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逆流（伏赫）》灯燠

74、空集

　　雪风吹刮着摇晃的松林，飘舞的雪花如同疯狂掠过的鱼群朝他们涌来，冰冷冷打在背上。没有人在这样猛烈的鹅毛大雪中保持优雅，就连里德尔也不例外。他拉低兜帽，擦去了脸颊上的一抹冰雪，抿了抿嘴唇，几滴雪水顺着唇缝渗进去，冻僵了他的牙齿和舌头，使他的整张脸都凝成了一块。
　　身后的女孩慌慌张张地跟着他，她提着裙子走得摇摇晃晃，几次伸出手想开口让他走慢一些，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他们终于走回了城堡，里德尔抖掉长袍上的雪，大步在空旷的走廊上走着。他的脚步声尖锐而响亮，如同锥子一下一下扎在身上，芙罗拉匆匆忙忙从背后追上了他，拉住了他的手臂：
　　“里德尔——”
　　男孩猛然停住了脚步甩开她的手，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风灌入了他的黑色长袍向后飞荡，雪花在他脸侧倒着追逐黑暗而去，汇入了漩涡之中。
　　“诺特，你听清楚我的话了吗？”他问道，可那声音凌厉而胁迫，听起来倒不像是一个问句，反而更像在命令。
　　“听清楚了，我会保密的……我不会再告诉别人了，里德尔……”芙罗拉低声说道，她冻得鼻子都红了，肩膀一耸一耸。
　　“还有呢？”里德尔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抱着双手，嘴角扭曲成一个很浅的、冷淡的笑容。
　　“……什么？还有什么……”芙罗拉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血色尽失。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还说过什么，眼看着里德尔的表情越来越戏谑，她浑身发抖，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求饶道，“不……不。里德尔，原谅我，原谅我……”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里德尔望着她，轻声说道。他的目光很遥远，仿佛一条没有极点的黑暗隧道，而在黑暗的深处跳跃着一簇火焰，“湖水的冰冷没有让你变得清醒一些，反而更加愚蠢……也许我应该提醒你一下，诺特……”
　　“不……不需要，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里德尔！”芙罗拉一脸惶然，她连话都说不清了，脑中一片空白，“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我再也不会犯错了……”
　　“那么你重复一次，我到底说了什么？”男孩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似乎觉得她的表情很有趣。
　　“我……”芙罗拉结结巴巴，她其实根本没想起来他到底说过什么，蓦地，她眼前一亮，尖声叫起来，“我知道了！你那时候说让我不要接近她，让我离她远一点！我……”
　　“但是你没有做到。你迫不及待地去向她炫耀你的成果，还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了她，简直蠢不可耐。”里德尔慢条斯理地说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听在芙罗拉耳中简直比恶鬼啼哭还要可怕。
　　“我……”
　　“你问了她多少东西？”里德尔忽然问道。
　　“呃……我——我就问了——”芙罗拉正想说话，男孩状似不经意地打断了她：
　　“别试图隐瞒，诺特。这对你没有一点好处。”
　　芙罗拉张了张口，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都问了。”
　　“不懂的都问了？”
　　“……确实，不懂的都问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我都不懂，所以全问了。”
　　“那也就是说，这瓶药剂其实是亨德森做出来的？”里德尔从口袋拿出了一瓶紫色的药剂，在她面前晃了晃。
　　“不……药剂是我自己做的，但是——但是配方是她写的。”
　　“那其实没有区别，诺特，没有任何区别……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做药剂的人，而是一个能发明新药剂的人，你清楚吗？”里德尔笑了一声，将药剂塞回她的手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耐心压紧，“虽然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你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但我以为你会认真去努力……但事实证明你选择了另一个错误的办法。”
　　“里德尔……”
　　“亨德森会帮助你是因为她心软，而且单纯。但如果你以为我也这么好蒙骗的话……”里德尔极富暗示意味地停顿了一下，他欣赏了一会儿芙罗拉恐惧的表情，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对谁都是一样。”
　　“我明白了，里德尔……我会好好去努力的。”芙罗拉紧抓着袍子的下摆，颤抖着说道，看起来几乎要哭了。
　　里德尔还没有接话，走廊的拐角处便响起了一串嬉笑声。一群女生正从那儿走出，她们相互推搡着，脸色晕红。
　　当她们走近时，其中一个女生转过头看见了里德尔和芙罗拉，惊讶地捂住嘴，指着他们叫出了声：“啊！”
　　“怎么了，欧拉？”走在前面的女生打了个哈欠，微微侧过头。她的表情在接触到里德尔时马上就变了，笑容微微一僵，她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衣着，慌忙理了理卷发，几步走到他面前。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里德尔。斯拉格霍恩教授没见到你还觉得很遗憾呢。”她笑着说道，同时用目光狠狠地剜了芙罗拉一眼。
　　“晚上好，帕金森。我今天晚上有点事，所以没有去参加聚会，我也感到非常遗憾。”里德尔同样回以礼貌的笑容。
　　“我想，一定是诱人而美丽的事物吸引住了你的目光吧？”帕金森看起来笑得很开心，可芙罗拉注意到她阴冷的目光一直在往她身上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却被里德尔抓住了衣袖。
　　“你说的不错……的确非常美妙。”里德尔轻声说道，不动声色地将女孩往回拽了拽。这下所有人都察觉了他的举动，站在外围的几个女孩凑在一起议论起来，帕金森的嘴角挂下来，表情变得相当阴沉。她有些难以掩饰自己的内心了，那些丑陋的情绪从她的眼睛、鼻子、嘴巴的细微颤动中泄露出来，像是海底风暴将埋藏在淤泥下的垃圾冲出。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她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笑容，朝他挥挥手，带着那一群女生离开了。
　　走廊重新变得寂静空荡，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雪却越来越大了，风声呼啸回响。里德尔早已松开了她，站在走廊边静静地朝远处眺望。他的瞳孔中倒映着纷飞的漫天大雪和城堡中点燃的灯火，影影幢幢，仿佛影射着整个苍茫宇宙。
　　芙罗拉站在这片黑暗宇宙之外望着他，隔着茫茫江汉与跨纬度的白雾。她觉得他是那样遥远，好像在她所能触及的极点之外，在星系旋臂所囊括的恒星与暗物质之外，在所有的空集之外。
　　她伸出手，触碰不到他。架构在他与世界之间的唯一桥梁似乎不对任何人开放。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