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50、别离 你日后行事

　　徐慧走后，我被宇文邕逼着整整吃了五天的药，在他的监督下，我只得把药喝得连渣也不剩，真是难受死我了。

　　“这可恶的宇文邕，天天就会逼着我吃药，吃药，吃药，我都快恨死药了！”又是一天中午，我还在喝着徐慧给我开的调理身体的药，见宇文邕不在就小声地骂了几句，发泄一下情绪。

　　“药吃完了没？”我还在艰难地喝着药时，突然听到了他低沉的声音，“到底是谁惯的你这个臭毛病，药都不肯好好吃！朕一会儿不看着你都不行！”

　　我心中一阵叫天，战战兢兢地转过身，看到他面色很难看，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我把剩下的一点儿药喝完，犹豫着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坐在我身边，摇摇头道：“朕决定在关东灭佛，上午在太极殿召集僧人商议时，一个和尚极力反对，他说朕自恃王力，破灭三宝，是邪见人。他还当着朕的面说朕死了是要下地狱的。朕告诉他，只要百姓得乐，朕不怕下地狱。你说，朕死了会下地狱吗？”

　　我心中不屑地讽刺他一下，干都干了，还怕下什么地狱！我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着我的心里话：“虽然你很霸道、很讨厌，但是，我告诉你，你是不会下地狱的。先不说我不相信有地狱的存在，就是真的有人要下地狱也轮不到你。灭佛的事情你做得是对的，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他们那些愚蠢的人说什么呢。你看看，梁武帝萧衍那么信佛不还是落了个饿死的下场，他那么虔诚也没见他的佛祖保佑他。”

　　佛教现在已经泛滥得不成样子了，一个邺城就有数以千计的寺庙。单单佛事就耗费了大量民力物力，更不要说修建寺院和佛像了，早就应该有律法来禁止一下了。不得不说宇文邕还真有魄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做这件事情。

　　“朕那么逼你，你竟然没有祷告着让朕下地狱，真让朕意外！”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波澜。

　　真是有病，难道我真的咒骂着让他下地狱他才开心？我转过头，瞥了他一眼，想了片刻说道：“其实，你挺好的，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皇帝。我虽然偶尔会腹诽你几下，但我明白你对我的好，我为什么要诅咒你下地狱？若非你是周国皇帝，我想，像我这样的宗室孀妇可能会有很惨的下场。不管你信不信，我觉得我都应该谢谢你，谢谢你留我在你身边，最起码，在你身边我可以不用面对很多事情。”

　　宇文邕这段时间的行为我都知道，他做的一切确实是一个好皇帝应做的。若是他没有那么威胁我，我想我一点儿也不会讨厌他！

　　我说完后，我们两个都沉默了很久，过了很长时间，他才以命令的口吻说道：“给朕绣一个鸳鸯戏水的香囊，你要不同意，到了长安朕就不让你见你姐姐和你大外甥。”

　　我刚给了他几个好脸色，他居然又得寸进尺，让我给他绣香囊，还绣鸳鸯戏水！我又不知道鸳鸯长什么样子，况且我都不怎么会刺绣，怎么绣啊！绣鸳鸯，绣个小鸭子还差不多，一天天的，就知道威胁我！他是不是除了威胁我就没有其他爱好了？

　　二月中旬，宇文邕起驾回长安。随他回长安的除了亲征齐国的大军、被俘虏的齐国宗室，还有他亲自下令征调到长安任职的有才干的齐国官员数十人。宇文邕原本还想把我爹从梁州刺史任上也征召到长安的，但就像我想的那样，我爹纵横官场大半生，已经厌烦了，也不想再去长安卷入新的朝堂风波中了，便婉拒了他的好意。

　　至于我大哥，虽然一向跳脱，但也是有才能之人。宇文邕本已决定让我大哥随驾回长安，但我大哥担心别人说闲话，说宇文邕征召他去长安是因为裙带关系，对自己、对他影响都不好，只是恳请宇文邕让他继续在关东的太守任上任职。也许是宇文邕觉得我大哥说得有理，便答应了他，说是等过四五个月，再把他转调长安。

　　仔细想想，我大哥做的是对的。不管怎么说，只要我成了宇文邕的后妃，我郑家就是真真切切的周国外戚，我们就是再置身事外，也必然会或多或少地卷进朝堂之中。长安终究不是一片净土，其他外戚就是再不妒忌，也肯定会对宇文邕这么提拔我大哥有微词。既然如此，倒不如靠才干让宇文邕提拔，也可以堵上悠悠众口。到时候，我大哥的能力摆在那里，谅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见我大哥执意不去长安，宇文邕也无可奈何，只是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处理，让我大哥和我再说说话。

　　见宇文邕离开后，我才朝大哥说道：“大哥，你做得好。”

　　大哥却是长叹一声：“三妹，你大哥我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我真的很靠谱。别看现在宇文邕他喜欢你，对我们郑家恩宠非常，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外戚从来都是一个危险的身份，我这样做，只是希望，今日我们郑家不会因为你的荣宠而飞黄腾达，他日也不会因为你色衰爱弛而没落。”

　　大哥这句话让我不禁感慨道：“没想到我也会有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整个家族的这一天。”

　　因为与皇室联姻，郑家这些年也一直卷在朝局当中。当年文宣帝因为欣赏爹的清正廉洁和刚正不阿，而册封二姐为太子高殷的良娣。之后不久，文宣帝得知四哥和大姐两情相悦，又给他们赐了婚。郑家自此与皇室有了紧密的关系。后来，父皇为了制衡和补偿郑家，又册封我为南阳王妃。郑家一门两王妃，一太子良娣，这在当时是一时佳话。但也是因此，郑家这些年来，才因为朝局的变动而深受其害。乾明政变时，爹因为二姐的皇妃身份而受到牵连，差点像辅政大臣杨愔一样命丧黄泉。四哥当年被高纬赐死时，高纬看在高绰的面子上，才对爹深信不疑。高绰被杀时，爹和大哥再一次受到了牵连，虽说没有到性命堪忧的地步，但到底也是惊险万分。如今，我成了周国的后妃，想来大哥和爹也或多或少地会因为我再次乱入朝局之中。

　　见状，大哥又说道：“三妹，不是我信不过陛下，是我信不过权力。虽然我和陛下认识的时间短，但我能看出来，他是一个十分有野心的人，在权力和儿女情长面前，他永远都会选择权力。”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做他的妃子也是迫不得已，我也没想过他能为我付出什么，或者放弃什么。”

　　“你明白就好。后宫不比王府，女人之间的争斗可以说丝毫不逊色于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你一定要要处处小心。而且，陛下他也不会像高绰一样对你处处纵容，你日后行事一定要有分寸。大哥不求你可以荣宠在身，只要你自己开心自在就可以了。若是可以，你得为陛下生下一个孩子，有了孩子，就有了依靠，我和爹也不用担心你一个人在深宫寂寞了。”

　　我依旧点点头：“我知道。”

　　大哥离开前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大哥有些事要嘱咐你一下。”

　　“大哥，你说。”

　　大哥这才说道：“陛下后宫有两个女人你要注意。一个是李妃，是当年江陵之乱后被俘虏到长安的梁国人，因为长相出色，被陛下的父亲赏赐给了比她小八岁的陛下当小妾，后来生下了周国的太子宇文赟和另一个儿子汉王宇文赞，陛下和她算是少年夫妻。另一个是陛下的皇后，就是高纬没娶成的那个突厥公主，算是陛下的结发妻子。虽说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俘虏的女奴，一个是北方草原的蛮夷，出身学识都跟你没法儿比，但她们的身份地位都不一般，你对她们的礼数不能少了。至于陛下的其他妃嫔，都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想应付就应付一下，不想应付就干脆不和她们来往，也能省去许多烦心事。”

　　大哥在离开前特地嘱咐我这些，想来也是这些年包括最近，也一直关注着周国的动向。分别之际，甚至连在周国后宫的注意事项都替我考虑到了，想到他为我的这一番心血，心中又是说不出的难过。从小到大，似乎我从来没有让他和爹省心过。没想到以后，我身处深宫，还要他们时时刻刻为我担心。

　　随宇文邕回长安之前，我求宇文邕把新月、秦风和怜星一起叫到了皇宫，想最后嘱咐他们一些事情。

　　他们三个刚到我宫中，宇文邕就也过来了。他们三个向宇文邕请安之后，新月可能是认出了宇文邕，紧张地哆嗦道：“周……周……周公子？”而后连忙跪下，“请陛下恕罪，奴婢去年不是有意冒犯陛下的。”

　　宇文邕倒是没说什么，笑笑道：“你这丫头倒是好记性，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想来你们主仆几人有话要交代，你们说吧，朕就在一边儿看会儿书，不影响你们。”

　　宇文邕一个人走到书案边看书后，秦风才说道：“娘娘，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辞的。”

　　我说道：“不过是一些琐事。秦风，你回府后，把王府中剩下仆人的工钱发放之后，把王府剩余的金银财物清点一番，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交给我爹和大哥，另一部分，你和怜星、新月三个人平分了吧。”

　　见我如此说，秦风连连推辞：“娘娘，不可。这些都是南阳王府的私财，你就是不带到长安，也应该全部交给郑大人和郑公子啊，我们是万万不能收的。”

　　怜星和新月也说道：“是啊，娘娘，这钱我们不能收。”

　　我继续说道：“你们听我说完。南阳王府的物品，我有一部分要带往长安，我平日珍藏的首饰和我爱看的书画，包括洛阳别院的房契，你们都要帮我整理好，装到箱子里，这些我带走。邺城和长安之间，路途遥远，其他的，我就不带了。”王府的物品，值得我带到长安的也就只有当年高绰和父皇送我的那些首饰，还有珩二哥送我的两幅画，以及我平素喜欢看的书。其他的，也再无留恋了。

　　“可剩余的还是很多的啊！”秦风还在那儿提出异议。

　　我淡然一笑道：“我以后都在宫中了，钱财这些身外之物也都用不到了。你们都是南阳王府我最信任的人，这些年的辛苦我也都看在眼里。咱们主仆一场，要分离了，我也没什么可留给你们的，算是我的一些心意吧。”

　　“可是……”

　　我打断了秦风：“秦风，怜星，南阳王府自开府以来，你们都在殿下身边，也是他最信任的人。这样吧，以后每年的清明寒食和端午，你们都去祭拜他和母妃一下，算是不让你们平白受财，可以吗？”

　　这些年来，秦风和怜星对高绰的忠心我都知道，用这些钱财来感谢他们也算是我的一些心意。况且，以后我的身份是宇文邕的妃子，也无法每年按时祭拜高绰了。趁此机会，把这些事情托付给他们再合适不过了。

　　他们这才同意：“这……是。”

　　新月见状，着急了：“小姐，那我呢？我是你的陪嫁丫头，我自小长在郑家，你让我随你一起去长安吧？”

　　我拒绝了：“不用了。我原本想的就是你年龄稍微大一些，就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我已经耽误你三年了，也不忍心再留着你了。你的卖身契我已经吩咐大哥销毁了，以后你就是自由之身了，找个人嫁了，好好过日子去吧。”

　　“小姐，可是……我要是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呢？”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对了，秦风，王府中的藏书，除了我带走的那部分，其他的，你们帮我转赠给孙先生吧。孙先生的儿子万寿一向喜欢经史文章，虽是弱冠之年，但却有着出众的才华。假以时日，应该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相信，这些书籍，以后他都能用的到。算是我的一些心意吧。”

　　我嘱咐完后，他郑重地承诺道：“是。秦风明白。”

　　至于王府中为数不少的藏书，由于路途遥远，我不能把它们全部带到长安，于是就托秦风他们把其中的大部分转赠给孙先生。孙先生对我和高绰一直都像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他也是高绰在这个世上除了他父母外对他最好的人。孙先生素来不在意金银财宝，我就是送他王府的财物他也不会接受的。而这些书籍，有不少都是我和高绰多方搜集来的，其中不乏珍品，把它们送给孙先生再合适不过了。

　　“好了，别的也没有什么了。咱们就此别过吧。”

　　“娘娘保重。”

　　他们离开后，宇文邕才起身走到我身边，不无感慨道：“他们三个有你这样的主子，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摇摇头：“摊上我这样的主子，他们也挺倒霉的，所幸当年没被我连累。”

　　“当年之事，他们就算真的被连累了，也怪不到你头上。对了，你为什么不让新月随你回长安？”

　　我略带伤感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不想她的后半生和我一样被困在一个狭小的天地中。再说了，我原本想的就是等她到了二十五岁就把她嫁了，只是因为当年的突发之变，才拖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