消息无可避免的流传了出去,但更多的细节却是被封锁的,他受了多重的伤,中了哪种毒,需要什么药,是什么人为他医治的,当然都不能随便让人知道。
      医圣后人现在还在宫里为皇兄开药方调理身体呢……御清晏拍着宫晨的肩膀,道:“这个人现在不在这里,我知道他的去向,我会找人请他去宫府为你的夫人看病,宫晨,现在带着你的人回家。”
      宫晨抬头看她:“为什么?”
      御清晏看着他的眼睛:“月照湖一带近来不太平,宫晨……有些事情,也不是你应该过问的。”
      但宫晨却不能置身于事外:“表姐知道我刚才就想问的问题……”微微一顿,他脸上显露出与以往不大符合的气场,看起来竟有些深沉了:“我一直想问,表姐来青州怎么不使人告诉我和父亲?”
      “我自然有我的原因,”御清晏神色平静,“宫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表姐莫要怪罪我言辞不敬,”宫晨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很好奇……您身为大晏长公主,为何会是这种装束出现在青州?为何会和江大哥他们、那些江湖人在一起?又为何会知道月照湖不太平?我所知道的……”
      “你所知道的琅寰长公主,正在公主府里头绣花弹琴。”御清晏微微笑着打断他的话,“阿晨,你都这种年纪了,难道不知道有些事实就算心知肚明,也不应该说出来的吗?”
      宫晨默默的摇头:“近几年母亲每次去宫里和姑母请安,回来后都说你的病情又加重了,病重的不能见人,原来都是……都是另有原因。”
      御清晏的脸上保持着微妙的笑容:“现在你清楚了。”
      宫晨摇头:“我还是什么都不清楚。”他坚持问道:“月照湖一带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都和你没有关系,不要因为好奇而招惹麻烦。”御清晏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道,“宫晨,你要学会保护自己,还有你的家人。”
      宫晨勉强笑了一下:“表姐心里还是拿我当孩子吧?”
      御清晏:“我没有把你当成小孩子,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做的事,有些事情,是你不该掺和的。”

      大晏琅寰长公主,当今宫太后之亲女,晏帝之胞妹,身份尊贵,地位不凡,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虽少时有一些说她顽劣的评论流传于世族公卿耳中,却早已随着时间慢慢淡化,琅寰长公主自及笄之后便很少出现在宫宴之上,其他时候更不得见,所以大家对她的印象都渐渐变成了……身娇体弱、富贵嫣然、不可观更不可亵渎的深宫女子。
      你能想象她持剑走天涯、出手斩鬼雄的模样吗?
      宫晨想起前些日子江淮和他畅谈天下英雄时,曾着重评价“晏清”是一方人物。
      她当然是个人物。
      二楼西侧的几间客房住的都是宫府的人,宫晨回去的路上心里突然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便加快了脚步,他惶惶不安的推开门,正好和拿起长剑的骆诀对上了目光。

      (二)身份
      骆诀摘下了斗笠,换了一身暗色的窄袖贴身衣裳,她心内几经挣扎,最终还是去碰了宫晨的剑,拿在手里,却不像曾经握剑时那样顺手,不知道是剑的原因,还是人的原因。
      宫晨愣了一刹那,皱着眉关了房门,几步走到骆诀身边,一把握住了她拿剑的手。
      他并没有用力,骆诀的手却颤抖了一下,剑滑落下来,狠狠的摔在地上,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宫晨道:“不是说好了,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来解决?”
      骆诀垂下眼睛,看着地面:“聊涯知道我没死,就会有其他人知道,很快便会有很多麻烦……你不该跟着我到月照湖来。”
      宫晨扶住她的脖子,轻轻把她的脸转过来:“什么麻烦?”
      骆诀摇头。
      宫晨心内升起一股火焰,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耐心道:“无论有什么麻烦,我都可以和你一起面对,诀儿,我是你的夫君,你知道夫君是用来做什么的吗?”他想抱住她,“即使是死,我也愿意和你一起。”
      骆诀却挣开了,并且退后一步。
      宫晨脸色微沉,却不忍对她发怒。
      骆诀别开了目光,低声问:“今天遇见的那个人,是谁?”
      “是……”宫晨犹豫了一下,道:“宫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可以让你如此恭敬对待的亲戚……”骆诀道,“身份不简单吧?”
      能让宫家的人俯首的人又会是什么人呢?
      空气骤然凝滞,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片刻后,宫晨道:“她并不能影响我的决定。”
      “谁都不能吗?”
      “谁都不能。”他是有过犹豫的,但是犹豫过后仍然选择了坚持。
      骆诀觉得心里被冰雪封闭起来的地方又融化了一角,她很想什么都不做,很想立刻丢了剑软软的依偎在他怀里,她知道那地方有多温暖,可是……“夫君,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江湖上的那个绝情对他来说不过一场梦幻泡影,眼前的人才是真实的……“我娶了你,自然会接受你的一切,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你对我太好了,会把我宠坏的。”她微微仰首,侧看烛火映在墙壁上的光影,眼睛里也落了细碎的光点,看起来就像是哭了一样。
      只是看着她这样,他就心疼不已,可此刻又做不成别的,只好伸出手臂,把她抱进怀里。

      “我如今不过一个废人罢了,做不了什么事,也没有什么威胁,”骆诀没有再退避,任他圈住了自己的腰,“可毕竟曾入过斩英的门,我不死,有些恩怨便不会了结,躲开的这两年,就像偷来的一样。”
      宫晨轻声问:“是那个叫‘聊涯’的人吗?”
      “不是他,如果是他这种级别的人,问题倒是简单了。”她把无可奈何的叹息压在了喉咙里,没有让人听见。
      宫晨的手臂却微微一紧,想起了一些事情,道:“今日在客栈,除了江大哥和……和我表哥,另外两个人你认识吗?”
      骆诀眼底闪过一抹晦暗的情绪,轻轻摇头:“有一个人不认识,另外一个……应该是梦泽城的离歌。”
      “离歌?他不是隐退了?”
      骆诀:“离歌四年前就上了斩英的名单,至今仍是斩英的目标。”
      “不是都说斩英的人拿他没有办法吗?只有你……只有斩英‘三杀’才是他的对手?”
      骆诀的声音更轻了:“没有验证过的事情,无法断定,我只知道,离歌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死,不是因为他实力太强,也不是斩英太弱,只是他仍然有活着的价值而已……”
      宫晨心里有了一些猜想。
      “斩英训练出来的人,不会轻易暴露身份,聊涯此次带人来青州,还闹出了一些动静,原本只是为了离歌……”她没有把话说下去。
      受少主直接统管的聊涯发现了她,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宫晨不由想到了自己那个身份尊贵的表姐,隐隐觉得月照湖边将要发生的事情的确很不寻常,他有了危机感,便立即做出了决定:“诀儿,你不能再留在青州了!”
      骆诀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却故意露出疑惑的神色:“夫君,你不是不让我走吗?”
      “你一个人什么也不说的就走当然不行!但是青州如今已经不安全,你必须避开斩英和……那些人离开这里。”宫晨无法解释御清晏的存在,就像他不能向御清晏坦白骆诀曾经的身份一样……毕竟,帝都的那场刺杀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他不知道几年不见、传闻中柔弱多病的琅寰长公主为何会有一身浑然天成的江湖气,不知道皇族对当年那场刺杀中刺客的身份了解多少,也从来不去想离开了绝情剑的骆诀是否真心实意的想过相夫教子的日子……他只是不想改变现有的一切,不想让她再度陷入危险,而自己还可能无能为力。
      “夫君想让我去哪里?”
      “我明日一早便送你出青州,我会给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地方。”
      “若是爹娘问起怎么办?”
      “我会和他们解释,我们只是出去一阵子,等避过了斩英的人我就接你回来。”
      “夫君……不和我一起走吗?”
      “诀儿,”他紧紧的抱着她,“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走,表哥还在这里,我得确认一些事情……你答应我好吗?先离开这里,不要再和斩英扯上关系。”
      “好。”骆诀柔顺的倚着他的胸膛,再次把叹息压进了喉咙里……你不仅不了解斩英,恐怕也不怎么了解自己的亲人。
      事情,又哪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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