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人》木易湫

14、小怪物与珍珠

　　水声？什么水声？
　　夏歆微愣，她下意识地想要睁眼看徐云森，却发觉自己眼皮有千斤重，思绪也仿佛被拉入无尽的黑暗中，飘飘渺渺抓不住重点。

　　耳边传来的音乐渐渐从舒缓的曲子变成聒噪的婴儿哭声，一声一声的穿透力极强，夏歆被吵得耳朵疼。她捂住双耳，往声源地走去。

　　脚下是柔软的沙滩，前方是一望无垠的大海，身后是稀稀疏疏的小树林，她记得再后面有一条简陋的水泥路是通往爷爷奶奶家的老房子。

　　这是十几年前的记忆。随着这几年旅游行业的蓬勃发展，老家所在的小渔村早就被政府规划建设成了新型的度假村。宽敞的柏油马路沿着海岸线绵延好几公里，当初原生态的海滩被无数海景房、商铺所淹没。

　　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夏歆跟着姐姐来过两回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淳朴自然美丽的海滩，早已在记忆中模糊。

　　哭声变得尖锐凄厉，夏歆开始小跑，她这才发现自己是一双小短腿，所以那么短的一条路她走了好久都没走到。

　　她很快就看见沙滩上黑乎乎的一个大东西，不停扭着身子，浑身脏兮兮地沾满了沙子。这是一条鱼，那哭声是这鱼发出来的。

　　有一种鱼，叫娃娃鱼，叫声似婴儿哭声。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加快脚步走上前好奇地探究。

　　这鱼尾巴朝向自己，头部朝着大海。夏歆一开始没看清楚，就被对方巨大的鱼尾巴给惊吓住了。

　　黑漆漆的尾巴滚满了沙子，也许是在阳光下晒了太久，鱼鳞已经干巴巴的。夏歆再往前看的时候，才发现这鱼长得跟别的不太一样。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那条鱼张大嘴巴哭个不停，看见他上半身似人非人的身体，雪白的肌肤上被薄薄的覆盖着一层透明鱼鳞。两只胳膊相比他不停扑腾的鱼尾巴，瘦弱得可怜，透明的鱼鳍从肩膀一直长到手掌。

　　浓密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沙滩上，这个小怪物仰着身子，人类无异的脸蛋朝太阳，可怜兮兮地一直哭着，可能是哭得太久又或者被晒得太久，那张脸蛋红彤彤地像发着烧。夏歆脑子一片空白，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又在做梦了，在心理专家治疗室里睡着做梦了。

　　可是，这个梦太过诡异，就像是关于林可死的那一天自己多出来的这段新记忆。她发现自己可能做的梦是关于小时候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那么奇异的动物，啊，不，那么怪异的人类自己怎么会不记得的？

　　夏歆边奇怪，又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小心地戳那小怪物的脸蛋。她有两个思想，一个是自己清醒的成人的思维，另一个是她小时候的思维。

　　面对这样古怪的动物，她发现自己小时候一点都不怕，并且很快就察觉这小怪物是想回到海里去。

　　夏歆边忍受着小怪物抽抽搭搭的哭声，边拖着它往远处的海里走去。也不知道这个小怪物是怎么上岸的，既然怕缺水怎么敢上岸的？

　　像是要回答夏歆的问题，小怪物开始咿咿呀呀，声音变得欢快又急促。夏歆听不懂，不管是尖锐的哭声还是说话声，这个小怪物的分贝很高，刺得夏歆耳蜗疼。

　　这个人一入海里，就像是活了过来，转瞬间就往外游去，很快就没了影子。夏歆发现自己有些懵懂，有些失落，又有些开心。这种久远的感情突然回到自己心中，就像是拾回了十几年前遗落的珍贵宝藏。

　　记忆才是构成一个完整的不同于他人具有个性的个体最重要的元素。

　　童年的时光短暂又丰富，在大量接触新事物后总会选择性记住某些，而更多地则会被深藏在大脑深处，需要一定刺激才能重新记起。

　　夏歆不知道这个刺激是不是因为徐云森的诱导，但是她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遗忘掉这个本该记忆深刻的小怪物。

　　那一年应该是她爸妈出事的那一年，九月开学的时候，她们一家人出门聚餐回来后，爸妈在车祸中当场死亡。她姐姐受伤，只有她在这一场灾难中完好无损。

　　有时候，身体的伤可以治愈，心灵的伤却难以愈合。

　　“我没想到当初的车祸竟然给你留下了那么大的阴影。”徐云森温声向夏歆说道，“歆歆，你要勇敢地走出来，你忘记了很多事情，如果哪一天你想知道了随时到我这里。”

　　夏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是关于林可被杀那天，你为什么会产生两段记忆我们还需要再沟通了解。方警/官那里催得紧，明天你还是这个时间点过来好吗？”

　　夏歆答应。她其实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其中特别想知道徐云森刚才是怎么让她快速入眠，看到小时候忘掉的记忆的。

　　“总要有点真本事才能被成为专家不是？”徐云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调侃道，“你姐姐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跟她联系了。你这孩子藏得太深，不然哪用得着我出手。”

　　夏歆睁大眼睛，“我姐？她也懂心理学？”

　　“对呀，她当初是心理专业，读研之后才去搞生物的。”徐云森边整理手头资料边夸赞夏瑛，“你姐姐是真聪明，她要是继续念心理学，现在哪还轮得到我给你做辅导。”

　　夏歆张大嘴巴，她姐姐夏瑛从小就真学霸，一路保送到博士，年年奖学金，一直都是她仰望的对象。她姐姐比她大8岁，夏瑛念大学的时候夏歆才读小学，姐姐学什么她还真不清楚。从心理学跨生物？她姐是有多厉害啊！夏歆又一次拜倒在自己姐姐优于常人的智商和学习能力上。

　　不过，生了咕咕后就把自家妹妹打入冷宫，现在更是抛儿弃妹去了美国，这样的姐姐夏歆表示内心很有怨言。

　　“她出国了，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孤岛上，两个月没跟我联系了！”

　　“出国？”徐云森手中的动作一顿，“没听她说起过啊，去年还不是说要留校当个老师吗？怎么又跑海上去了？”

　　夏歆同样不解，去年暑假两人从艮吉岛上回来后，夏瑛还好好的。谁知道没多久就跑国外去了，常年没几个电话，现在更是连邮件都不发了。

　　“我找时间跟她联系一下，歆歆今天你就先回去。”

　　夏歆连忙告辞，脑子多了一点小怪物的记忆后，夏歆就有些不安。一些之前都没印象的画面开始慢慢地被她回想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一探究竟。

　　清衡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夏歆翘着屁股弯着腰头着地在电视柜下面找东西，动作极不雅观姿势难度极高。

　　她站在夏歆身后，正好看见对方乱糟糟的头发擦着地板，忍不住微微皱眉。

　　夏瑛夏歆，两姐妹，同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差别如此的大。

　　“你找什么？把电视柜搬出来再找多方便。”

　　夏歆费劲的声音从地上传来，“珍珠！大珍珠！我现在才记起来，真是亏了！”

　　一颗圆润硕大光泽的海珠骨碌骨碌的从夏歆身边滚出来，停在了清衡的脚边。

　　夏歆高兴又吃力的欢呼声传来，清衡却充耳不闻。她捡起脚边这个黑中泛紫，两端有着粗糙通孔的珍珠，心情复杂。

　　这种天然的黑珍珠，每万只牡蛎中才能找到一颗。精固的珍珠想要手工穿孔，在没有任何工具器械帮助下，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气力。

　　“啊，怎么就只有一颗呢？”夏歆一下子起身，眼前都晕乎乎的，但是思路清晰，“我记得我拿了好多珍珠和海螺回家，怎么现在都找不到了！”

　　对，缺钱缺了好久的夏歆在记起小怪物后又想起了自己那年拿了好多珍珠，各种颜色的都有，因为黑色最丑所以当初被她当作玻璃弹珠玩。

　　“这颗应该是真的。”夏歆凑近清衡拿着黑珍珠的手，盯着莹润硕大的珍珠心中衡量价钱。

　　“海水珠，世上最大的黑珍珠不过21毫米，超过17毫米的都是稀世珍品。”清衡低声道，“你准备卖了？”

　　很正常的问题，夏歆却不知怎么的感觉到对方有些不悦，甚至有隐隐怒火。

　　“这个应该有十多毫米吧？”夏歆咽了咽口水，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清衡，我是不是要发了！”

　　清衡的表情暗了暗，她淡漠地反问夏歆，“你把你姐的东西卖了，不怕她回来骂你吗？”

　　夏歆一愣，先是不解清衡为什么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又对她说的话表示疑惑，“这本就是我的东西，跟我姐有什么关系。”

　　她想到夏瑛连着两月都不跟自己联系，也生了气，“我姐都不管我了，我现在都要靠打工靠出租房子靠卖珍珠来养活自己了，我又不是败家她凭什么骂我？”
　　夏歆从突然呆住的清衡手中夺过黑珍珠，小心地先用手擦了擦。

　　“你怎么知道我有姐姐的？”夏歆反问。

　　清衡却又答非所问，她脸色不太好，似疑惑似迷茫，“你凭什么说这东西是你的？不是你姐姐给你的吗？”

　　声音急促又严厉，夏歆被清衡的反常吓了一大跳，完全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就突然发火了。

　　“我小时候从海边拿的呀！”夏歆回道，“才不是我姐的呢，这是我的。”

　　“你怎么了？”想到手里的宝贝可以换钱夏歆心情就不错，她也不生清衡的气，“你是不是在外受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