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人》木易湫

15、夏歆与夏瑛（捉虫）

　　回应夏歆的是一阵响亮的关门声，清衡高大失落的背影消失在了房门里。

　　两人住了差不多大半个月，这是夏歆第一次发现清衡生气是什么样子。但好像也不是生气，夏歆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黑珍珠。

　　清衡情绪不对劲是从黑珍珠出现开始的，难道这颗价值不菲的珠子引起她心中的伤心事了？

　　清衡一进房门就往书桌上翻，其中一本关于海洋生物发声系统研究的书中，藏着一张照片，照片中那位身穿白色高领毛衣，戴着镶嵌黑色珍珠的白金项链的女子，是夏歆失联两个月的姐姐夏瑛。这种黑珍珠产自南大洋盐湖底下，她小时候折腾无数只牡蛎，才挖出几颗尺寸大的，她曾经日夜抱着这些宝贝疙瘩睡觉赶路，一眼就能够认出来。

　　清衡有一次跟着几只海豚，随洋流游到北半球，在艮吉岛附近生活。艮吉岛周围人类活动较少，跟自己抢食的鲨鱼鲸鱼群也不多见，清衡过了一段食物丰富安全无忧的美妙日子。直到有一天，她出门，正好碰上海底地震，被强劲的力道一下子击晕，随后跟着海浪卷上了一个不知名的沙滩。

　　等她被太阳晒醒，干着嗓子嚎叫却招不来自己那几个海豚时，她以为自己会被太阳晒成一道鱼干。人鱼在没有成年前，它的嗓音没有攻击力，鱼尾无法化人形，更禁不住太阳的暴晒，很难在岸上生存。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水分都在快速蒸发，身子的力气急速减小，离海面的短短几米距离，却像是跨不过的生死鸿沟。

　　清衡边发出几声临死前的悲鸣，边思考若有来生她一定找海龟做朋友，海豚海豹之类徒有其表的她是再也不想要了。

　　也许是命不该绝，也许是老天知道未来有更多的苦难在等着她。所以，在太阳底下曝晒了几小时，连鱼鳞都快烤焦了的清衡被一双小手拖着进了海水里。

　　她小时候欢脱又缺根筋儿，一进熟悉的海水里就没了思考的能力。转身就往家游去，一门心思要去灭了自己那几个不靠谱的朋友。谁想这里离艮吉岛差了两天多的游程，这次地震将她的几位朋友都震散了，等她再次见到那几只海豚时，她清醒下来的脑子才又开始正常运转。

　　清衡祖上有人鱼上岸生活过，都说岸上的人命苦，街上讨饭的比海里的小银鱼还多。据说那些人最爱珍珠，因为可以卖了换钱。清衡把自己全身的家当都带上，在几只海豚的保驾护航下又回到了让她险些丧命的沙滩附近。

　　守株待兔了几天，总算见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你是那只小怪物。”小女孩惊喜地喊道，“你是来说谢谢的吗？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女孩高高地坐在礁石上，一双小腿晃呀晃，阳光洒在她白净的脸上，清衡发现那双葡萄般黑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真是好看极了。

　　清衡愉悦地欢呼，双手捧着黑珍珠，“都给你，你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去抓来。”

　　清衡没有学过人类的语言，她欢呼的叫声对方并不能听懂，但是人鱼很容易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她知道眼前的小姑娘开心兴奋的心情。

　　“这是给我的吗？”

　　“这是珍珠吗？珍珠不是白色的吗？”

　　“没关系，我都喜欢。谢谢你。”

　　清衡见到手中的珍珠都被小姑娘拿走，开心地不停转圈，一直到小姑娘要离开了她才依依不舍地回海底。

　　把好东西分享给别人原来也是一件那么开心的事！清衡幸福满满地又在海底不停倒腾，从挖珍珠，到收集美丽的贝壳、珊瑚，只要夏歆能够收下，她就可以开心一整天。

　　她在那片海域祸害了整整几十天，从一开始无法听懂夏歆在说什么，到后来能够明白简单的几个词汇。

　　夏歆最后跟她告别的那天，清衡已经可以知道对方说的大概意思。

　　“我要回家了，今年寒假我再来看你。如果寒假来不了，那我明年现在这个时候来看你。”

　　“你还会记得我吗？”清衡听见夏歆问自己，她点点头，人鱼的记忆力很好，她可以记得自己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鱼类的样子。

　　“我走之后你乖乖躲在海里，不要被坏人发现了。”

　　“等我叫你你再出来知道吗？”

　　“这是你给我的，”清衡看见对方拿出一颗黑色珍珠，黑中带紫，圆润有光泽，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自己之手，“如果哪一天你看见这石头上有黑珍珠了，那就是说明我来看过你了。”

　　清衡最后又看了看自己曾经摸过无数回的黑珍珠，挥挥手表示知道了。她重新潜回水里，透过重重的水光看到那个人恋恋不舍地离开，一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她才浮出水面。

　　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一块。夏歆是她认识的第一个人类，她没有祖辈嘴里说的人类的狡猾与恶毒。离成年还有很多年的小人鱼，在还不知道自己雌雄的时刻，就爱上了一个人类小姑娘。

　　每一年的夏季，清衡就会从南大洋带一大堆宝贝回到艮吉岛，再从艮吉岛回东舟镇上。她一年里十个月的时间漂泊在路上，只为了能够与夏歆见上面的两个月。从第一年的满怀希望到渐渐的不安失落，再到最后的不甘执拗，她亲手将自己从广袤的大海送进了冰冷的实验室。

　　但幸好，人鱼祖先保佑。她在实验室里被解剖，被切片，被抽血被禁锢一年后，她见到了带着黑色珍珠来照顾她的夏歆，不，其他人叫她夏瑛。

　　在暗无天日做实验体的日子里，是夏瑛带给她一丝光芒。她以为自己最后会成为玻璃柜中冰冷的尸体，供人欣赏的标本，是夏瑛救了她。

　　如果说小时候的她，对就自己的小女孩是懵懵懂懂的喜欢与有好感，那么快接近成年的她，对又救了一回自己的夏瑛则是炽热的爱与不顾一切的喜欢。

　　可是现在，门外夏瑛的妹妹告诉自己，这黑色珍珠是她的，不是夏瑛的。

　　清衡纯净无杂质一样的爱中，像是突然被扔进了一颗坚固的石子，她发现自己变成了牡蛎，没有办法吐出这颗让自己痛苦的石头，只能不停地去包容它，磨砺它。

　　夏歆与夏瑛，原来不是她记错了，而是她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