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交易 谁告诉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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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日是正月二十四日，邺城城破的第五日。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斑斓地洒在我的身上，暖暖的、懒懒的。若是没有乍暖还寒的冷风，可以说是一个完美的日子。
刚到辰时，府中就来了几个周军要带我去皇宫，府中诸人都劝我不要去，但是，现在已经由不得我了。我嘱咐他们好好呆在府上后，便随周军进了宫。也不知道周军为何要现在带我入宫。
我被周军带到了含光殿前，才发现含光殿前的空地上已经汇集了诸多的宗室男女。延宗夫妇、念慈夫妇、徐慧……高纬的诸多妃嫔，还有遁入空门的文宣皇后。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殿中缓缓而出，尽管他的冠冕上垂下的旌旒遮挡住了他的面容，但大家都知道他是谁。
他在我们这些亡国之人的队列中穿梭着，响彻耳边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他们应该也在暗暗猜测宇文邕的下一步举动。我猜，宇文邕应该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来查看我们这些亡国宗室的。
我和徐慧比邻而站，她显得很是平静，没有丝毫的柔弱。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看向她，我相信我眼神中所要表达的内容她能够明白。
这时，宇文邕从我面前经过，他驻足而立，打量了我很久，撇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才离开。他看到我应该也有万千感慨吧？只可惜，我们再次相见是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场面！
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宇文邕下令把所有的宗室送回自己府中严加看管后就转身入了殿中。正当所有人都要离开时，宇文邕身边的内侍突然大声叫道：“陛下有旨，南阳王妃郑氏单独入含光殿觐见。”
徐慧蓦地看了我一眼。看她的脸色，我猜，她肯定是觉得宇文邕的这个命令对我而言是个晴天霹雳。我不清楚宇文邕叫我是为了什么，但他决不会是为了占有我，他有自己的心上人。
只是，人群之中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起来了，听得我脑袋都是大的。
“哎，你看人家南阳王妃，本事真是大得很。夫君造反，她能不受牵连地好好活到现在，现在竟然又被周国皇帝看上了，这一下子怕是又成了皇妃，人家这些世家贵族出身的高贵女子，咱们这些人哪，还是比不了。”
“那可不是，谁不知道这个南阳王妃十分了得！那南阳王当年简直是对她言听计从啊！当年为了她，可是说翻脸就翻脸，把自己宠幸了数年的爱妾赶出了府门。还有，你们知道吗？这郑妃和广宁王都精通音律，是宗室的二绝。宫中称呼广宁王是顾曲高郎，称呼南阳王妃是顾曲郑妃。好多宫人私下里都叫广宁王小周郎，叫郑妃郑小乔，估计广宁王也是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这周国的皇帝果然也不例外，就只看了一眼，就就就……”
“要我说啊，人家荥阳郑家就是出妖艳女子！你看看郑妃的家族，哪一个女子不是国色天香？不知道咱们陛下当年杀了南阳王，是不是和她有关？不过应该不会吧，要不，陛下为什么不把她收入后宫，反倒赐给了广宁王为妾？这一年的温香软玉在怀，广宁王就是再正人君子，难道还能像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
“我怎么听说这南阳王妃带着府兵把邺城诸多粮店的粮食一抢而空，分给了那些穷人。周军刚进城，就有许多粮店掌柜去向周军状告南阳王妃。指不定，皇上是要处罚她呢。”
“处罚她才最好呢！总不能让她一直都过得那么舒坦吧！”
听到这些话，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双手紧握，恨恨地瞟了一眼这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后妃：这些见识短浅的蠢货，到现在居然还能嘻嘻哈哈地笑着调侃我！她们也不想想她们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我正要前往含光殿，徐慧有些慌张地拉住我，一再地劝我不要去，我只是摇头说道：“我和皇上是故交，他召见我应该是有其他事情。”
“你们是故交？就算是故交，现在这个节骨眼他召见你能有什么事情？粮店那事儿，你做得对，他感谢你都来不及难不成还要责罚你？刚刚他那神情，分明就是想要占有你！你要是去了，我该如何向他交代？”徐慧压低声音附在我耳边说着，“你不要忘了你答应过他什么！他在信都就快回来了啊！”
内侍在催我进殿，我匆忙丢下一句“我记得”就随内侍进了含光殿。
宇文邕在含光殿里处理政务，我进来后，他头也没抬地随意说道：“王妃冰雪聪明，应该猜到了朕让你来此的用意。现在是辰时，你还有半天的考虑时间。最迟戌时，朕要知道你的答案。还有，你们齐国皇帝已经被朕的人所擒，不几日就会被执送到邺城。任城王和广宁王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王妃这般聪慧之人，想必早就看清局势了，何不顺势而为呢？”
“陛下，南阳王早已去世，回雪虽还有王妃的封号，却也与齐国宗室没什么关系。回雪愚钝，实在不知陛下叫回雪前来的用意。”
我尽力控制着情绪的起伏，让自己的话语有礼有节，只是心中却是忐忑不安。眼前的宇文邕和我之前历次见到的宇文邕都不一样，王者之气展露无遗。我一点儿也猜不出他叫我来的用意。
“噢，果真与齐国宗室无关吗？和齐国宗室无关，那你怎么还敢如此无法无天，带领府兵强抢店家的粮食！难不成你还要替高纬稳定邺城的人心？王妃怕是不知道，朕到邺城后，有多少店家状告你强抢他们的粮食！”他的语气突然严厉了好几分，手中的笔也短暂停顿了一下，还颇带几分深意地看了我一下。
原来他叫我来，真的是因为粮食的事。
我恭谨地向他行礼后，义正言辞地说道：“陛下，回雪要申明几点：第一，我没有抢那些店家的粮食，我分发给贫民的那些粮食，除了南阳王府历年的储粮，就是以粮米原价一点一倍的价格从那些店家手中购买所得，我不知道强抢一说由何而来；第二，我带领府兵控制住那些店家，纯粹是因为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丝毫不顾百姓疾苦，如此居心险恶，我没有杀了他们已经很忍耐了；第三，我分发给那些贫民粮食，只是为了救他们，两国交战，百姓无罪，他们不应该承担这些，并不是陛下所说的为什么昏庸无道的天子维持人心。高纬他算哪根葱？我凭什么要帮他那个混账维持人心！陛下一代圣君，若是也以为我做错了，大可该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回雪无话可说，也决不后悔。”
也不知道是我对高纬怨念太深，还是语气太过激动，宇文邕居然愣愣地看了我好长时间，很久后才继续说道：“朕原本就没有怪王妃的意思，这件事你做的是对的，那些店家朕也已经派人惩处过了。朕似乎还要谢谢故人，无意中替朕稳住了邺城的人心，没有让城中出现大的动乱。”
我心中一惊，暗中嘲讽一番：宇文邕，虽然咱们两个也算是朋友，但你凭什么认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你？你太一厢情愿了！
他突然带有一丝深意地看了看我：“不过，朕倒还真是佩服王妃，居然敢这么不计后果地行事，你就不怕万一邺城守住了，有心之人趁机借题发挥，你被高纬责难？”
原来是顾念友情关心我来了，我只是简单解释道：“我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有万全之策，又何须害怕高纬？若是连这点简单的小事都没有后手，岂不是有勇无谋？”
宇文邕似乎有点儿好奇：“后手？你能有什么后手？”
“这个就不需要陛下操心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子我还是会的。”
他竟然笑了：“看不出来，王妃竟然还是如此有手段之人。”
我瞟了他一眼，不屑道：“我不喜欢阴谋诡计，但不代表我不懂得。奸臣贼子是如何对付我们的，时机一到，我自然会加倍奉还。”
“说得好。时机一到，加倍奉还。不过，有朕在，这些都不再是王妃需要考虑的问题了，因为你马上就要成为朕的皇妃了。”
皇妃？宇文邕……他……什么意思？难道，真的像徐慧所说的，他叫我来是为了占有我？他不是有心上人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他，只见他批改奏章的指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好久才淡然地说道：“朕有个朋友，多年前教过朕一个追求心爱女人的方法，那方法很是简单粗暴，朕认真考虑后，发现她说得很有道理。朕今天与王妃重逢，发现王妃出落得比上一年更加漂亮了，心中顿觉喜欢，就想着实验一番，看能不能成功，好去追求朕心仪的女子，王妃觉得朕这个主意如何？”
听闻宇文邕这番话，我真是恨不得打死我自己：五年前没事和他聊什么天啊，还谈论那些话题，还教他强抢民女！他现在居然想把手伸到我身上，把我当个实验品，我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宇文邕，你太不地道了，有你这样的吗？
“陛下，你上一年答应过我的，你不会把我赐给任何人的！”我言辞激动地叫了起来。
“朕是答应过王妃不把王妃赐给任何人，但朕可没说过朕自己不要。朕也是男人，也爱美人儿。”
我心中暗暗骂他好色，又只得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可能会嫌弃我嫁过人这一点上：“陛下，你知道的，我和南阳王是事实夫妻，我们感情……也很好，亡国之妃，残缺之身，不配侍奉圣驾，更不敢奢望仰承天恩。”
“朕对你和你前夫的事不感兴趣。还有，有没有侍奉朕的资格，朕说了算。”
“我已经答应了别人的求婚，三个月后就会成亲！”想了又想，我决定抛出这个理由，来赌最后一把。
“有夫之妇还可以抢呢，何况你们并没有成亲！”
“你……”我简直被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谁让我教他强抢有夫之妇，我真是活该！
“王妃不要急着做决定，时间还充裕，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还有，数日后，朕还要劳烦王妃，以朕名义上也是事实上妃子的身份，陪朕在城中看望一下贫民呢！”他还是一副对我志在必得的样子，淡定地吩咐内侍送我到后殿他的寝宫中休息。
我没有理会要带我离开的内侍，小步跑到他面前，像盯仇人一样地盯着他道：“宇文邕，你一个皇帝天天不干正事，就知道找我麻烦，你有意思吗？”
“大胆！你怎么可以直呼我们陛下的名讳！”我话刚说完，没想到宇文邕身边的内侍就开始呵斥我。
“我跟你家陛下说话，你插什么嘴！”听到那内侍的话，我真是忍不住地骂了他一句。那内侍见我如此，也不敢再说什么。
“何泉，王妃马上就是你的主子了，你要记住，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你都不能这样跟她说话。”
“是。”
宇文邕说完那句话后，站了起来，双手撑着几案，目光直视着我，眉间还露出一股得意：“郑回雪，谁告诉你的朕不干正事？朕干不干正事你呆在朕身边自然会知道。平定天下是正事，美人在怀也是正事，朕这么做是天下家庭两不误啊！哈哈哈哈哈哈。来人，送王妃去休息。”
我现在真是恨不得上去掐死他：宇文邕啊宇文邕，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不地道的人！
“王妃是重情重义之人。朕相信，王妃就是看在救命恩人的份上，也是不会让朕失望的。况且，王妃心中应该还有其他更在意的人吧？比如长安城中的手足。”
我踏出含光殿的那一刹那，身后响起了他洪亮的声音，我顿时如五雷轰顶：宇文邕你卑鄙，你居然敢用珩二哥和姐姐来威胁我！他是怎么发现姐姐在长安城中的？
“宇文邕，你这么威胁我有意思吗？我告诉你，我会恨死你的！”他的话音刚落，我再也忍不住了，转过身挑眉瞪着他说道。
宇文邕“腾”地一下重新站了起来，唇角还带着一抹冷笑：“朕威胁你？你又不是没有被威胁过！你不要告诉朕当年你是心甘情愿嫁给南阳王的！他们高家可以威胁你，朕为什么就不能？再说了，你能恨朕也是好事啊，这最起码证明你心中有朕啊！”
“你……”我的天，他这是什么理论，我被别人威胁过，就也要受他威胁吗？
“朕记得有人告诉过朕，她的父亲当年就想给她找一个像朕这么优秀的夫君，朕这是要让她得偿所愿啊！哈哈哈！”
他居然还记得我不经意间所言，居然能一本正经地取笑我！
我转过身没有再理他，只是咬着唇，紧捏着衣袖的一角，一步一步地离开这个曾经、现在、未来都会让我痛恨的地方。
宣华殿中，宇文邕的那个内侍一直在我身边呆着，大约是在等我的答复，以便随时向宇文邕回复。
正月午后的阳光，透过楞窗洒入殿中，殿中的帐子也被染成了金色。水漏在一点一滴地滴答，时间也在一点一滴地流逝。我紧握双手，踱来踱去，脑子中也是一片混乱。
宇文邕果然老谋深算，居然威胁我、利用我，要我成为他的妃子，陪他去看望贫民好借机收买人心。这样的抉择让我如何是好？难道我真的要这样屈服于他？
我双手抱头痛苦地思索着，这个决定太难了，我不甘心啊！若是从前，我不是不可以留在宇文邕身边。但现在，我若是答应了他，我该如何向珩二哥交代？可我若是不答应他，珩二哥、广宁王府和姐姐又该如何？
珩二哥在信都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儿消息，若是他最后的抵抗失败了，他会不会像历史上那些亡国宗室一样被新君所杀？若是我留在了宇文邕身边，是不是就有可能影响他的一些决定？
我生平最恨别人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但我却永远都避免不了这种被动的局面。
良久，我转过身对那内侍说道：“烦请公公告诉陛下，回雪叩谢圣恩。”
那内侍听到我的回答后连声叫好，欣喜地快步跑了出去。这短短的一句话，我就知道我亲手埋葬了对珩二哥的承诺，也埋葬了我最为珍视的自由。
他知道后会不会恨我？就算他恨死我，我也必须这样做！从今之后，我在他心中必须是一个负心之人。
“来人，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我失魂落魄地吩咐后，几个宫女应声离去。
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芒被黑暗吞噬时，宫女准备好了一切。浴桶中散发着腾腾的热气，我褪去衣衫跳进浴桶，把自己的身子埋在那些花瓣之下。热水滑过我的肌肤，犹如那雨后带着水珠的蔷薇花，可是我却是如此的失落。
宫女拿出几件衣服，有朱红的宫装，有天蓝色的襦裙，也有水碧的裙衫。我随手挑了那件朱红色的宫装，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挑一件我并不十分喜欢的红色衣服。
宫女服侍我穿好衣服，系好衣带，我又任凭她们给我上妆，给我梳我一贯喜欢的发髻，我又随手拿起几支金步摇修饰了一下发髻。从周国皇宫和同州行宫的装饰看，宇文邕大概也不喜欢过分奢华吧。现如今，我还没有成为他的妃子，就要这样揣度他的喜好！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