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逆流（伏赫）》灯燠

136、谶言

　　里德尔听到那个传闻是在一个星期后，那时他在图书馆准备期末考。阿布拉克萨斯一直和他抱怨发生了这种事居然还要期末考，垂头丧气地跟着他一起来到图书馆开始复习。
　　“我不明白，我以为学校会提前放假，”他一边打开笔记本一边说道，“家里本来还打算在暑假去北美洲度假，现在又得往后推迟了。”
　　这在里德尔看来是完全无关紧要的抱怨，所以他没有搭理。他望着课本上的英文字母，它们在他眼中都是独立的个体，无法连成完整的单词。个体与个体之间用不存在的分隔符隔开。
　　他看了一会儿便合上了书，起身走向旁边一排排的书架。有一些男女生正坐在书架之间的过道上背书，或是窃窃私语。里德尔走到其中一排书架旁，伸出手触摸那参差不齐的书脊。
　　“你听说了吗？那间死人的盥洗室……”
　　“好像现在还闹鬼了，真是恐怖……谁还敢去那儿？”
　　“听说那是那个死掉的女生化作的幽灵，真令人害怕……上次有个女生进去，还被泼了一脸的水呢。”
　　他转过身去，直直地看向那群议论纷纷的女生，她们似乎被他的眼神吓到了，拉了拉旁边人的衣袖低着头走开了。他望着她们留下的影子，像是灰烬洒满了层层书缝。
　　“你说那个女盥洗室里的幽灵？我听说过……”阿布拉克萨斯皱起了眉，摸着下巴，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惊恐，“喂，老大，你该不会想去看一看吧？”
　　“如果那个幽灵就是她，那她完全有可能透露我们的秘密。”
　　“呃……确实如此。”阿布拉克萨斯咽了口口水，“不过魔法对幽灵有效吗？我是说，他们不可能被杀死第二次，是吧？”
　　“……本来就是已经死掉的人，当然还是死了比较好。”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们挑了一个时间再次来到了那间女盥洗室，但没有进入，仅仅是站在门边便能感受到里面的惨况。盥洗室里的水已经漫出了大门，在走廊上积成了一滩湖泊；室内的墙壁上湿漉漉的一片，所有的隔间都淋了雨；最令人感到恐惧不已的是那个在盥洗室里四下飞舞的乳白色的幽灵女孩，她抱着头大声尖叫着，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嘲笑声和诅咒声，那声音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阿布拉克萨斯马上捂住了耳朵，蹙眉朝里面看了一眼，又看向里德尔。后者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平静地望着那发疯的场景，仿佛那只是一场最平常的散步。
　　“怎么回事？她是疯了吗？”阿布拉克萨斯不得不大声说道，因为幽灵弄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响了。
　　“也许。”里德尔说道，他转回头，“我们走。”
　　“嗯？不用去和她交涉了吗？”
　　“不用了。”他说道，像是将一把裁决的刀刺进了胸口，身体变成了石头，没有渗出一滴带温度的血，可是开始出现裂缝。
　　不是这样的。这不对。
　　死亡会使人发疯吗？还是仇恨？无论如何，那不是她，他从未见过她那副样子。他下意识地判断着，那不是她，不可能是她。
　　她想逃离这里，所以她不会变成幽灵回到这儿。她也不可能会变成那副样子。可这是为什么？里德尔知道哪里已经出了错，如果那个幽灵不是她，那还会是谁？那只可能是她。
　　在那次之后他又造访过那个盥洗室一次，他给自己施了一个防水咒，走进室内后用石化术定住了那个到处乱蹦的女幽灵。他趟过冷水，走过飘荡的围帘和风的网子，仰起头向上看。女孩被石化的灰白的眼睛正朝着他，灰白的双颊，灰白的嘴唇，被水浸泡过的死亡气息。
　　里德尔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她。那女幽灵的面容和她一模一样，虽然此时疯癫得扭曲了模样，可那就是她，死去一万次都不会认错。
　　她疯了，他想，内心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也许她不会再记得他了，那很好，他不会再受她影响，她在他心中已经被彻底遮蔽了。那很好。
　　他在走廊上走着，走过闹哄哄的教室和冰冷的盥洗室，走过一堆一堆挤在一起的男女生，走过沙子似的抛在空中的阳光，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有人在看着他，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如影随形。
　　这天晚上他做了梦，梦里其中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她叫他，汤姆，汤姆，汤姆……只是这样叫着，没有来由也没有尽头，看不见也抓不住。
　　汤姆，汤姆……
　　你是谁？他问道，可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唤着，汤姆，汤姆……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他说道，你应该叫我伏地魔。
　　汤姆，汤姆……
　　第二天醒来时他头痛欲裂，脑中一直回荡着那个陌生而空灵的声音。他阴沉着脸，一天都没有和周围的人说话，可他依然无法摆脱那声音的纠缠。
　　当他在教室上课的时候，她攀在屋椽上朝他呼喊；当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她就贴在枝状吊灯上朝他望着；当他坐在寝室里时，他总觉得那打在窗户上的雨点是她在敲窗。
　　他觉得自己也疯了，他被幽灵纠缠，被那令他厌恶的呼唤捆绑，而他却束手无策。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他无法解决的烦心事，他面目扭曲，暴躁得难以忍受，他大步踏入那间盥洗室用魔杖指着她，声音阴冷：“别再缠着我了，你以为真的没有办法消灭幽灵吗？”
　　那个女幽灵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她又尖叫了起来。
　　不，不对。他浑身是水地从盥洗室里走出来，冰冷的水珠从他的发尖滴落，渗进校服里，不对，那不是她。绝不是。她不是那样的。
　　冷水滑过他的眼周，他阴鸷地盯着地上斑斓的大理石，又看向自己的手，苍白细长，皮肤下透出的每一节青黑的骨头都指向心脏的位置。
　　汤姆……汤姆……
　　“闭嘴。”他抬起头，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水珠，“给我闭嘴。”

　　他去禁书区呆了很久，翻看了无数本有关极恶黑魔法的书。杀死幽灵是比杀人更惨无人道的事情，据说这样做的巫师，他的灵魂会彻底染上堕落的痕迹。会被神诅咒，被梅林彻底抛弃。
　　幽灵是巫师留在世间的一个灵魂印记，所有的印记都是能抹灭的。他看过那个咒语，对于他来说并不困难。但他现在最想做的并不是毁灭，而是寻找真相。
　　那个幽灵不是她，那会是谁？里德尔苦苦思考着，忽然一震，他想起来在那天死去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她？……这不可能，但这又是唯一可能的答案。
　　珍妮·沃伦才是桃金娘·亨德森。
　　那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是谁？
　　他陷入了更深的旋流之中。
　　那个声音更响了，根本无法逃脱。他知道自己虽然表面上还和以前一样，可内里一片狼藉。他的冷静被彻底摧毁，她已经死了，可她分明还活着。
　　他想起了那个女孩，格林格拉斯，和她的话。她是她的一个星子，用她的思想在说话。那天夜里，或者是静谧的黎明，都不重要，她死了，死去的魂魄化为星子落在活人的大海里。她死了，□□陷落冰冷，双眼凝固成石像，话语成了梦境，灵魂游离在边界线之外，投射在人与人五芒星般的交错痕迹之间。她死了，或者没死，他记着，或者忘记，他本以为她会像烟花一样消失，但她却像烟花一样存在着，余辉在他大脑皮层拓出极光。
　　“被你杀死的桃金娘·亨德森永远不会消失”，这似乎成了一句谶言。
　　她存在于何处呢？她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