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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决绝 我和宇文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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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途中恰巧经过铜雀台。走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蓦然想到当年就是在铜雀台上,父皇给我和高绰赐了婚。那天我因为珩二哥不甘心嫁给他,还当场忤逆了父皇,还是他给我解的围。
看着一如既往的铜雀台,我的眼泪又坠了下来。我挣脱宇文邕的手,跑上了铜雀台。铜雀台上仿佛还是赐婚那日的景象,可是那些人都不在了。十年了,终于什么都没了。
冷风吹过台子,寒彻肌骨,我却只想到了他就这样在冰冷的地下躺了两年。我双腿跪在地上抽泣了起来。我和他的姻缘在铜雀台开始,竟然也在这里结束了,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殿下,你在九泉之下一定要找一个比我好的女人好好照顾你,知道吗?
“你怎么了?”
宇文邕不出我意料地追了上来。我站了起来,擦了把泪道:“没事儿。就是想在去长安宫之前再登一次铜雀台。”
我知道他不解我所言,我也不打算向他说我和高绰的往事,只是任由他拉着我回了宫。
中午时分,天空飘起了雪花,还未到黄昏,地上便积了厚厚的一层。我跑到殿外,看着那满目的银白,突然想起那年在宫内他离开前说的要陪我堆雪人的话。今日是他大殓之时,此时下雪是不是真的是天意?他是不是想看我给他堆的雪人?
我吩咐宫女给我找来工具,一个人在那儿堆起了雪人。三个雪人堆好后,我找到几颗红枣,安在它们头上,充当眼睛。只是,我堆的雪人实在是太丑了,看起来就像个怪物。怪不得高绰当年总是嘲笑我,总是不让我堆,只让我给他打下手。
看着雪人,我的眼泪禁不住地扑簌扑簌掉了下来,突然间身后传来了低沉的声音:“你堆的雪人太丑了。”
转过身,看到是宇文邕,我擦了擦泪,又背对着他说道:“这是我欠他的。他被高纬杀之前说下雪后要陪我堆三个雪人,他一直都嫌弃我堆得差,只让我给他打下手。现在看来,我堆得确实丑。”
“来,朕陪你堆。”他静静地听完了我的诉说,良久才说出这几个字。
我没有理他,他自己拿起工具把那几个雪人整修了一番,终于使得雪人有了雪人的样子。
看到他堆的雪人,我心头一动,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走吧,外面冷,陪朕进去吧。”他给我擦了擦眼泪,拉着我的手回到了殿中,“一切都过去了,从今以后,朕会一直在你身边,也会一直爱你。回到长安后,朕不希望再看到你心中装着任何男人。”
“陛下,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心很软,很容易被感动的。”我趴在他怀中哽咽道,由着滴下的眼泪打湿他的前襟。
“傻瓜,你是朕的女人,朕不对你好还有谁会对你好?你不要忘了,他的眼睛是朕合上的,他把你托付给了朕,明白吗?”
闻言,我竭力止住了眼泪,在他怀中轻轻地点了点头。
宇文邕,你为什么要纵容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我想恨你却一点儿也恨不起来!
“好啦,哭也哭过了,现在呢,你需要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朕不希望再看到一个哭成小花猫的郑回雪。”又由着我低泣了很久,他才拉着我,给我宽下外衣,让我休息。
他给我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后,开始离开,我下意识地抓住他衣袖紧张地问他:“你去哪儿?”
“朕想,现在这个时刻,你最不想见的人应该就是朕。朕今晚去御书房睡,你一个人好好休息。”他微笑了一番,又拍了拍我的手,轻声道。
他拨开我的手离开后,我从被窝中跳了出来,拉住了他道:“宇文邕,你别走,我一个人怕。”
“你真想朕在这儿?”他问道。
“我想让你陪着我。以今天为界,以前的郑回雪只是高绰的王妃,以后的郑回雪就只是宇文邕的郑妃。”说着说着我又没出息地掉了泪。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刻我会如此怕一个人呆在这里?我原来竟然是这样的脆弱!
他蓦地一个转身,紧抱住了我:“你知道吗?朕等你这句话有多久了。”
听他这样说,我不解道:“你什么意思?”
他揽着我回到榻前,看了看我道:“没什么意思,睡吧。”
我给他宽衣时,手指突然触碰到了他衣服上佩戴的一枚玉佩。不经意间看了那玉佩一眼,只觉得十分眼熟,便问道:“你身上这块玉佩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了吗?”他问。
拿着那枚玉佩看了好久,我才试探道:“这不是我那年在长安送给你的吗?”
他笑了笑:“朕还以为你记不得了呢。”
我心中突然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尴尬地问道:“你难道一直戴着它?”
他点点头:“嗯。因为戴着它能给朕带来好运,就像有你在朕身边一样。”
他这句话让我瞬间哑口无言。这枚玉佩真的能带来好运吗?为什么他会说戴着玉佩就像我在他身边一样?我没当他的妃子之前和他也不过是普通朋友的情谊罢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个黄昏,宇文邕来到我的宫中。随意翻着《玉台新咏》的我,突然意识到眼前一个晃动的身影。我愕然,放下书站起,结结巴巴道:“陛……下。”
他只是笑笑,抚着我的肩膀,随我一同坐下,而后告诉我珩二哥和任城王在信都拥兵未下,宇文宪大军已经前去讨伐了。他希望我能亲自写一封信给珩二哥,劝他和任城王投降。
我明白他的用意,一丝悲戚蓦上心头,我起身把桌几上的书放回书架,黯然道:“我不会写的。”
“为什么?若你的信送达,广宁王不会不考虑的。”他的语气有几分吃惊,几分不悦,还有潜藏的一丝不解。
宇文邕突然间想到让我给珩二哥写信劝他投降,很有可能是有臣子这样向他提议。最近他天天和李德林在一起商议国事,他对李德林的赞赏溢于言表。李德林作为齐国出众的文学之士,和珩二哥也有一些来往。加上他又长年在中枢起草诏令文书,对当年珩二哥救我的事儿或多或少会有一些了解。他根据这些,肯定能推测出我和珩二哥关系匪浅。李德林曾经是爹的下属,又和大哥是多年的同僚,虽然我知道他为人忠厚,也一向不是多嘴之人,但他现在作为宇文邕心中份量最重的齐国臣子,给他出这样的主意也在情理之中。
“没用的,谁的信都没有用。广宁王和任城王都不会投降的,除非他们兵败被俘,或者战死。”珩二哥的性格我再清楚不过了,早在他离开邺城的那一日,以他的聪慧,他岂会不知大势已去?那时,我多么希望他没有那样的骄傲和倔强。
“此话怎讲?”宇文邕的语气和缓了几分。
“陛下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他们不投降,只是因为他们是高氏子孙,是因为他们是有所抱负之人,他们不是高纬,只会挥霍祖宗基业。他们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神武皇帝和文襄皇帝辛苦创下的基业,就这样毁于一旦。他们若非高氏子孙,又岂会不明白另择贤主的道理?”这一席话竟然让我鼻尖发酸,珩二哥有何错?却要承受这样的亡国之痛!
这十几日,陆续有消息传来。先是,高纬被宇文邕的人擒住送往邺城,不久便是珩二哥和任城王在信都兵败被俘。我听闻珩二哥受伤十余处,我除了担心什么也做不了,有徐慧在,他应该会没事的。
我早已死心,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他也死心。我和他之间,注定不可能,从前是,以后也是。我还可以做的,就是尽我所能保他一条生路,算是报答他多年的照顾和救命之恩。
已经是二月上旬,宇文邕在太极殿宴请齐国的君臣,听闻梁国的国主萧岿,也特地从江陵赶来祝贺宇文邕平定齐国。我推说身子不适想要休息,拒绝了宇文邕让我参加宴会的建议。其实我是怕见珩二哥,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自己。
我独自在御花园散步,眼前一片的春意溶溶,杨柳依依。正在惆怅沉思之时,徐慧突然出现在了我眼前。
她眉头一挑讽刺道:“郑妃娘娘可真是神来手段,这没多少时日可就忘却旧人另投新欢了啊!可不是,一个区区的广宁王妃,哦不,是庶人之妇,怎能与周国皇帝的宠妃相比。”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身子只往后退,徐慧步步紧逼,一把抓住我的衣襟,面露恨意地沉痛说道:“你这个贱人,永远只知道顾你自己。你知道他从信都回来后,得知你成了宇文邕的宠妃,还随他一同去看望贫民,是怎样的悲痛欲绝吗?我嫁给他这些年来,还从未见过他如此,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吗?”
徐慧的声音很低沉,我却忍不住地湿了眼角,我低声问道:“他的伤如何了,可有大碍?”
徐慧此时更是面露狰狞,我没想到一向温婉的她竟会如此,她一把把我推开,骂道:“广宁王是郑妃娘娘什么人,娘娘如此问,就不怕你们周国皇帝吃醋!”
她顿了顿腔调,继续说道:“你这女人,可真是心狠啊!不到一个月,你就另投他人怀抱!孝珩当初真是瞎了眼,从风雪之中把你救回!想来他也不会告诉你,为了救你,他答应了韩长鸾什么,答应了冯小怜什么!就为了你这条贱命,他交出了手中最为珍贵的京畿兵权,把自己最喜爱的那张古琴送给了冯小怜。否则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安然地活下来?若非救你而被高纬猜忌,他这两年又何至于过得如此辛苦?你王妃封号的恢复,也是他在暗中所做,就是为了你不再受人指点,可以让你光明正大地活下去!现在我真替孝珩不值,他怎会喜欢上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女子?”
这一瞬间似乎有万箭穿心而过,我呆在那儿一动不动:珩二哥,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理了理思绪,看着还是怒气冲天的徐慧,强装出一份笑容说道:“我原本就不是什么贞烈女子,也从来没有打算做什么贞烈女子。我答应做宇文邕的妃子也是为我自己考虑,我的前半生已经受尽了凄楚,我不想我的下半生也过得那么委屈。我和宇文邕十年前就认识,他对我也很好。那年我被柳氏追杀,还是他救的我,去年我在洛阳休养,他还特地去看了我。我为什么要放着这么好的男人不嫁,嫁给一个亡国的宗室?我有追求我幸福的权力,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至于你们当年的相救之恩,我自然会报的。宇文邕已经答应我了,广宁王和广宁王府永远都不会受到任何牵连。从今以后,我和你们高家再也无关。”
我转身离去,却被她一把抓住袖子:“再也无关?郑妃装得可真像!你确定你忘得掉他?”
“我从来都没有记住过他,有什么忘不掉的。夫人说笑了。”徐慧的神色很奇怪,我略一停顿,淡然地说道。
徐慧先是惊讶,而后便狐疑地盯着我,吐出十几个字:“你是不是为了……他,才答应做宇文邕妃子的?”
我依旧是一丝微笑:“我说了我是为了我自己。”
“当初广宁王妃逝世之时,逼你以孝珩的名义起誓,若是你敢嫁给孝珩的话,孝珩就客死异乡,不得善终。你不就是因为这个誓言才拒绝他娶你的吗?你话说得越是决绝,反倒更让人怀疑你的真实动机。”徐慧冷冷的话语让我震惊。
她的话让我心中大惊,但我还是没有让神情显现出异常:“你胡说什么呢?什么誓言,我不知道。”
“你不用掩饰什么,王昭慧一向如此,猜都猜得到。你就不后悔吗?”她的声音不高,却蕴藏着怒气。
看徐慧的神色,她应该是知道了所有事。念及此,我只得继续说道:“没什么后悔的。从前我和高绰是夫妻,现在宇文邕是我的丈夫。从一开始,我们就无缘无份,造化弄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什么后悔的。”
我对徐慧知道王昭慧逼我发誓的事情很吃惊,但也没有多想,只是淡然地说着,似乎毫不在意:“我做宇文邕的妃子,有一个方面是因为你们,但也是为了我自己。做他的妃子没什么不好的,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很在乎我,对我也很好,也算是我的终身归宿了。徐慧,我实话告诉你,那天我答应珩二哥,只是为了让他离开前没有顾虑,我就是不做宇文邕的妃子,也不一定会嫁给他。只是,我求你,一定不要让珩二哥知道王昭慧逼我发誓的事。他们是结发夫妻,感情也一直很好,我不想让王昭慧的形象在他心中大打折扣。从今以后,你、我、珩二哥再无关系,也不必再……”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她眼色的示意,不远处,宇文邕正站在那里。徐慧眼疾手快地抓住我的手腕,诊起脉来,而后一把拉着我,向宇文邕走去。
这些天来,宇文邕确实对我很不错,对我处处照顾,时时留心。虽然他还是经常让我侍寝,但却不会在我心情低落时逼迫我。我虽然还对他有那么一些反感,但那反感已经少了很多,也没有再说过他什么。我想,也许我会感谢他的,最起码,他留我在他身边,我不用面对很多我不愿意也无法面对的事情。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徐慧拉着我去见宇文邕的时候突然问道。
“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我吟出这两句诗后,徐慧看我的眼神都有了些异样。此时此刻,我全然明白了母妃当年为何会用曹植《赠白马王彪》中的这两句诗与孝静帝诀别。国破之后,能够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成就。如今,我希望他能得到上天的佑护,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话刚说完,我们就到了宇文邕跟前,徐慧只是谈笑风生地向宇文邕说道:“陛下,回雪是不是又任性了?陛下有所不知,正月中旬她就得了寒疾,缠绵数日,那时我给她诊脉开方子,原以为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曾想,妾身出外醒酒,遇上了她,这一诊脉复诊,才知道她旧病并未痊愈,她肯定又偷偷把药洒了。”
宇文邕愕然,而后问我为什么不好好吃药,我只是推说药太难吃了,不想吃,反正病也没什么大碍。
宇文邕请徐慧写下药方,徐慧在亭子里边写边说:“也没什么大碍,按时服药好好调理就能痊愈。她啊,永远都是一个让人不省心的病人,从来都不肯好好吃药,若是当年她能好好听从我的嘱咐,又岂会落下这样的病患!”
而后她抬起头看了看我,我大约知道她的用意——她想借宇文邕之手,逼着我吃那些调理身体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