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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清平咏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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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太子
御清昂十四岁时被立为太子,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但其实许多因果都是可以预见的,那时皇长子与皇四子相争多年、两败俱伤,而他作为皇后的养子,在皇帝心中的份量比之从前已然有所不同,又渐渐不再掩饰自身的才华,在朝臣眼中亦不再只是个木讷的平庸皇子,所以他被立为储君的时候,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
储君,未来的天子,听起来尊崇无比,实际上也很是受人尊敬,没有人再会用他的出身来羞辱他,一切都很好,然而当他拿起太子所用的印鉴时,却想起了老太监的隐约提示。
皇宫之中没有真情,如果想成为赢家,就要懂得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和事。
他一直做的很好。
……
琅寰从小就爱缠着他,二三岁的时候喜欢到他的寝宫里摸他书案上的茶点吃,她人小摸不到,每次御清昂都会把点心递过来放在她面前的毯子上,像投喂宠物一样充满耐心,见她吃的开心,才会把目光重新投入到书卷里,书翻页的时候,抽空看一眼小姑娘,见她没有乱动,便会奖励性的摸一摸她的脑袋。
四五岁的时候公主们都该有了自己的教习嬷嬷,琅寰却不喜宫礼的沉闷古板,也不喜欢开蒙老师所教的琴棋书画,她天性活泼,常带着宫人下水摸鱼、上树捕鸟,后有一日跟着御清昂去上了一次骑射课,隐约觉得自己也该学这些东西,由是激发了兴趣,便日日都跟着他上皇子们的课程,其余皇子对小公主的态度大同小异,谁都不会想欺负她,示好还来不及,因此便显得她十分得兄长们的喜爱,但她仍是与三哥最为亲近。
她六岁那年,宫中贤妃和贵妃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正所谓无所不用其极,无辜便让小公主受了波及,贤妃在她的衣物里下了毒,打算嫁祸到贵妃和四皇子的身上,计划本来万无一失,可惜中途让御清昂发现了端倪,他设法保住了小公主不受伤害,并将事情的原委悄悄告诉了皇后,这之后,琅寰公主身边有了数名专门保护她的影卫,贤妃和贵妃的势力渐渐败落,而皇后则向皇帝请求将他养在膝下,愿视如己出。
……
那一天皇后在凤仪宫中亲自送给他一身衣物,脸上是温和的笑容:“可还喜欢?”
御清昂乖巧的向她行了三拜九叩的礼,说:“皇后娘娘的恩赐,儿臣自然喜欢。”
皇后把他扶了起来,道:“从今天起,你可把本宫当作你的母亲。”
他恭敬道:“母后。”
皇后十分满意,又道:“晏儿很喜欢你这个皇兄,本宫看你对她亦是十分的爱护,只希望你们兄妹的感情会一直这么好。”
他说:“母后请放心,晏儿一直都是我的妹妹。”
皇后又开始教导他:“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且不可拘泥于现状,未来的路还是要多想一想。”
他才只有十二岁,却很快听出了皇后的话中有未尽之意,于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本宫保你做储君,你答应本宫,护清晏一生安乐。”
(四)新帝
他做太子仅仅做了两年。
那一年楚国驻军于中显之国边境,中显求助于晏国,晏国素来与中显交好,晏帝又有感于唇亡齿寒之故,遂命大将军段骁领军助中显,不想此时北澜联合云国攻向晏国北境军,半月之内晏国连失数座城池,晏帝御驾亲征,与北澜和云国之军战于长河,此战被后来的人称为长河之战,在当时却极为惨烈。
长河之战牵涉颇广,当时事态复杂,以晏国为中心,战火蔓延多地,最后除了坐山观虎斗的黎国趁机敲诈了晏国的几座城池外,楚国、中显、北澜、云国皆元气大伤,损失惨重。
而战争中心的晏国,不仅损失了国土,还失去了君王,御驾亲征的皇帝死于阵前,举国哀痛,而惨局已然不可挽回。
在一片混乱动荡之中,御清昂顶着来自各方的压力登上了皇位,随即面临着内忧外患,因为皇叔洛陵王很快就以“清君侧”之名围攻皇城,意图夺权篡位,他终于有资格登上雁回阁俯视整座皇城,肩膀上却已经被撂下了无形的重担,那是他必须肩负起来的,义不容辞。
没有一个皇帝想在自己的统治时期内看到山河破碎、满目疮痍,他当然也不想。
但那实在是一个多事之秋。
夜半时分,侍从们悄悄的把御书房里的灯盏换了一遍。
他已经连续半个多月没有好好休息过,每日里有数不尽的奏报要看,实在累的不行了,才会俯在案上闭一闭眼,却不敢深睡,生怕稍微多睡一会儿,醒来就看到叛军临城。
前去探视琅寰长公主的人被传召到跟前,恭顺的行了个礼,御清昂抬起头来,听她禀报:“琅寰殿下哭伤了身子,太后娘娘已经急召了太医去紫英宫了。”
御清昂一顿,拧起眉头,挥手让人退下,没有说什么。
夜色黑沉,奢华富丽的皇宫此时看不见光彩,一切都像噩梦一般幽暗,让人心生压迫,却又无力改变些什么。
御清昂站在紫英宫前,抬手阻止了要出声的内侍,悄声问:“晏儿睡下了吗?”
然后不等回答,便推开了殿门,寝殿里有挥之不去的药香,年方十岁的小公主静静的躺在帷幔深处,依稀可看到满脸的愁苦,睡梦中依然不能安稳,惹人心疼。
御清昂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想起她还只有他半腿高的时候,每日里咿咿呀呀的玩闹,开心的时候是真开心,哭闹的时候也是真哭闹,她本来没有什么烦心事,所有泪水都不过是为了引人注意……这么算起来,她打小就是个能哭的,什么情绪都藏不住,像是一直都长不大,不知何时才能长大。
他转身欲走,却又听到一声“哼唧”,床上的小公主揉了揉眼睛,悠悠转醒了,她一睁眼,又淌了满脸的泪痕,自昏黄烛光里看到兄长的身影,登时又是满心的伤悲,她说:“三哥哥,父皇怎么还不回来?”
御清昂无法,走到她床边,难得温柔道:“三哥疼你不好吗?”
小公主道:“……我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发生,三哥哥,父皇为什么不能回来了?”
御清昂:“父皇已经长眠。”
小公主:“他走之前还说、还说要给我猎回北疆最凶猛的雪兽……”
御清昂抚摸着她的头顶,轻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只听她又说:“我要报仇。”
他用了数年的时间平乱清叛、肃清朝堂,稳稳坐正了天子之位,然晏国内外积弊非一朝一夕所能改正,看似平和的君臣相亲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可以信任的人少,可以重用的人更少,天之骄子比任何人都累,却比任何人都更不能倾诉苦楚。
这时琅寰长公主已正式拜入大将军段骁门下,常常盘桓于烈影兵团的驻扎军营里,和军中将士一同训练,太后看不下去,一是怕琅寰此举惹有心人说道,二是怕琅寰女儿之身承受不起这份苦,御清昂却并不反对,除了偶尔提醒她勿忘了宫中课业外,只在她出宫习武时派人多加看顾,其他的并不过问。
直到那一年冬深,她独自到孟山游猎,途中遇险,化险平安归来之后首先跑到了他的书房里,毫不遮拦毫无隐瞒的说:“三哥,我喜欢一个人。”
自长河一战后,御清昂已有许久未见她如此开怀,且少女情怀情窦初开该是理所当然,他又找不出斥责的理由,虽然心内不喜,却也只能道:“你待如何?”
琅寰道:“他救了我一命,甚勇武,我想嫁他。”
御清昂:“……此事,且等你及笄之后再说。”
(五)宫深
为平衡朝局,他先后纳了数名宫妃,这些女子皆出身名门,表面看上去个个知书达礼,其中也有不少姿容绝佳者,常以为自己可以艳压后宫,每每争风吃醋,都认为自己该是东宫第一人选,御清昂做到了雨露均沾,对所有人都温存善意,也对所有人都心冷似铁。
直到洗悠的出现。
洗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她出身非名门,只是坊间卖唱一歌者,容貌也非绝佳,不敌宫中环肥燕瘦、千姿百妍,性格更不温良,街头骂架常有泼妇之势,唯有一双眼睛明媚动人,不笑的时候清丽灵动,倘若笑开则媚态尽现,有旁人所不及的魅力……御清昂听她唱过一首曲,觉得她很别致,便接她入宫,封她为悠嫔。
洗悠善歌,为保护她的歌喉,御清昂便请人为她配最好的药汤,配好了则亲自督促她喝下去;她喜欢御花园里的珍稀锦鲤,御清昂便允她捞到自个宫中喂养;她喜欢寝宫之中丝竹乱耳、长夜不眠,御清昂便让人搜罗天下闻名乐器、让人制成上千盏花灯挂在她的寝宫中。
女人有些小性子,往往很惹男人的喜欢,洗悠的别致还体现在,旁人蒙帝王恩宠时都要千依百顺,她偏偏喜欢闹一些小脾气,轻则冷着一张脸对皇帝不屑一顾,重则干脆关了宫门,把皇帝拒之在外……御清昂当然不是受虐狂,他也不是那种“从此不早朝”的颓废君王,悠嫔要耍脾气的时候,他宽容以对,然后去忙自己的事。
其他宫妃没有得到这份宽容,心里自然不好受,常常挑了各种和悠嫔的矛盾闹到他跟前,御清昂熟知这是宫中手段,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公平处置,对待悠嫔依然宽容。
悠嫔愈发娇纵,太后本不太过问这些琐事,这时也忍不住劝他让悠嫔收敛,御清昂只说:我有分寸。
悠嫔得君恩无限,人人都说今日的陛下和悠嫔就像先帝后一样恩爱,悠嫔日后必定也是六宫之主。
这些话落到御清昂耳朵里,他有些惊疑,却也默认了。
悠嫔却不满足,常常倚在他怀里反复探问:“陛下心中可是真的喜欢妾身?”
御清昂说:“不喜欢,怎会对你如此言听计从?”说这话时,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心里却没有什么温情。
悠嫔对这答案不满意,又道:“陛下看起来是独宠妾身一人,妾身却觉得害怕。”
御清昂:“为何害怕?”
悠嫔没有回答,又说:“昨日见琅寰又出宫去了,陛下赐她的短剑,是用中显国送来的玄铁冶成的吧?那剑臣妾看了一眼,上面的宝石当真是光彩夺目。”
御清昂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心中已是不喜。
悠嫔察觉到了他的不喜,没有放弃:“上次臣妾去御书房给陛下送汤,陛下让臣妾在外头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时是琅寰在里面吧?”
御清昂松开了她:“你什么意思?”
悠嫔道:“陛下有三位姐妹,今还有两位尚未及笄,居于宫中,可陛下独独对琅寰长公主太好了一些。”
御清昂的脸色,终究还是冷了下来。
这只是一个开始。
悠嫔自入宫来,旁的没学会,独独学会了猜疑吃醋和玩弄心机,并且愚蠢的将针对对象锁定了皇帝和太后最珍爱的琅寰长公主。
琅寰依旧不熟悉宫中争斗,只一心记得自己立过的复仇誓言,闲暇时也会想一想那个在孟山上救了她的少年,她按照自己的规矩,无拘无束,常常自军营到皇宫来去自由,这日从宫外回来,她因新研习了一个阵法,急欲与少年时颇擅此道的皇兄讨论,便如往常一样寻到了御清昂的书房。
悠嫔也在。
她笑容和蔼的问了琅寰的来意,然后幽幽的向皇帝道:“长公主殿下本是女儿身,却如此醉心于军武之道,言行也有些像男儿了,怕是不大好,旁人不知道还好,若是知道长公主常常出入于陛下的寝宫和书房……”
御清昂脸色一寒。
以琅寰的年纪还摸不透她的意思,只是觉得皇兄的宠妃似乎对自己并不友好,她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向御清昂道:“皇兄若是不方便,那清晏待你闲暇时再来。”
……
东海属国进献明珠数颗,御清昂问琅寰可喜欢,琅寰想了想,开玩笑说:兵团夜间训练时最怕阴雨,火把用不上,夜明珠在皇兄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不如皇兄赏我几颗,我给几位将军照明用吧……御清昂当然允准。
可是悠嫔极不高兴,她跑到御清昂面前大闹了一场,御清昂说:“朕记得你以前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如今怎么变了?”
悠嫔冷嘲热讽:“我若不喜欢那身外之物,当初怎么会抛头露面去唱歌?又怎么会遇着陛下?臣妾一直都是这样,是陛下你不能容我了!”
御清昂的耐心快要用尽了。
后有一日,琅寰正在太后宫中陪太后品茶,突然病倒,急召太医诊断,太医皆道琅寰长公主中了毒,御清昂大怒,命人严查琅寰接触过的所有人,很快便查出了她在之前吃了悠嫔送过来的一盒点心。
御清昂迈入悠嫔的寝宫时,她已经穿戴整齐,眼睛一如往日般明亮,却隐隐带着戾气,她看着他,冷笑道:“怎么?长公主殿下死了没有?”
御清昂猜的透来龙去脉,此时只道:“朕不怪你。”
悠嫔却道:“陛下何必说违心的话?你给了我希望,让我以为我是独一无二的,享受着这天下最完美的爱情,却又告诉我那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御清昂:“你要恩宠,我本可以宠你一辈子。”
悠嫔咆哮着哭出来:“谁要那样的恩宠啊!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只是把我当作替代品而已!我的眼睛、性格都很像她是不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她……”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御清昂不允许她把话说完。
他把长剑从她心口抽出来,无视剑刃上面的斑斑血迹,面无表情的扔在了一边,淡淡道:“你不该伤害她。”
似乎从很久之前,他就是这么冷心冷情的人了。
琅寰并无大碍,因整个太医院都被召了过来,皇帝大有长公主不醒便让太医们都陪葬的意思,众人当然要拼尽全力的救治长公主。
她醒来之后,没有人告诉她因果,她也不问因果,只是冲着皇帝笑道:“我这一病,说好的演习要推迟了,师兄们肯定会骂我,皇兄你一定要替我挡一挡,二师兄最凶了。”
御清昂道:“谁能凶的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