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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改葬 殿下,你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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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亲自去跟娘娘说吧。”侍寝后的第二天晚上,我正在宫中发呆时,宇文邕突然带了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疑惑道:“他是谁?”
“何猥萨。”他答。
听到何猥萨这三个字,我心中顿时一腔怒火,吼道:“让他滚,否则我会忍不住杀了他。”
“你能不能别这么激动。朕找他来是为了让他转告你一些事情,你若不愿意听,随便你。”见我情绪十分激动,宇文邕皱了皱眉头,又说道,“何猥萨,你过来,你原原本本地把南阳王死前交代你转达给娘娘的话告诉她。”
听到宇文邕的话,我心中蓦然一惊,安静了下来,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何猥萨,示意他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何猥萨显然是被我吓到了,跪在地上哆嗦道:“是。殿下在断气前,嘱托小的转告娘娘,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地活下去。还有……就是再找个爱娘娘的人,快乐地过日子,不用为他守三年孝。”
我平静地听完后,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了。你可以滚了。”
“娘娘……”
何猥萨这一声娘娘叫得我恼火,我拔出殿中那把剑指着他骂道:“你要是不想死,就立刻在我面前消失。”
“请娘娘恕罪!当年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求娘娘放小的一命。”见我发怒,他跪在地上如捣蒜般地向我磕头道。
“杀夫之仇不共戴天,若不是看在你只是帮凶的份上,我早就把你碎尸万段了。滚。”我心中一阵悲凉,丢下了手中的剑,咬牙切齿地无奈道。
见我松了口,何猥萨慌张地离开了。见他离开,宇文邕责备我道:“你何必这样呢!他只是受命而已,南阳王的死与他无关啊!”
宇文邕居然会这样问我?我看了看他,反问他道:“我何必如此?那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何要杀了李安?我现在能忍住没杀了他已经很克制了。”宇文邕他凭什么这样问我?当年他杀掉宇文护后,他不一样杀了听从宇文护命令毒杀他大哥的小御厨李安?
对于我的顶撞,他沉默了很久才又说道:“他是朕找来的,那些话他本该早就告诉你。但你也知道,他只是一个卑微的下人。高绰死后,他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才没告诉你的。但你知道后,为什么没什么反应?”
是啊,我知道后为什么没反应?我苦笑道:“这很正常。很早之前他就说过,我们两个,无论谁死在对方的前面,另一个都要替自己,替对方好好地活下去。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宇文邕,不管你帮我找来何猥萨是为了什么,我都谢谢你让我知道高绰还有这些遗言。殿下,你放心,我会记得你的嘱托好好地活下去。
随后的两天,我被宇文邕勒令随他一道去看望贫民,他在那儿对贫民嘘寒问暖,看着也的确是传言中的爱民如子。那些贫民都知道是我分发给他们粮食的,一个劲儿地在那儿感谢我,我不太会对付这样的场面,只得在那儿讪讪地应答着。他们知道我成了宇文邕的妃子,都在那儿向宇文邕祈求,祈求他要好好对我。
我心中黯然,这些贫民想得还真多。我做那些,除了不想看到无辜之人在战争中受难,也有我自己的目的,他们没必要感谢我。只是,宇文邕却是出乎意料地向他们保证一定会好好对我,不得不说他演戏演得还真不错,真不愧在宇文护面前装了十二年!你别没事儿找我麻烦就行了,我可不敢奢望你会好好对我!
看完贫民回宫的路上,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要我陪着他去我家。我心中不解,却又只得陪着他同去。
我爹和大哥刚把宇文邕迎进书房,宇文邕就向我爹作揖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宇文邕对我爹的称呼让我爹都愣了好久,他反应过来宇文邕在叫他岳父,才说道:“陛下言重了,老臣不敢。”
我在一边儿尴尬得脸都是火热的,谁知道宇文邕这时候又乐呵呵地看了看我,对我爹说道:“哎,岳父这是哪里话。你是回雪的父亲,回雪又是朕的妃子,你自然是朕的岳父。回雪还没出嫁前,岳父想给她找个像朕这样夫婿的事儿朕还是知道的。”
宇文邕把我当年不经意间说出的话又这样说出来后,我都没脸看我爹和大哥了,连我大哥都一脸茫然地看看我,我赶紧小声地朝宇文邕叫道:“你在我爹面前胡说什么呢!”
“回雪,不得无礼。”我爹瞪了我一眼,又朝宇文邕道歉道,“陛下,回雪被老臣宠坏了,不知礼数,还望陛下见谅。”
“哎。”宇文邕摆摆手不在意地说道,“她这坏脾气,十年了都没变,不妨事不妨事。”
他还有脸跟我爹说十年前?十年前要不是他强吻我,我会动手打他吗?竟然还说我脾气坏!他要不要脸啊!
“爹,你别听他胡说,其实是……”
“对了,朕还忘了向永平坊第一美男子,当年迷倒了一众少女的郑大公子元启问好呢。” 我正想向我爹解释宇文邕说我脾气差的事儿,却被他故意打断了。
“我?永平坊迷倒一众少女的第一美男子?”我大哥愣了片刻,笑开了花道,“我全都明白了。郑回雪还算个有良心的,还肯承认本公子英俊这个事实。”
“郑大公子的大名,朕十年前就知道了。郑中书和郑公子若是不介意,可否陪朕小叙片刻?”
宇文邕刚说完,我爹就吩咐书房外的下人道:“来人,把三小姐带回她自己房间,我和陛下、大公子还有要事相商,我们从书房出来前,不许让三小姐离开她房间一步。”
不就是不想让我听吗?我还不乐意听呢,没等下人来带我走,我就知趣地自己出去了:“是,谨遵父亲大人之命。”
我一个人在自己房间时,卢氏找到了我,她见到我,脸色有些许不自然地向我行礼道:“见过淑妃娘娘。”
我淡然地说道:“三娘不必多礼。这里不是皇宫,我不是什么郑淑妃,只是郑家三小姐,你还是和以往一样叫我回雪就行。”
见我这样说,她匆忙下跪道:“淑妃娘娘,以往都是妾身有眼不识泰山,对你多有得罪,还望你可以海涵。”
见她如此战战兢兢,我看了看她说道:“若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件事,大可不必。我没记恨过你,也不打算记恨你。我知道你不待见我是因为我母亲,我能理解。再说了,这些年你虽然不喜欢我,但到底也没有虐待过我。我小产后,你暗中去广宁王府看过我的事儿我也知道,我没有跟你过不去的意思。”
自从天保十年卢氏嫁给我爹,到现在已经十八年了。这些年来,虽然她不喜欢我,但归根究底也没有虐待过我。当年我成亲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已经好了很多了。那年高绰知道她和我母亲之间的恩怨,放出狠话后,她对我基本上和对大哥、姐姐一样了。高绰被杀后,我在广宁王府卧床不起那几个月,她也随着我爹去看过我几次。虽然她没有进我房间,只是在房外偷偷看了看我,但我都知道。我恢复封号搬回南阳王府后,我也知道她曾吩咐过郑家管家按时过来了解一下我的情况,向她汇报。况且,当年乾明政变后,爹受到牵连被贬到外地任太守,身染时疾,若非她在爹身边悉心照料,爹只怕性命堪忧。这些,我都铭记于心。
她这才起身:“谢淑妃娘娘。”
“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说道。
“娘娘请讲。”
“一入宫门深似海。也许,以后我不会再有什么机会回郑家了,帮我好好照顾我爹。”
她点点头道:“三小姐放心,我会的,我对你父亲的情意,丝毫不比你母亲少。”
见她如此说,我道:“你走吧,我想自己再在我房间独自呆一会儿。”
她离开前,犹豫片刻才又对我说道:“回雪……你到周国皇宫后,一定要保重自己,后宫不比王府,一切要小心为上。咱们郑家的一切,你都不需要操心。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和你爹就于愿足矣。”
我点点头,朝她露出一抹微笑:“放心吧,我明白。”
爹和宇文邕在书房说了好长时间的话,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是,宇文邕带着我离开时,爹是少有的发自内心的开心,还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听宇文邕的话,好好跟在他身边。
爹那一番话说得我莫名其妙。我真感觉我爹是宇文邕他亲爹,要知道,可是宇文邕逼着我当他妃子的,他这样威胁我,我爹竟然还处处帮他说话!当年我嫁给高绰,和高绰关系很僵时,也没见他给过高绰多少好脸色啊!我爹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人,他为什么会对宇文邕青睐有加?难道仅仅是因为很久之前他就欣赏宇文邕?
“说,你拿什么收买的我爹?他为什么处处帮你说话?我现在都怀疑他不是我爹是你爹!”回宫的路上,看到宇文邕总在那儿笑,我便气呼呼地抓住他的衣襟质问他。
他的一句话,让我瞬间哑口无言:“你就没有听过一句话,老岳父看女婿越看越爱!噢,对了,你大哥对朕也很满意,我们两个现在关系可好了!”
这可恶的宇文邕,威胁我、利用我,竟然还这般与我调笑,难道他真的以为我不恨他?真是可恶至极!
“你说什么?我大哥和你关系也很好?”宇文邕这句话说得可真是莫名其妙。
“对,朕若是早些和你大哥认识,我们……”
“你们肯定是狐朋狗友!”宇文邕还没有说完,我便愤愤地接了过去,“这可恶的郑元启,专业坑我二十年,真是个大没良心的!早知道他会这样,小时候我真应该好好撺掇撺掇我爹,狠狠地打他几顿。”我大哥怎么也变得这么可恶,明明都知道我没给宇文邕几个好脸色,竟然还和他勾搭在一起!有他这样胳膊肘朝外拐的吗?
“你哥怎么坑你了?”一听到我这话,宇文邕饶有兴趣地看了我好一阵子。
“小时候天天骗我帮他抄我爹罚他抄的文章,承诺从来没兑现过,现在竟然还和你一条心,真是气死我了。”我大哥太不地道了,小时候天天骗我就算了,现在居然都不帮着我说话了。下次再让我见到他,我肯定要好好骂他一顿。
“像你这么笨的女人,是个人都能骗,朕要是你哥,朕也骗你。难怪朕的郑美人写得一手好字,看来朕还得好好感谢感谢这位大舅哥呢!哈哈哈。”宇文邕这混蛋,居然敢拿我开涮,还敢说我笨!
“你……你混……”我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忍住了没有继续骂下去,“我告诉你,本小姐字儿写得好才跟郑元启没一个铜板的关系呢,我曾祖父是能和王羲之媲美的书法家,我们郑家是有家传的。我学艺不精是事实,但也比一般人好得多!”
听着我的反驳,他竟然只是在那儿看着我笑,我说的都是事实,真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停了片刻,他才又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快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告诉你就是了。除了朕纳你为妃的事儿,朕和你爹、你大哥只是在书房谈了些政事,听取了一点儿他们的建议。你爹和你大哥都是好臣子,只可惜你们齐国奸佞当道,他们的抱负无法施展。”
想想也是啊,宇文邕这么一个亲力亲为的皇帝,什么时候想的不是国家大事?谈政事也不稀奇。至于纳我为妃,他跟我爹谈什么啊?他纳都纳了,这有什么好说的?先不说我爹不会阻拦他,我爹也阻拦不了他啊!
这些天,我的日常便是被宇文邕命令照顾他的起居:陪吃、陪喝、整理奏章、还有……陪同睡觉,总之就是做了他妃子该做的一切事情。他显然是记住了我说他不干正事,这几天都特地把我留在他身边,让我在隐蔽处看着他处理政务。
我心中都快恨死他了,却还是不得不说他真是个有所作为的好皇帝。他干的还真都是实事,不仅废除了各种苛捐杂税、释放了大批奴婢,还亲自召见和任用了师父、李德林李大人等一批齐国的饱学之士,甚至还追封了斛律光和崔季舒崔伯伯等一批无辜被杀的忠臣。也是到现在,我才知道是宇文邕授意部下使用反间计,才使得高纬下定决心杀了斛律光。
宇文邕,你还真是有能耐,亲自掌政才五年,居然就能统一北方。你说你一个这么有能耐的君主,为什么非得跟我过不去啊!
生活还是这样平静。只是,宫人禀告的一件事情,让这如水面般的平静中生出了一丝波澜。
上午时分,宫人们告诉我高绰的遗体被挖出来了,他还是生前那番模样,容貌和身体没有一点儿变化。所有人都感到很惊奇,说他当年肯定是被冤枉的,还说他有神灵保佑。
他们又说,他的眼睛并没有闭上,无论他们如何做都合不上他的眼睛。
他们还说,他们之所以告诉我就是觉得这种现象太过骇人听闻,知道我曾是他的王妃,特地请求我前往一看,也许我可以合上他的双眼,让他走得安心。
难道他是死不瞑目?想到这儿,我心中一酸,顿时想要赶往兴圣佛寺送他最后一程。兴圣佛寺也就是当年的三台宫,三台宫在父皇死后不久就被高纬下令改成了皇家的专属佛寺之一——兴圣佛寺,三台宫唯一还没有被佛教占领的便是三台。
我匆匆忙忙地赶到御书房时,宇文邕正在和李德林大人一起商议政事。我求他让我去趟兴圣佛寺,他同意了,甚至还搁下了政事要陪我一同前去。我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儿,猜不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才陪我同去的。
高绰的遗体停放在兴圣佛寺的禅房中,两年后,我又看到了他。他在地下躺了两年,居然还是往日的那番模样,仿佛是睡着了。就像宫人所说的那样,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我在他面前,似乎他就在看我,那神情分明就是平素担心我的样子。
我心中一阵酸楚,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几乎是颤抖着右手,试图缓缓合上他的眼睛:“殿下,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为你,也为我自己。你……你……一路……一定要走好。下辈子,不要再生在帝王家,也不要再遇见我。”
当年若不是我,是不是他就可能不会死?遇到我,我只会害了他。
让我难以相信的是,他的眼睛还是没有合上,我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宇文邕,他立刻站到了我旁边,郑重道:“南阳王殿下,朕以天 神的名义起誓,朕会代你好好照顾回雪,会替你好好爱她,绝对不会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你就放心地走吧。”
言罢,他上前轻轻抚上了他的眼睛,高绰的眼睛居然真的闭上了。难道他是放不下我?想到这里,我的泪水便滑下了脸颊,若是他还好好活着,就算现在亡国了,我们也可以共苦吧?
我怔怔地被宇文邕牵着离开了禅房,他似乎是若有所思,又似乎是慨叹:“朕一直都没有想到,原来南阳王是真的爱上了你。他不是死不瞑目,他是至死都放不下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沉默着。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真正爱上过高绰,但是我明白一点,我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很快乐,是那种很自然的快乐。若是他还在,我肯定会忘掉珩二哥,也绝对不会同意宇文邕纳我为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