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秦》苏陌清

7、第七章 真相

　　后来的三个月，傅清桐再未见到过李斯，倒是秦桑时常来她的房间为她检查伤口的复原情况。只是对于李斯的近况，秦桑从不与傅清桐多言。

　　直至傅清桐伤势基本复原，已能如常人行动自如的那天，秦桑终于开口，语气是难得的凝重：“清桐姑娘，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好。”

　　“清桐姑娘，阿斯身上的伤是拜你所赐吧？”秦桑问她，随即他用看透一切般的语气答道，“这世上，除了你，怕是再无第二个人能伤他至此。”

　　“没错，他是我所伤。但我不后悔。那一刀，是他欠我楚国的血债。”

　　“是啊，他欠了楚国，但是你呢，你又可知，你欠了他多少？”秦桑看着傅清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郑重。

　　“我欠他？呵呵，怎么可能？”傅清桐凉薄一笑，“他献计灭我楚国，杀我皇兄，囚禁我，折磨我。他夺走了我的一切，却让我这样悲凉地活着。你说，是谁欠了谁？”

　　“你说他覆灭楚国，那你可知他为何献计灭楚？”秦桑叹了口气，继续道，“是为了你。彼时他身在秦国，知晓王翦攻楚，楚国必败，而楚国一败，你性命堪忧。他想去楚国救你，可是他身为大秦廷尉，若擅离职守——离开秦国奔赴楚国，恐怕未至楚国便会被猜忌心极重的秦王嬴政举国追捕，而能让他安全抵达楚国唯一的办法，便是他献计于秦王嬴政，告诉嬴政他有更好的办法能够使楚国更快地灭亡，而这个方法需要他赴楚亲自执行，方能奏效。一切如他所料，想要更快结束灭楚之战的秦王答应了他，命他即刻前往楚国，助王翦将军一臂之力。之后发生的一切你都已知晓，他以你曾经赠与他的玉佩诱骗楚军主将项燕退兵，使楚军中了秦军的埋伏，最终大败。”
　　秦桑顿了顿，继续道：“他亦知晓，一旦加快楚国的灭亡，也许就会更快地危及你的性命，可是，除了赌这一把，他没有其余的办法从千里迢迢之外的秦国奔赴楚国救你。其实清桐姑娘，聪慧如你，不会看不透这天下大势吧，在如今秦国的强盛下，楚国的灭亡不过只是早晚而已。而阿斯，最多不过是加速了它灭亡的进程。真正令得楚国灭亡的，是楚国这些年来日积月累的衰败与安逸。楚国缺少野心——与天下逐鹿问鼎的野心，所以，它不够强。而在这乱世之中，弱肉强食，强者吞并弱者，本就是这个世界不变的法则。或许你会觉得过于残酷了些，但这确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你一定不知道，”秦桑清远目光看向遥远天际，“当阿斯知道你将有生命危险之时，整个人都乱了。我从未见过他那样。”

　　傅清桐听着秦桑所言的每一句，那每一个字，都如同千斤之重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她的心上，砸碎了她曾以为的事实，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楚国命数如此，注定灭亡，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当时深陷其局的她天真地以为若没有李斯的计策，楚国便可以不用灭亡，如今想来，真是可笑，楚国自百余年前的怀王继位起，便已逐渐衰败，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是没有道理的。纵使没有李斯之计，楚国亦难逃灭国之难，只不过也许能够再苟延残喘几年罢了。

　　她可以不再为楚国灭亡而恨他，可是，负刍呢？他到底是杀了他啊......

　　“秦桑，他虽救了我的命，却也杀了负刍——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你的王兄负刍并不是阿斯要杀的，是负刍不愿再继续忍受牢狱的折磨，请求阿斯杀了他，并将他的尸体送回楚地安葬。你若不信，他日你可至楚地悼怀负刍之墓，便可知我所言非虚。”

　　“哈哈哈哈哈......”傅清桐唇畔浮现苍凉至极、讽刺至极的笑，她一边笑着，一边颤抖着踉跄后退。原来，一直以来，她以为的国仇家恨，都是假的。原来，一切不过是他骗她的。可是，她不明白，他可以为她付出那么多，为什么却不把一切告诉她？为什么要让她......恨他。

　　“秦桑，为什么他宁愿我恨他，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傅清桐楠楠，神情迷惘得像一个孩子。

　　“清桐姑娘，你可还记得他将你从王翦将军刀下救回来的时候，你已是命悬一线，当时的你气息微弱，毫无求生信念，他为了唤醒你求生的意念，唯有让你恨他。他认为，恨是最有效的能让人活下去的信念。你恨他越深，活下去的几率便越大。”

　　最后一丝防线终于崩塌，泪水如决堤的潮水般从湿润的眼眶里落下来，原来，他还是为了救她！

　　“李斯，你这个骗子！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你以为，让我带着对你的恨，如同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对我而言，与死有区别吗？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剩余的字被淹没在呜咽中听不分明，忽然，傅清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地紧紧抓住秦桑的手臂，“秦桑，李斯在哪？我要见他！你一定知道他在哪儿，求求你，告诉我。”傅清桐清晰地记得，三个月前，她狠狠地将手中锐利的匕首刺穿他的胸膛，那一天，他的胸前流了好多的血，可是他却只顾着为她包扎伤口......虽然那天他的表情很冷漠，可是傅清桐知道，他一定很疼。自己付之以全部真心的人，却拼尽了全力想要杀你，那种感觉，该是多么绝望啊！至今，傅清桐想到那一幕，都觉得心痛得难以呼吸。

　　“清桐姑娘，你确定，你想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秦桑确认道。

　　“是的，我要见他。无论他现在是生是死，是残是病。”

　　“好，你随我来。”

　　傅清桐随秦桑进入了一个从未去过的暗黑密室，沉寂无光的室内如同漆黑寂寥的夜，忽然，秦桑对身侧的墙壁轻声敲了三记，漆黑的室内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原来，这是一间雅致的房间，木桌书案，竹简卷册，尽显清雅之风。而房间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副红木所制的精致棺椁。

　　“阿斯就在那里。”秦桑指着正中央的棺椁，平静地道。

　　傅清桐看着那口棺椁，不可置信地道：“李斯......他死了？”

　　“没错，他死了。”秦桑回答道。

　　“怎么可能？他是那样一个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人，谈笑间，便可操纵一个人的生死，乃至一个国家的存亡。这样的人，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不可能，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清桐姑娘，阿斯确实是一个睿智深沉的人，可是，他终究是人，不是神。那一刀，刺得有多么深，想必你比我要清楚得多吧。但凡一个正常之人，受了那么一刀，都不可能再有活命的机会。”

　　“我不信！就算是死，我也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傅清桐用力地推开红木棺椁上沉重的棺盖，在棺盖被移开的那一瞬，傅清桐终于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此刻，他就在她眼前，可是却一动不动，空洞的时间安静得可怕。傅清桐多希望他只是睡着了，只要她轻轻唤他一声，他便会醒来，像很多年前那样温和地对她微笑。可是，傅清桐知道不可能了。一切，都只是她的奢望罢了。

　　“清桐姑娘，阿斯在三个月前便离开了，他本不愿我告诉你他的死讯。今日，我见你殷切强求，才带了你来。他的尸身已被我施以‘去腐粉’，所以你如今看到的他的尸体才不至于腐烂。”

　　“秦桑，谢谢你，让我还能见他最后一面。”傅清桐缓缓伸出手轻抚李斯熟悉的面容，温柔的语调带着蹉跎了太多时光的尘埃落定，“李斯，我来了，你一定等我很久了吧。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再也不会了......

　　傅清桐看着棺椁内熟悉的容颜，缓缓倾身，轻轻吻上他冰凉的唇。双唇相触的瞬间，出乎傅清桐的意料之中，那熟悉的容颜上紧闭着的双眼，竟然迅速睁开了。李斯伸出手环住她的身体，将她一同拉入棺椁之内，他将她压在身下，加重了那个缠绵柔情的吻，彼此的气息在舌尖萦绕。唇齿交缠间，过往的一切仿佛都已烟消云散，浩瀚天地仿佛化作虚无，此刻只有彼此相拥的身体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