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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浮生此孽(三) (五)陌路 ...

  •   (五)陌路
      绝情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颤,但这也只是刹那间的事,她很快就利落的收回了自己的剑,漠然的打量了一下双手都鲜血淋漓的少年,觉得他眉眼间有几分古怪的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她的熟人很少,有交情的熟人更是凤毛麟角,很快就判断出这人并不值得自己网开一面,便又举起了绝情剑。
      骆无铮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这痛苦比他听到母亲的坦白还要浓烈,直直蔓延到五脏六腑,逼得他几乎要大吼出来,但他没有大吼,而是把见了骨头的手掌缓缓伸了过去,正对上绝情再次挥来的剑。
      光线从林木缝隙里落下来,映出他手心里的银光,绝情的剑锋本来锋利异常,可以在一瞬间让他变成残废,但不知为何,她却突然转了方向,让长剑堪堪与他的手擦肩而过——他的手心里有一块长命锁。
      绝情的眼里闪过疑惑之色。
      骆无铮的声音在颤抖:“阿诀,我是哥哥……”
      绝情退后了一步。
      “阿诀!你不记得了吗?你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绝情把剑挥到了他面前,阻止他上前。
      “阿诀,我一直在找你,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动的说过话了:“真的是你!我好不容易得到你的消息……”
      绝情听完他的一通语无伦次的倾诉,斗笠下的神色变得愈发冷漠,她面无表情的开了口:“你认错人了。”
      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不给人一丝挽留的余地。

      骆无铮就此留在了南周城,费尽心神的关注着绝情的动向,清楚因为全城封锁式的追捕,她至今没有逃出去,而且在一次数百人组成的大围杀中受了伤。
      骆无铮找到山脚破庙里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升火,冷静的蜷缩在黑暗中,听到声响,知道有人靠近,也只是默然的等待时机,以求一击必杀……直到那人手中的灯笼逼退了一部分黑暗,得以让人看清他的身影。
      绝情松了一口气,却又很快绷紧了神经,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会放松,她冷冷道:“怎么又是你!”
      “阿诀。”骆无铮看到她,也松了一口气,提着灯笼走过去,蹲下身察看她身上哪里有伤口,然后拿出提前准备的药包,轻声道:“阿诀,我给你上药吧。”
      绝情把自己往角落里挪了挪,不吭声。
      斗笠被人劈裂了,被她扔在一边,此时两人相对,眉目间的相似便明显了一些,她心里显然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不愿意承认。
      骆无铮默默叹了口气,好声劝道:“上了药明天就好了。”
      绝情瞥了他一眼,意思是——关你何事!
      “等你伤好了,我帮你出南周城。”
      绝情怀疑的看着他。
      骆无铮说:“你是我妹妹,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
      绝情的目光又冷了起来。
      骆无铮垂着眼睛,道:“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绝情闻言,似乎想冷笑一声,但喜怒不形于色久了,有些不太会做表情,便坐直了身体,看着手中冰冷的绝情剑,道:“所以你是来找我忏悔。”
      骆无铮:“我……”
      绝情:“大可不必。”
      骆无铮:“阿诀……”
      “斩英不是魔窟,它曾经给过我很多选择,我原本可以死,或者卑躬屈膝的做一个没用的废物,”她冷淡道:“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拿起这把剑、为什么要以屠戮别人性命的方式不择手段的往上爬吗?”
      骆无铮哀痛的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再做被别人选择的人。”她说:“那样太没意思了……世道如此,没有人有义务为别人付出,血缘亲人也不过如此,你们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们,我这次不杀你,你以后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走吧。”
      骆无铮没有动。
      “你怎么还不走!”她内伤外伤都很严重,意识不清的时候,就没有多余的力气控制自己不杀人了。
      “至少……让我看着你没事。”骆无铮说着掀开她的裤腿,为她腿上的箭伤上药。
      绝情冷冷的瞪着他,看起来很想用剑砍掉他的手,心里却升起一丝犹豫:“你这么做,没有什么意义。”
      骆无铮动作一顿,说:“你想把我当成陌路人,我好像也只能接受,没有资格争取什么,只是……只是亲人就是亲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妹妹,我……”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抛下你了。
      绝情的目光闪了闪,绷紧了嘴角,什么都没说。

      (六)穷途
      骆无铮到底还是违背了长辈的意思参了军,他在南周城从最低微的小兵小卒做起,因本身有武功底子,又饱读诗书,比旁人更加容易得到机会并把握机会,后来在几次剿灭流寇的任务中立了功,又在应对楚国军队挑衅的时候向新到任的主帅献了一个绝佳的计策,打压了楚军的气焰,由此得到主帅的赏识,很快破格成为可以领兵的小将领。
      而斩英绝情,自从刺杀云国牧远侯和晏国镇南将军成功之后,就与成功刺杀北澜凉太后的司命、还有成功刺杀中显国皇帝的恨天被并称为斩英“三杀”,有此名声在外,寻常人皆闻之丧胆,只是令人奇怪的是,她的行事作风和斩英天榜、地榜杀手都不一样,并非多么特立独行,只是有心人总结出她成名之后的手下亡魂,竟都不是枉死之人,因此人们笑谈江湖传奇人物之时,都调侃说绝情并不绝情,她必是天下最有侠气的凶手。
      至于绝情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谁又在乎呢?只是笑谈而已,杀手没有杀自己身边的人,谁都不会感到设身处地的憎恨,危险的人离自己很远时,那也便算不得危险了。
      而这几年之间,骆无铮和绝情见面的机会很少,因为她总是行踪不定,这个月可能接受了云国的某一个雇主的委托去杀某个人,下个月就很有可能在千里之外的楚国了,偶尔有消息传来,也大多是人们添油加醋后的传说。
      骆无铮总是心怀愧疚,希望能对她做出一些补偿,可他自己也实在太忙——当年的长河大战,就是由楚国攻打中显而起,大战五年之后中显皇帝被恨天刺杀,中显国内一片大乱,楚国趁机火速发兵,而与中显素来交好的晏国,这时候死了镇南大将军,晏国段氏一族的兵力此时主要镇守在西北,南周城自顾不暇,自然无法援兵相助中显,于是中显国最后臣服于楚国。
      楚国实力大增,便又像五年前一样,对相邻的云国和晏国露出垂涎之意,只是南周城内很快来了新的主帅,晏国亦不比从前可欺,而云国自从大公主掌政之后也增强了实力,于是以南周城外的连绵山脉为界,三国形成僵持对立之势,南周城所要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他身为晏国官宦子弟,又身在军中,自然不可能不忧愁。
      关于斩英“三杀”和楚国,他心中也有一些不可与外人说的猜测和怀疑,因此更加担心绝情的处境和心态。

      大晏清平九年,骆无铮已经是驻边四品建武将军,因有了功绩,也终于得到了家人的支持,只是他思前想后,没有把绝情的事情告诉父亲。
      这一年边境的形势比以往更加复杂,晏国在与楚国和北澜都处于对立之境时,黎国却派出了使团来示好,只是使团刚到帝都,陛下就遇了刺,朝野上下惶惶不安,生怕正值盛年的皇帝就此去世,那晏国就要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好在有惊无险,刺客并未得逞。
      骆无铮确认了来自帝都的消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到城中位置比较偏僻的一间茶楼里,走到他习惯了的窗边位置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眼角便捕捉到了一抹白影,他欣然一笑,给对方倒了杯茶,道:“你来了。”
      绝情坐下,把斗笠摘下来,露出清丽苍白的一张脸,形象反而不怎么引人注目了,她说:“你说过,我要找你,来这里就可以。”
      “对,我经常来这里等你。”
      绝情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心中很快就有了判断,于是坦白道:“你帮我照顾一个人。”
      骆无铮:“好。”
      “……”绝情等了一会儿,见他竟然没有别的话要问,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是个小姑娘,我欠她一个人情。”
      骆无铮点了点头:“你托付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好。”
      绝情也点点头,道:“多谢。”说罢拿起斗笠,就要转身下楼。
      骆无铮方才忍了很久,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出现在帝都的杀手,是你吗?”
      绝情很坦然:“是我们。”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绝情握紧了长剑,顿了很久,才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一个月后,江湖上都在议论一件不知是真是假的事,说是绝情叛出斩英,引起斩英无数高手的追杀,骆无铮听闻之后再也顾不得南周城的军务,四处打探有关斩英和她的消息。

      早就掉在山崖下、据说死了有十五六年的小姐被少爷带回来了,这本来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更诡异的是骆府的气氛……少爷说小姐当年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猎户救起来收养,后来猎户去世,小姐很是受了一些颠沛流离之苦,所幸被少爷无意中发现,兄妹才得以相认,对于这一番说辞,怀疑的人不是没有,但老爷实在是太高兴,小姐回府之后他逢人都能大笑出来,可是夫人却好像并不喜欢小姐的出现,她不仅处处都要避着小姐,后来更是不知原因的大病了一场,弄的骆府的下人都猜测纷纷,有人甚至怀疑这个小姐是不是真正的骆府小姐。
      然而小姐和少爷长的太像了,怀疑的观点并没有证据立足,下人们又纷纷议论起小姐的娇弱体质,据说小姐在流离的途中得过几次大病,所以身体很不好,帝都之中气候不适,她只好回了骆家的本家、青州月城养病。
      骆诀在床上躺了数月,脸上才隐隐有了些血气,当初托付给骆无铮照顾的小女孩槿儿如今每天都陪在她身边,知道她的所有事,可以给她解闷,可是骆诀不喜欢表达,于是一天一天的更加沉闷了起来。
      骆无铮把她救下来,送她回骆家安置之后就匆匆回了南周城,几个月后好不容易抽时间回来看她,便看到了她对自己性命都无所谓的荒芜心态。
      “我教你下棋?”骆无铮搬了棋盘过来。
      骆诀点头,神色间却平淡的很,显然并不感兴趣。
      “我以前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是个书呆子,最后却做了个将军。”骆无铮道:“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你不要总是执念于过往。”
      骆诀拈起一颗白棋,不急着放在棋盘上,淡淡道:“我没有执念,恨天打断我三根骨头,毁我绝情剑,还差点废了我全身的经脉……我也没有恨他,我对过去没有什么留恋,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骆无铮皱眉:“阿诀?”
      骆诀道:“我不能留在骆家。”
      “为什么不能?”骆无铮一愣,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担心什么?”
      骆诀却淡淡的笑道:“我没担心什么,恨天不会再来找我,除了封长悬也没人知道我是骆家的人,再说我也不关心骆家,我只是觉得……我不适合大家闺秀的这种生活。”
      骆无铮:“没有人拘着你,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这世间已经没有绝情,从今往后,你只是骆诀。”
      “是吗?”
      “是。”
      然而没有人拘着的日子只持续到了宫府独子到了适婚的年龄,骆老爷与宫家家主交好,知道宫府独子一表人才、很是优秀,又想到自己的女儿花容月貌,也早就到了嫁人的年龄,自己这些年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很是愧对于她,应该给她找一门好亲事,便主动撮合了起来。
      骆无铮听闻此事,怕骆诀不喜,有心劝阻父亲,可骆诀却已经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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