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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血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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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桐在白芷的搀扶下回到房间时,李斯已经在房间里等她。他正坐在木桌畔,执杯品茗,见傅清桐来了,便放下手中的白玉瓷杯,起身走至傅清桐面前,径直抱起她,将她轻轻地放在温软的床榻上。
“白芷,你退下吧。”李斯吩咐道。
“是。”白芷应声而退。
李斯轻柔地将傅清桐的衣衫褪至肩侧,将她肩胛骨位置的纯白纱布轻轻取下,然后换上敷以续骨散的新的纱布。纯白色纱布在他修长白皙的指间一圈一圈缠绕住她的肩骨,他的动作极温柔,生怕弄疼了她一分。
敷清桐没有抗拒他的动作,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这一个月以来,他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会来她房中为她换药,而她每次亦都是如今日一般,不抗拒,不言语。
李斯本以为今日他们亦会是相对无言,却不曾想,出乎意料地,她开口了。
“李斯,你曾说过,待我身体稍好些,便带我去见王兄负刍,如今你该履行你的诺言了吧?”
为她包扎肩骨的手忽然一滞,李斯平静地道:“我不能。”
“为什么!”傅清桐愤怒地道,他怎么可以反悔!
傅清桐正要质问李斯为何出尔反尔的时候,李斯淡漠地说出了那三个让傅清桐犹如万箭穿心的字,他说:“他死了。”
负刍死了?怎么......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等到她去见他,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残忍,一个一个地夺走她的亲人?先是爸爸、妈妈,然后是负刍......傅清桐眸中神采一点一点地枯败下来,犹如一口没有生气的枯井,而她的声音亦冰凉得没有一丝感情:“王兄是怎么死的?”
“我杀的。”李斯平静地道,仿佛杀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再平常的事。
“李斯......”傅清桐缓缓启唇,狠狠地念着这个让她痛不欲生的名字,竟是他杀了负刍!如今楚国已亡,负刍已成秦国的阶下之囚,根本不可能对秦国造成任何威胁,他竟还是容不下他!不肯留他一条性命!
傅清桐仍记得多年前她穿越到这个朝代后,第一个让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感受到温情与信任的,便是负刍。对于她这个妹妹,他总是毫无保留地宠溺,纵使她捅了再大的篓子,他都会为她收拾残局。在傅清桐心里,他早已是她的亲人。
傅清桐仍记得当年,折扇轻摇、眉目清雅,倾倒楚国无数王公贵女的负刍,那是一个生来就文采风流、高贵优雅的男子,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高山流水般的风雅、清风明月般的清韵。可惜,如今,这个男子,永远离开了。她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亲人,永远地离开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斯!
一瞬间,傅清桐澄澈眸中有狠厉的杀意一闪而过,她迅速抽出藏于腰间的匕首,趁他不备,狠狠刺入他的胸膛,由于肩伤未愈却过度用力,傅清桐原本缝合的伤口竟在她猛烈的动作下渐渐撕裂开来,殷红的血液顺着她白皙的手臂蜿蜒而下,傅清桐只觉得透支气力的手臂愈来愈无力,可是,那只紧握着匕首的手却不愿放下,强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傅清桐颤抖着将手中的匕首一点一点刺入他的胸膛,出乎意料地,他竟没有抵抗,刺目的鲜红顺着匕首一点一滴缓缓淌下,在冰凉的地面上绽放出妖冶绝望的艳丽。
“为何不还手?”傅清桐冷冷地道。
“你曾救过我,如今,我便将这恩情还给你,从此,你我两不相欠。”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那匕首刺入的,不是他的身体。
“好。往昔的恩情你还了,那曾经的血仇呢?楚国百姓千千万万的性命,王兄负刍的性命,你要如何还?”
李斯忽然向前一步,任她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刺穿他的身体:“这样够了吗?”
傅清桐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与震惊,紧握匕首的手刹那间终于失去了最后强撑的气力,如折断残败的枯枝,颓然垂下。
在她惊愕的目光下,李斯狠狠地将刺穿身体的匕首从胸膛拔出,鲜艳的红顷刻间染红了他青色的衣衫,而他仿佛毫无知觉、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顾低首为她撕裂流血的伤口包扎止血:“怎么这么不听话,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让你给弄成这样?”他轻柔地为她包扎着肩膀处的伤口,幽暗眸底竟不自觉流露出一分心疼。她,总是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傅清桐正欲抗拒他的包扎,却听到他冰冷的声音自耳侧传来。
“你若敢动一下,我便杀一个楚国的百姓。反正如今,楚国的一切,都已是秦国的。他们的命,如今就在你的手里。”李斯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打在了傅清桐的心上。
傅清桐只得放弃了抵抗的念头,她看着眼前熟悉无比却又陌生至极的男子,语调冰冷:“李斯,你果然心狠手辣。于你,人命不过是任人践踏的草芥吧。”
闻言,李斯唇角浮现一抹嘲讽般的笑意:“我从未说过我是一个好人。”
“李斯,终有一日,你会得到你应有的果报。你所在乎的——权利、地位、财富,都会一一失去。你会在孤独与遗恨中受尽千夫所指,痛苦地死去。”
“是吗?”李斯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这些,他根本就不在乎。可是之后,他却问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他问她,“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可会为我......有一丝难过呢?”
傅清桐怔住,随即恢复了冷漠,她的眼底是冰凉的嘲讽:“呵呵,李斯,你太天真了。你死了,我开心都来不及,怎么会难过呢?”
李斯苍凉一笑,明明是早已知晓的答案,为何还是忍不住剧烈地心痛。终究是他,存了不该有的奢望啊。
李斯掩下眸中悲凉,继续为她包扎肩膀处的伤口。待将她的伤口全部处理妥帖之后,李斯将白芷唤入房内:“好好照顾小姐。”
“奴婢遵命。”白芷低首答道,忽然她不经意间瞥到了李斯胸前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稚嫩的面容瞬间闪现无措的慌乱之色,“廷尉大人,你的胸前全是血,要不要奴婢帮你包扎?或者,奴婢帮您去找秦神医来,他医术高明,一定可以......”
“不必,”李斯打断了她,淡淡地道,“我没事,你留在这里好好照顾小姐便可以了,若小姐出了半分差池,你也不必活着了。”
“奴婢知道。”白芷怯怯地道。
“好,那我便将清桐交给你了。”话落,李斯便转身离开了,只不过这一次,李斯离开的步伐,显得格外漫长。他一只手捂着胸前鲜血淋漓的伤口,往前走出的每一步,都仿佛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般疲惫虚弱。那在步履踉跄中摇摇欲坠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是,他到底是没有在她面前倒下。
直至最后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门外,那清瘦的身影终究再也支撑不住,仿佛失去了支撑的木偶人,刹那间散了架般跌倒在冰冷的地面,失去了最后一抹虚弱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