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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国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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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宇文邕亲自带领周国军队攻打齐国重镇晋州。就在这关键时刻,高纬竟然还在祁连池射猎游玩。战事吃紧之时,他不顾十万火急的军情,而是听从冯小怜的撒娇,继续陪她射猎游玩,以致于多次贻误战机。晋州陷落后,他又带领文武官员逃到了晋阳城。
得知周军攻占晋州,我心急如焚,担心起了晋阳城的防守。珩二哥还和高纬在晋阳呢,若是晋阳失守了,他该如何是好?已经十二月了,战事不利,邺城中也是人心惶惶。果然,不久后,高纬就令延宗留守晋阳抵抗周军,自己逃回了邺城。
晋阳军因为对高纬的所作所为失望透顶,纷纷推举延宗为天子,延宗无奈之下登基为帝,改年号为德昌,与诸将士同心抵抗周军。十二月中旬,由于延宗所部寡不敌众,晋阳城陷,延宗被俘。
不久后,我就听闻高纬的心腹穆提婆投降了周军,他的母亲老妖婆陆令萱得知后,怕高纬怪罪,自杀而亡。陆令萱死后,她的全家都被高纬下令所杀,弃尸街头。这个祸国殃民的老东西,终于得到了她的报应;可惜的是,穆提婆这佞臣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珩二哥随着高纬从晋阳回了邺城。刚回到邺城,珩二哥向高纬上书,让任城王率领幽州兵声援晋阳,独孤伯伯率领洛州兵扬声攻打长安,他率领京畿兵,出邺城北面的滏口迎战周军。
宇文邕亲率大军发兵晋阳,长安城内必然空虚,而独孤伯伯手中还有大量的兵力。若是独孤伯伯从洛阳发兵长安,宇文邕就是不选择撤军,也会有所顾忌,不仅邺城之围可解,情况好的话也许还能收复晋阳。
若是珩二哥这个计策能够实施,周齐两军交战,齐国应该有很大的胜算。只是,在关系国家生死存亡之际,高纬竟然还在猜忌他,迟迟不肯让他带兵抗击敌军。几天后,我就从珩二哥那里知道,晋州刚刚陷落,独孤伯伯就向高纬上书,请求带领洛州的三万甲兵支援晋阳,但高纬却迟迟不同意他的上书。不久之后,晋阳陷落,独孤伯伯愤慨之下,接受了宇文邕的招降。
独孤伯伯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他在边境数年,身先士卒,不辞辛劳地保卫着西境,还曾数次抵御住宇文邕东侵的步伐。他绝对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如今,他会归降宇文邕,想来也是对高纬失望至极。
后来,我才知道,延宗在晋阳称帝前,珩二哥之所以要随高纬一起回邺城,是有他的考虑的。他想的是,如果延宗在晋阳一切顺利,能够击退周军,他就帮忙在邺城肃清高纬身边的残余势力,把国政掌握在自己兄弟手中。若是延宗不幸失败了,他就在邺城发动政变,登基为帝,继续带领军士抗击周军。
因为延宗的失败,珩二哥按照原计划,和呼延族、莫多娄敬显、尉相愿同谋,打算在正月初五那日除掉此时唯一势力较大的佞臣高阿那肱。珩二哥伏兵在千秋门斩杀高阿那肱,尉相愿在禁中接应,呼延族和莫多娄敬显则从游豫园带兵控制皇城。只是,由于突发之变,他们没能成功杀了高阿那肱。也是因为此事不果,珩二哥被高纬外放到了沧州任刺史。
经过数年的经营,珩二哥手中也有一定的势力,即使因为这次失败的政变,高纬也无奈他何。而他,之所以要遵从高纬的诏令去沧州,也不过是去那里继续招募兵士,保家卫国。
正月初七,珩二哥带着几个心腹要前往沧州。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来了趟南阳王府,留下了他珍藏多年的玉佩,我知道那枚玉佩是当年他的父皇文襄皇帝送给他母亲王昭仪的,他一直很珍视,从不轻易示人。
他对我说道:“两年了,一切都过去了。绰弟若是泉下有知,他也不愿意看你过得如此辛苦。若是一切顺利,等我从沧州回来,你就嫁给我好不好?我高孝珩一定会明媒正娶,让你名正言顺地成为广宁王妃。”
我没有接他的玉佩,只是牵着他的衣袖黯然道:“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让我开心。”
珩二哥永远都是那样骄傲,那么有主见。现在这个时刻,他的心中想的应该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他不会容忍自己祖父、父亲,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就这样毁于一旦,我知道我劝不动他,只能由着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回雪,我高孝珩从不信什么天命,也不怕会有什么报应。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这世上没有如果当初,但我们可以选择向前看。人生苦短,追求现世的幸福才是最实在的,虚无缥缈的事情我们都不要去管。现在不比从前,我们两个都是自由的,答应我,向前看一次好不好?你不要让珩二哥的遗憾一直在,好吗?”他抚着我的肩头,双目与我对视,他的眸光很温柔,我的心中却很纠结。
良久之后,我点头答应了他——我不能让他离开前还带有顾虑。
他把玉佩放到我手中,留下白泽看护我的安危就离开了。只是我也不知道,他从沧州回来后我能不能说服我自己。即使我放下了过去,即使我的心中还未完全放下他,即使我再不相信天命和那些誓言的真假,我敢去赌一把吗?
况且,他说的是若是一切顺利,他归来之日便是娶我之时。可若是不顺利呢?念及此,我的心蓦然地抽搐了一下,我不敢想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
珩二哥提出的抗敌之策被高纬否决,我不敢想邺城还能不能守得住。天下民心也尽失,齐国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事态就是再好还能好到哪里?
战争形势越来越不利,周军重重围住了邺城。高纬这个败类却派近臣斛律孝卿带着玺书禅位于十叔任城王高湝,自己则逃往了东边避难。
徐慧隔三差五地来看我一看,她告诉我承明兄妹早没有了玩的心思,都在担心珩二哥的安危。我随她回了趟广宁王府看了看他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安抚好他们的情绪。
只是安抚好孩子们,我的心中却开始不安了。我的右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了,这几天更是睡意全无,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总是梦到珩二哥满脸鲜血的样子,然后就从梦中惊醒。
我心下一合计,叫来白泽,嘱咐他去沧州,一定要找到珩二哥,好好在他身边保护他。白泽不同意,珩二哥留下他就是为了让他保护我,他又一向对珩二哥忠心,不肯听我的。
我苦口婆心地说了老半天,直到我一再保证会照顾好自己,会让府中的侍卫好好保护我,他才同意趁夜色潜出邺城。
城中的形势越来越紧张,府中也是人心浮动。新月一再征询我的意见,要不要劝徐慧把承明兄妹送出府,她担心万一城破,孩子们作为宗室会有生命危险。
这个念头,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再可靠的下人也难免会为了一己之私出卖主人,当年母亲的经历,几年前我的经历,让我不太敢就这样做。徐慧也不同意,她担心的是城外形势也不一定有城内好,如今唯一的对策就是以不变应万变,见机行事。
这些天来,南阳王府也是人心惶惶,我令新月清点一下人数,听取他们的意见,愿意留下的留下,想要离开的我给他们发放盘缠。仆人们留下的不足四成,偌大的府中顿时冷清了不少。
怜星和秦风一再地劝我想办法离开邺城,他们害怕万一城破了,我作为宗室王妃会有危险。我只是决绝地说道:“我不会走的。即使邺城城破了,我也不会走的。”
怜星还是不无忧虑道:“现在看来,破城是早晚的事。娘娘你若不走,万一周军进城了,他们要对你……对你……不轨可该如何是好?”
秦风也在一边附和:“是啊,怜星说得对。”
我苦笑一番:“你们不要太担心。宇文邕治军有方,他军队的素质我还是相信的。即使事情没有我预料的那般好,我好歹也是宗室的高级命妇,他还不至于下作到让兵士来非礼我。”
“娘娘如此做是要在王府等广宁王回来吗?”
我淡淡一笑:“等他回来?也算是吧。眼下,我就是离开了邺城,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倒不如在这里呆着。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了。而且,我愿意相信他,相信邺城还是可以守住的。”
“那若是广宁王从沧州回来了,娘娘你嫁给了他,我和秦风还能跟着娘娘去广宁王府吗?”怜星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我苦笑一番,说道:“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我会不会嫁给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不过,如果我真的嫁给了他,我自然会把你们都带过去。”
还不到正月十五,我随着新月在邺城中转了一圈,城外是层层的周军,邺城被完全封闭了起来,进不来也出不去。城中诸多百姓已经没有了口粮,加上商贩又借机提高粮价,乞讨之人数不胜数,城中一片的哀嚎声。
我叹息一番,回到府中,自古以来,战争之中受难的都是无辜的百姓,他们有何罪过,要承担这样的痛苦?
我叫来秦风,询问他王府中剩余的储粮数量。得知王府还存有为数不少的粮食,我吩咐秦风留下够府中三个月的用度,便令他把那些粮食悉数分给缺粮之人。
秦风对我的决定很诧异,却完全支持。只是,粮食数量虽然不少,但对众多缺粮之人而言,却是杯水车薪。我想了又想,决定把府中的金银财物清点一番,拿出一大部分令秦风派人去邺城的粮店中按照米粮原价的一点一倍购买粮米。我告诉他,若是粮店掌柜不同意售卖的话,直接派府兵把他们抓起来。
现在的情形,我实在是做不了多少有用之事,只能尽一己之力救助一下百姓,稳定一下邺城的民心,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了。
邺城能否守得住从来都与我无关,但此时,我却不希望邺城失守。
三个月,如今的情形,邺城能支撑三个月吗?三个月后珩二哥会回来吗?
果不其然,很多粮店掌柜根本不从,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竟然还在囤积居奇,指望发不义之财。
想了片刻,我令秦风带上南阳王府常驻的一百府兵去压住场面。众多粮店掌柜集体反抗,不肯出售粮食,还想要借机提价。听闻消息,我立时怒气冲天,当即就随秦风去了规模最大的那家粮店。听秦风说,那家粮店是韩长鸾的铺子,得知此,我愈发气愤了,都什么时候了,韩长鸾手下的人竟然还想要发国难财!
我气不打一处来,拔剑直指掌柜的颈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要么死,要么卖粮食。见我身后还有南阳王府的府兵,他一哆嗦,同意了售卖粮食。
韩长鸾现在自顾不暇,我就不信他还敢来找我麻烦!就是真有一天他要找我麻烦,难道他还能撺掇着高纬那混账杀了我?若是邺城失守,宇文邕进驻邺城,他肯定不会拿我怎么样。若是邺城最后守住了,韩长鸾不去高纬面前找我麻烦还好,他若是敢去高纬面前挑拨生事儿,我就可以趁机一招致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去年夏天,韩长鸾私自征调负责修建晋阳宫的工匠为自己修建宅院,还把官马让心腹随心骑乘,这两件事情被珩二哥暗中派人告发后,惹得高纬大怒。虽说高纬没有明旨彰显他的罪行,但也免去了他的官职和封爵,还毁了他修建的新宅子,甚至下令让公主和他的儿子离婚。虽说周国与齐国交战之后,高纬又恢复了韩长鸾的官职,但也没有像从前那般信任他了。若是邺城守住了,日后他敢因为我强行买走他手中的米粮而向高纬状告我,找我麻烦,我就可以借机说他不顾城中形势,恶意提高邺城粮价,扰乱民心,还因为去年高纬对他免官处罚的事儿而心怀愤恨,所以与周国将领暗通款曲,意图谋反。我再借机用重金利诱韩长鸾的手下,让他们指认他谋反之事,以高纬的多疑,他绝对会相信韩长鸾真的有谋反之心,就算高纬顾念旧情不杀了他,也多半会把他流放到边地。到时候,我再杀他,就会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最大的粮店屈服后,其他粮店也纷纷同意售卖粮食。我在想,那些粮店掌柜肯定会恨死我的,恨我阻挡了他们的发财之路。但是,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给他们一点一倍的粮价已经很够意思了,若是他们顽抗到底,我会考虑杀两个带头之人以儆效尤。
只是,由于这连日的劳累,我却生了病,所幸不是很严重,卧床了两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一日清晨,我迷迷糊糊还未醒来,便听到下人的叫喊声“城破了,周军入城了!”
听到下人的叫喊声,我瞬间清醒了:城破得也太快了!
我来不及多想,一下子从榻上跳下来,飞快地穿好衣服也来不及洗漱,就询问起怜星和秦风具体的情形。原来,邺城的守军将领与周军暗通款曲,加上高纬已走,他们无心抵抗,便投了周军。
不到午时,府门外已经站满了驻守的周军,整个王府的人都被限制出入,王府的府兵也被周军悉数带走。现在我无法出府,也不知道广宁王府是什么情况,承明兄妹会不会有事?
破城这日是正月十九日,距离珩二哥离开邺城不足半个月。次日,我便听闻宇文邕进入了邺城。宇文邕实现了他的梦想,此时,他应该会很高兴吧?只是,珩二哥,他……他该怎么办?
我还和秦风、怜星等人在正厅,下人就通报说是周国将军宇文神举要求见我。我同意后,宇文神举就进了正厅,他看到我后,十分郑重地朝我跪下问安:“微臣宇文神举见过王妃。”
我只是一丝苦笑:“国破家亡了,哪里还有什么王妃,将军大礼,回雪受不起。不知将军来此,有何贵干?”
宇文神举起身后才说道:“微臣奉陛下之命接管邺城所有王府的防卫,只是来南阳王府例行看看。”
知道宇文神举接管了邺城所有王府的防卫,我才问道:“那……你们陛下不会伤害齐国宗室的,对吧?”
宇文神举面色严肃道:“想来王妃也很清楚,我们周国军队是仁义之师,自然是不会伤害齐国宗室的。”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有劳宇文将军了。”
宇文神举又说道:“邺城虽破,但绝对不会连累到王妃,还请王妃在府中可以宽心。若是王妃有何指示,可以随时派人向臣传达,神举能做到的,必然不会推辞。”
我向他道谢,他离开后,秦风十分警觉地问我道:“娘娘,你不觉得这个宇文神举来的有些蹊跷吗?”
我说道:“我也觉得。按理说,我不过是亡国王妃,他来拜访我就算了,竟然还向我行如此大礼,倒叫我心中莫名不安。”
“他和娘娘是好友吗?”秦风又问道。
“不是。那年我和殿下出使周国时,虽然是他负责接待我们住进驿站的,但我们和他并无多少来往,也就是几面之缘而已,我也想不出他为什么会特地来拜访我。”
秦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就奇怪了,宇文神举来拜访娘娘就算了,他竟然还向娘娘你行那么大的礼,这着实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我点点头,也说道:“是啊,我也想不通。”不过,宇文神举来拜访我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已经无心再管了。邺城城破,作为齐国官员,爹此时已经赋闲在家了,大哥想来马上就会从广平返回邺城,郑家我没什么可担心的。此时,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珩二哥在外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