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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皇妃 臣妾不愿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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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雾气融融,殿中掌起了灯,清一色地罩上了红色绢罩,蔼蔼的烛光伴着香炉中的熏香,几乎要让人沉醉,让人沉醉在这不似新房胜似新房的氤氲中。
门“吱呀”的一声响了起来,我警觉地从席子上站起,向外看去。宇文邕身着玄黑色的常服,系着黑色犀带,配戴着一枚同色玉佩,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配饰。他还是往常那一副冷漠的样子,俊朗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笑容。
我向他行礼,他一只手扶起我,一只手背在身后。我抬起头,恰好与他的目光相接。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脸上流连,端详许久,看得我实在是不自在却又无法避开。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他,我恨他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情。
他说了句“甚好,甚好。”便叫来宫女给他宽衣,宫女先脱去了他的外衣,正要解去犀带时,我止住了她,淡淡地说了句“我来。”
宇文邕先是一愣,而后露出一抹微笑,令所有人退下。
殿中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个的呼吸声,我半俯着身子,解开他的衣带,他的衣服一下子散开来。我的手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指尖,我感觉到他的身子突然颤动了一下。我还未来得及把衣带放回衣架,就被他一下子横抱而起,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他似乎在端详着我的面容,很久才悠然说道:“朕如此做,你不会恨朕吧?”
他是有顾虑吗?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是他在逼我,现在居然又问我会不会恨他,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目光与他一瞬的对视后,柔声道:“我从来都不后悔自己做的任何决定,陛下有所图,我答应陛下的动机也不单纯,各取所需,有什么恨不恨的。”
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恨他,我之所以用很长的时间说服自己对他主动,就是怕我会因为他强势地占有我而恨上他,恨上这个曾经救过我、安慰过我、也关心过我的男人。
我是不是该庆幸宇文邕是周国的君主,若是他人,我是不是会有更悲惨的结局?我不知道,此刻我的心中就像是一团乱麻。
他的神情中有一丝愕然,随即便三步并作两步地把我放在榻上。我的双手紧捏着身下的床单,我能感觉到我的神情很不自然,为避免与他目光的直接对视,我只得微微合上双眼。恍惚中,我觉得有一双手迅速地解开了我的衣带,而后熟练地扯去我的层层衣服,发髻上的金步摇也被他一下子拔出,扔在地上。一阵气流涌过面颊,我偷眼一看,原来是他放下了帐子。
他俯在我的身上,啃噬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从额头到脸颊到双唇到耳根再到颈间,他的动作很轻柔,我只觉得酥 痒无比。我的心内一阵难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是缓缓地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脊背。
他又吻上了我的唇,我只觉得燥热难耐,只得随着他的节奏,一点点的笨拙地回应着他。唇齿交合间,芙蓉帐暖中,我的一颗心终于彻底黯淡,我终于主动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男人,一个对我而言并不十分熟悉的男人。王昭慧,你可以彻底放心了,我和他再也不可能了!
灯影婆娑中,他紧拥着我沉沉睡去,我失了眠,我睁大眼睛想要看见什么,却什么也看不见。我窝在他怀中蜷缩着腿,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我不知道我是何时入睡的,只是一觉醒来天还没亮,还觉得身子有些酸痛。我一仰脸,透过昏黄的烛光,恰好看到宇文邕深邃的眼睛正盯着我看,他只着了一件贴身的单衣,半撑着身子靠在我身侧。我惊呼之余,仓皇地想要推开他起身离去,却突然意识到此刻的我只穿有贴身的亵衣!我扫视一眼地下,凌乱扔着的都是我们两个的衣服!
我羞怯地拉了拉被子,身子也往下钻了钻,只露出头在外。此时,我只觉得脸上燥热不已。
“怎么,忘记昨天晚上的事了?昨晚你对朕还不算排斥,此刻是怎么了?害羞了?”他近似调侃地淡定说着,一边重新躺下揽住我的身子。
怎么会有如此厚脸皮的人?我害羞?能不害羞吗?跟一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男的就上床,整个裸体都被他一览无余,不害羞,难不成还兴奋?
我讪讪地说道:“我……我……只是不太习惯,一大清早就看到一个男人在盯着我的身体看,还躺在我身边。”
宇文邕,你个混蛋,你一个皇帝那么多妃子,什么没见过,大早上的就盯着我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哦?这话说的可不像个王妃。你又不是没成亲过,有什么不习惯的。再说了,朕又不是第一次看你的身体!”他先是笑了笑,而后不经意地说道。我怎么听着他这话总有几分讽刺的意味,还有,他……他为什么说他不是第一次看我的身体?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叫不是第一次看我的身体?”我心下一惊,揪住他的衣襟问道,难道是同州行宫中?不对啊,我在同州行宫只见过他两次,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啊!
“难不成你以为朕那次救你,你那沾满血迹的衣服是宫女给你换的?”他只是淡淡地丢下了这句话。
我心中一怒:“宇文邕,你无耻,你竟然敢占我便宜!”
这该死的宇文邕,居然在那么早之前就占我便宜!亏我对他的为人那么信任,我真是眼瞎了!当初我在同州宫中醒来,看到自己穿着周国女子的服饰,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以为是他或者宇文宪让宫女给我换的衣服。若是当初让我知道还有这码子事儿,我肯定杀了他的心都有了。第一次见我就敢强吻我,又在同州借机占我便宜,看起来挺正人君子的,怎么是个登徒子!
“占你便宜?你人都是朕的了,那又算得上什么?”他一边和我调笑,一边又捏住了我的腰肢。
“你混蛋,这是两码事,能一样吗?”我一把拨开他放在我腰间的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别想歪了,朕没你想的那么不堪!朕的行营里没有宫女,朕不给你换,难不成要随便找个男子给你换?你放心,朕最基本的人品还是有的。那时你还是别人的妻子,不该看的地方,朕自然是闭上眼睛的。朕要你,除了要利用你,也是要对你负责。”
原来是这样,得知真相,我才算释怀了一些。真是打死我我也想不到我的身子暴露在他面前过,为什么世事会如此奇怪?对我负责?我才不需要你对我负责呢,真是自作多情!
我没有再接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地窝在被窝中,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珩二哥,他若是知道这些事,知道我躺在了另一个男人的身侧,他会怎么想我?他会不会以为我是一个见异思迁之人,是一个水性杨花之人?还有,他会不会恨我?会不会恨我辜负了对他的承诺?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我还在发愣,突然就听到了宇文邕低沉的声音。
有什么话想对他说?我要说的话现在他听了真的不会生气吗?“什么都可以说吗?你不会生气吗?”
“各取所需,有什么可生气的?你只管说。”他的声音无比的轻柔,倒是让我安心了不少。只是,他显然是记住了昨晚上我那句话,真是小肚鸡肠。
我依在他的胸前轻声说道:“臣妾有四件事求陛下,不知陛下能否同意。不过,陛下若是执意不答应的话,臣妾便宁死也不会再呆在陛下身边。上一年洛阳城外,臣妾和陛下谈话时就说过,我不想死,但我并不怕死。”
宇文邕先是沉默了一下,而后云淡风轻地说:“只要不违背朕的原则,朕能够做到的,定然应允。”
我说道:“也都不是什么难事,对陛下而言轻而易举,更谈不上违背陛下的原则。第一件是和臣妾夫君南阳王有关的。昔日他被诬谋反,为高纬所杀,尸身被草草掩埋在兴圣佛寺。而今赖陛下英明,扫平邺城,臣妾恳请陛下能够改葬南阳王,算是还他清白,也不枉他多年来对臣妾的呵护。”
高绰,这个曾让我无比痛恨的男子,让我流尽泪水的男子,又让我觉得呆在他身边未尝不是一种幸福的男子,我对他的感情居然会是如此的复杂,两年来我竟然忘不掉他,我竟然还在乎他。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为他做不了,只能让他早日得到安葬,让他可以陪伴在他父母身边,也算是了了我的心愿。
宇文邕想都没想就爽快地说道:“朕准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朕今日就下令让人按王礼把他好好安葬在他父皇的永平陵①北边。”他的爽快倒是让我惊奇,我这样的要求,他难道不应该在意或者吃醋吗?随便吧,无论他怎么想,这都是我必须做的事。
“第二件是臣妾姐姐之事,姐姐当年也是被迫离开邺城的,臣妾希望,陛下看在臣妾的面子上,不要为难她和她的孩子。”四年没有见过姐姐了,也不知道她和我未曾谋面的大外甥过得好不好。
“只要你不离开朕的身边,朕自然不会为难他们。”
如今这个情形,我还怎么离开他?我只得告诉他我绝对不会离开他。宇文邕,你简直就是个王八蛋,竟敢如此威胁我!若不是因为你曾经救过我,我现在真恨不得扇你一巴掌!
“第三件呢?”
“第三件是臣妾的私事。陛下知道,当年南阳王事件中,臣妾被小人陷害,失去孩子,性命垂危。若非广宁王和广宁王徐夫人竭力相救,想必现在臣妾墓前杂草都已经数尺高了。他们夫妇对臣妾有再生之恩,若非他们,断不可能有臣妾的今日。臣妾知道,广宁王如今还在信都负……负隅顽抗,也知道臣妾这样的请求很无理,但还是想求陛下,他日可以放广宁王和广宁王府一条生路。这也算是臣妾报恩,从此再也不……不欠他们高家什么了。”
我忐忑地一口气说完,不禁思索着珩二哥如今的情况。他在信都究竟如何了?
宇文邕的声音很低沉,似乎还在思索:“广宁王……广宁王,他也算是为国尽力。看在他救过你,又是你好友的份上,朕答应你,无论将来事态如何发展都不会为难他。但是有一点,广宁王和他的家眷必须和你一样,随朕回长安。还有就是,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回南阳王府,必须呆在宫中,陪在朕身边。”
我一丝苦笑,低声说道:“臣妾明白,臣妾本就不属于南阳王府,不属于齐国宗室,如今又承蒙陛下不弃,得伴圣驾,自然是不会再回王府的。”
宇文邕意味深长地瞟了我一眼,悠悠地说道:“如此甚好。还有,第四件事情是什么?”
“第四件事,是臣妾私心想要求陛下的,和任何人都无关。”
“你说。”
“想必陛下也明白,有女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若是将来回到长安宫中,臣妾恳请陛下,把臣妾安排到一个清静之处。臣妾不愿与陛下后宫的妃嫔有过多的来往,也没有精力去应付什么争风吃醋,防备什么明枪暗箭。我只想,好好过我自己的日子。”
我话音刚落,心内忐忑之时,他却把我抱紧了几分,“朕明白,就是你不说,朕也会如此安排的。”
他为什么会说就是我不说他也会如此安排的?哼,管他呢,同意了就行。也不知道他后宫的妃子都是些什么货色,万一都是一些喜欢争风吃醋、爱耍弄心计的女人,像我这种柳氏口中的废物,碰上她们也不知道能活几天。宇文邕啊宇文邕,你强留我在你身边,你就等着我被你的后妃陷害死,给我收尸吧!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你父亲是齐国不多的才能之士,朕打算让他随驾回长安任职,你觉得怎样?”
我对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想任用我爹震惊不已,不过,对于他的好意我只能拒绝。我想了片刻说道:“陛下好意,臣妾替父亲叩恩,只是父亲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太好。臣妾想,他已经不适合继续任职了。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让父亲在家乡颐养天年吧。”
宇文邕见我如此说,便作了罢,但还是说要封我爹为荥阳伯。对于他的恩宠,我极力拒绝。他不解地问我原因,我说他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因为一个女子而随意封赏臣子,这样众多功臣会不服气,会诟病他的。他对我的说法很是吃惊,沉默良久,他取消了自己的决定,而是任命爹为梁州刺史,回到故乡任职。
我对宇文邕说的是实话,但我没有说全。我担心他被功臣诟病是一个原因,我不愿我的家人因为我成为众矢之的才是最真实的原因。
对于他的安排,我想我是感谢的,朝廷之中争斗太多,远离京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想我爹也是不愿到长安的。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我爹是,我也是。
只是我还在思考,他是怀着什么样的情感给我爹封官进爵的。当年二姐被册封为太子良娣,爹也没有得到文宣皇帝的丝毫封赏。而如今,他至于为了一个我,就如此做吗?我又不是他喜欢数年的那个女子,他只是为了利用我、占有我,用得着花这么多精力吗?
“来人。”我的思绪一下子被宇文邕打乱了,紧接着便听到他对赶来的宫女说道,“把地上的衣服收拾一下,还有,再给娘娘取一套干净的衣服来。”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殿内宫女那竭力忍住的笑容。
宇文邕,你就是故意的,你个混蛋!
那真是前所未有的尴尬,霎时就感觉脸上的温度升高了不少,大约我的脸颊早就像傍晚的云霞了。谁都知道,在这宫内,传的最快的就是桃色事件,想必一天之内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宫墙内外。
当天清晨,宇文邕就下旨封我为郑淑妃。我对周国后宫的等级不了解,听到殿外几个周国内侍的谈论,我大概明白,妃在周国是仅次于皇后的正一品品阶,妃只封三人,按等级高下分别为贵妃、淑妃和德妃。而有着妃称号的,除了周国太子宇文赟的生母贵妃李妃和育有两个皇子的德妃库汗妃外,再无他人。而我,竟然成了三妃中的最后一人淑妃,甚至连等级都一下子越过了生有两个皇子的库汗妃。
我不明白宇文邕此举到底何意,他是想要向邺城的显贵们说明他对齐国的降妃也像降臣一样看重吗?或者是他想要借我拉拢齐国以我们荥阳郑氏和赵郡李氏为代表的世家大族?我荥阳郑氏的出身和宗室王妃的身份,都是宇文邕能大作文章之处。如今邺城刚刚被他平定,宗室和世家大族必然人心惶惶。他果真老谋深算,居然能想到纳我为妃,利用我这样一个宗室孀妇来拉拢世家大族,稳定齐国宗室。
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一日不到,宫内充耳不绝的都是我怎样的妖艳妩媚,怎样的受宇文邕宠爱,宇文邕对我是如何的看重以至于直接封我为妃,还任命我爹为梁州刺史。此时,想必消息已经传到我爹耳中和广宁王府了。
对于这些,我只是淡然一笑。是啊,她们说得对,我就是妖艳,就是受宠,我现在是周国的郑妃,不再是什么南阳王妃。
注释:①永平陵:高湛陵墓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