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逢君拾光彩 现在我觉得 ...
-
在洛阳和宇文邕偶遇时,宇文邕提出让我去长安换个环境开始新的生活:“朕知道邺城于你而言是伤心地,但长安不一样。长安是朕的地盘,在长安,你可以在新的环境中开始新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朕还可以护得你周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想起姐姐也在长安,我对他这个提议有点心动。只是,我最终拒绝了:“多谢陛下好意。长安?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去。”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为何当年四哥被高纬赐死后,姐姐会那么坚决地离开邺城前往长安。
“为什么?”他追问。
我摇摇头,说道:“我夫君还背负着谋反之名,南阳王府的冤屈还未洗刷,虽说我现在已经复封,但还是待罪之人。去年十月,我们两国又曾有过一场大战,如今正是你我两国关系紧张之际。若是我在此时去了长安,再被有心之人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我郑家,我夫君的舅家李家,奋力救我的广宁王,南阳王府的属僚,全都要被我连累。”
我不去长安,不仅是因为怕给身边人带来灾祸,也是因为我需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现在还不是我离开邺城之时。
“倒是朕没有想到这些。”见我不愿意随他去长安,他也没再说什么。
宇文邕和我告别后,云梦就找到了我跟前。我这才知道,新月回府后告诉她有一位周公子在和我说话,她立马就想到是宇文邕来洛阳了,不放心我才跟过来的。
这时宇文邕还没有走远,我有些紧张地拉住云梦道:“云梦,你别告诉独孤伯伯宇文邕来洛阳了,这样不好。”
她只是拉着我,让我随她一起回去:“我又不傻。宇文邕既然敢来洛阳,自然是有万全之策,又怎么会让我们发现他?就是被我爹发现了,估计也无奈他何。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来过洛阳的事儿。想来他只是心情不好,来洛阳散散心或者思念一下想见却不能见到的人吧!”
听云梦这样说,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没想到她还挺了解宇文邕的,她想的居然和宇文邕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拒绝了宇文邕的提议后,我就以高君明的化名在洛阳买下了一所中等规模的宅子。我还要在洛阳呆很久,以后说不定也会经常来洛阳散心,不能总是住在云梦家里麻烦她,就挑挑选选买下了这所宅子。相比于异国他乡的长安和伤心地邺城,我还是更乐意就这样呆在洛阳,抱着回忆过着平静的、没有波澜的日子。
我听高绰说起过,他刚出生时,母妃给他取的名字就是君明,但父皇刚登基,就把他的名字改成了高绰。只可惜,他在时,我叫他不是叫殿下就是直呼其名,从来没有叫过他君明。君明,多么好听的一个名字!
从洛阳回到邺城已经是四月底了,没几日便是五月端午高绰的生日,我在府中为他祭祀时,孙灵晖孙先生也来了王府,他随着我为高绰祭祀了一番。
高绰死后,孙先生南阳王师和大将军司马的职务就被罢免,待诏在家。听秦总管说,高绰死后到现在,每逢七日和百日,孙先生都会为高绰请僧设斋,转经行道。
高绰在邺城等地的名声一直很差,他死后,很多人都拍手称快。我没有想到孙先生居然还会这么惦念高绰,时时为他做法事。高绰若是得知孙先生为他如此,想来他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
孙先生随我给高绰上完香后,叹息道:“自河清三年南阳王府开府以来,先帝就任命我为殿下的师父。我做殿下的师父十年,先帝和殿下都对我尊崇有加,可我却辜负了先帝的信任,没有尽到一个师父应尽的责任,才让他为奸人所害。”
谈起那些往事,我又情不自禁地滴下了两滴泪,“孙先生不要这样说。这些年来,你为殿下做的已经很多了。殿下去世后,每逢七日和百日,孙先生都会为他请僧设斋,转经行道,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回雪,一直铭记于心。此恩此情,回雪没齿难忘。”言毕,我跪下朝孙先生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娘娘,我在王府呆了十年,你和殿下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了解殿下,也了解你。一年多了,殿下若是知道你还像现在这般失意、颓废,你觉得他在九泉之下会安心吗?答应孙先生,若是你遇到心仪的男子,一定要开始新的生活,好吗?”我没有想到,孙先生离开前留下的竟是这样语重心长的一番话。
我点点头答应了他。只是,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开始新的生活。
这半年来,高纬虽然恢复了我的封号,也同意我可以随时改嫁,但却一直没有下令改葬高绰。我的上书也没有得到回复,我猜,不是被韩长鸾等人拦截下,就是高纬还在记恨高绰,或者高纬只知道胡闹,根本就不看奏折。
高纬这两年的事迹我听说了不少。他不是整日混迹在后宫的温柔乡中,就是为各个妃子修建祈福佛寺,或者是和冯小怜一起在后宫扮商人、乞丐,玩一些弱智游戏。听下人说,高纬还自己作了一首名为无愁的曲子,自号无愁天子,自弹自唱,快活得很。
也是,他都能封一条狗为开府仪同三司,母鸡也被他封为郡君,他玩的花样这么多,怎么顾得上看我上的奏折呢?
当年,河间王被父皇所杀,尸体被草草埋在西山,还是后来父皇驾崩后才得以改葬的。只怕,改葬高绰也得到高纬死了之后吧?无愁天子,你还能无愁几天?
四哥祭日前几日,秦风告诉我说珩二哥派人过来传话,让我在祭日时和他一起去祭拜四哥。我让他去给珩二哥回话说那日我们一起在墓地前会和。上一年珩二哥从邺城皇宫救下我时,秦风是和他一起去的,想来秦风也知道一点珩二哥对我的情意,有点疑惑地问我道:“娘娘不和广宁王一起去吗?”
我摇摇头:“秦风,我想你也知道,二哥救我,高纬把我赐给他为妾的事儿,想来已经让他承受了外界不小的压力。现在,能避嫌就要避嫌,我不想再给他增添任何无谓的麻烦。”
“秦风明白。”
秦风要离开时,我叫住了他,问道:“对了,你老实告诉我,因为他救我的事儿,外人都是如何传我们的,他从来不肯告诉我这些。”
秦风纠结了片刻,才又说道:“这……外界传王妃,不过是同情之词。但是,说广宁王就不太一样了。外人说,殿下的死很可能与广宁王脱不了干系,说是当年上党王妃和永安王妃夫君被杀后,就是被文宣帝赐给了她们的杀夫仇人,如今王妃被赐给了广宁王,有些人就觉得杀殿下的幕后黑手有广宁王。他们还说,王妃你倾国倾城,广宁王能得到王妃,实在是艳福不浅,还有的人恶意揣测,说是广宁王为了从殿下手中抢夺王妃,才陷害得陛下杀了殿下。更有甚者,将广宁王与冯文洛之类的小人相提并论。”
秦风告诉我这些,我才明白他背负了这么多的压力:“难怪他一直不肯告诉我,原来他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
“不过,娘娘也不要太担心。广宁王的人品在那儿摆着,大多数人还是相信他的。只是一些宵小之徒的恶意之言而已。”
秦风如此说,我才算是有了一些安慰:“那就好,不然,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五月底四哥的忌日,我如约到了邺城西郊和珩二哥一起祭拜四哥。四哥墓前有很多的祭祀痕迹,显然是附近的居民常常来祭奠。只可惜,高纬这混账,不由分说地就杀了四哥。
我来到四哥的墓碑前,看着上面刻写着的碑文,碑文写尽了他赫赫的战功,却写不下他精彩的一生。
走到墓碑的背面,我才发现碑阴竟然刻有一首诗:夜台长自寂,泉门无复明。独有鱼山树,郁郁向西倾。睹物令人感。目极使魂惊。望碑遥堕泪,轼墓转伤情。轩丘终见毁,千秋空建名。
诗的落款是安德王高延宗,看过上面的时间和小注,我才知道,这首诗是他去年路经此地时有感而作。
四哥一生战功赫赫,却抵不过帝王心中那一丝猜忌,最终落了个无辜被鸩杀的结局。延宗和珩二哥又先后看着三个兄弟离他们而去,延宗写出“轩丘终见毁,千秋空建名。”这样的诗句不足为奇。只是,看到这里,我突然有点儿明白珩二哥了。
我成亲后不久,崔季舒崔伯伯因为与珩二哥走得过近,被武成皇帝训斥、责打;武平四年,珩二哥又被穆提婆诬陷与祖珽交接,祖珽被贬到徐州;珩二哥帮姐姐离开邺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我被柳氏所伤,宇文邕救我回同州后,他派白泽潜入关中,探知我的消息,带我回洛阳,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高绰死后,他奋力救我却并没有被高纬过多为难……现在想来,这一桩桩、一件件,似乎并不是巧合。
那些佞臣在父皇和高纬面前进谗言,说祖珽、崔伯伯等人与珩二哥走得很近,虽有诋毁他们的意思,但也并非空穴来风。我知道珩二哥私下和祖珽和崔季舒都走得很近,而且他们绝对不仅仅是单纯的以文会友,齐国历代君主也一向忌讳皇子王与重臣相交。但事发之后,珩二哥并未受到多少牵连,高纬登基后,他的官职甚至还升得很快。
这些年来,朝中政局动荡,父皇和高纬疑心又重,珩二哥的身份和能力任何一项都值得别人妒忌。他是如何能让君主对他不猜忌,如何做到的保全自己?他和朝中的诸位臣子和佞臣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想不出来,也猜不到。只是突然间发现,珩二哥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他一直都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人,他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志向。他之所以寄情文史,留恋书画,也许只是不得已的自保之策。
他是不是也有凌云之志?是不是也有乘长风破万里浪的雄心?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还在想朝中纷杂的乱局,却被珩二哥的轻柔声给唤醒了。
我摇摇头,凝视着他的双眼,那眸子是一如既往的澄澈,但却有我看不到底的深邃,我淡然道:“没什么,就是看到延宗在碑阴题的那首诗,突然想,若是文襄皇帝还在,今日岂会是这般的惨淡,你们兄弟又岂会遭遇这样的不公。”
珩二哥沉默了很久,才低语道:“若是父皇还在,就算不是孝珩手握兵符,执掌庙算,齐国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乌烟瘴气。”
他的话让我意外,却并不让我吃惊。若现在在皇位上的是文襄皇帝的孩子,即使不能灭掉周国,也有足够的实力与之抗衡。而珩二哥,无疑是他们兄弟中很出色的一个,若是他登上皇位,又岂会纵容朝政如此的混乱?只是他说得对,这世间少有公平,也从来没有如果当初。文襄皇帝去世那天就注定了他们兄弟的身不由己。
“回雪,一年半了,你应该也可以走出来了。答应珩二哥,等绰弟的丧期满后,你就嫁给珩二哥好吗?珩二哥会倾尽所有对你好的,好不好?”回程的路上,珩二哥突然这样问我,眼神中也满是期待。
只是,我该如何拒绝他?我说不清为什么不答应他,只是告诉我自己我不敢、也不能拿他的安危去赌。
“珩二哥,我承认,我曾经很喜欢你。但自从高绰把我带回邺城,我也决定和他好好相处后,我便下定决心忘了你。我说服不了我自己,也放不下高绰。你以后也不用再问我,我不会答应你的。”
我没有在意他一脸的愕然,只是抛下这个对他而言并没什么说服力的理由,我不同意嫁给他,不仅是因为那个誓言,也是因为我无法放下高绰。他曾对我那么好,我曾对他有过好感,我们有很多美好的记忆,还曾有过一个孩子,一时之间,我还不能坦然地放下这些。
我不答应他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徐慧,徐慧才是真正爱珩二哥的人,我没有资格去和她抢什么。我在广宁王府那一年,知道徐慧是珩二哥娶王昭慧前所纳的侧室。徐慧和珩二哥是好友。当年,她的父亲不顾她的反对想要把她嫁给一个权贵之子为侧室,她一心想的只是自己的心爱之人。走投无路之时,她向珩二哥求助。为了帮她,珩二哥才迎她入府,让她做了自己名义上的侧室。王昭慧嫁给珩二哥后,她就离开邺城去了晋阳,直至王昭慧去世,她才再次回到邺城。在广宁王府时,我见过徐慧看珩二哥的眼神,加上女人神奇的直觉,我才明白当年她喜欢的那个人就是珩二哥,才知道她也是一个傻到不能再傻的女子。
八月晚间的凉风中,我站在那丛月季花前数飞来飞去的萤火虫,一只萤火虫停在了我的指尖,发出微弱的光。
“本将秋草并,今与夕风轻。腾空类星陨,拂树若花生。屏疑神火照,帘似夜珠明。逢君拾光彩,不吝此身倾。”
“小姐,我想起来了,这首诗你念过的。那年你在南城墙喝醉后,广宁王送你回府时,你在他怀中吟诵的就有这首诗。”我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新月这句话。
我的心触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指尖那只萤火虫。
“小姐,广宁王人很好,对你也很好,新月能够感觉出他很爱你,你为什么不答应嫁给他呢?”
广宁王府那一年,新月知道了我很多的心事,加上她亲眼所见,她明白这些毫不奇怪。只是,我该如何向她说?
我问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你和你在乎的人在一起,但他可能会因为你而遭遇不测;二是你就远远地看着他,但他会好好的。要你选,你会如何选?”
“为什么要有这样的选择?”
“这些你不要管,你只告诉我你的选择就好。”
新月的面色也很纠结,小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
我心内苦笑:“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我只知道我很在乎他,一直都很在乎。现在我觉得我一个人过得挺好,我不想留在任何人身边。若是将来,我必须在这二者之间做出抉择,我会选择保住他,放弃我的一切。我在不在他身边从来都不重要,只要他好好的就好。所谓‘逢君拾光彩,不吝此身倾。’是也。”
“小姐又胡说了,这样对你自己多不公平啊!”
指尖的萤火虫突然飞走了,连那仅有的微弱光芒也消失了,我怅然道:“没什么不公平的,若非他,我早就死了。换做是他,他也会这样做的。”珩二哥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若是有朝一日,需要我为他付出,或者需要我报答他,我定然不会有丝毫迟疑。
从花园回到房间时,秦风派人传话,说是珩二哥来找我了,已经在正厅等我好久了。我到正厅后,才知道他是因为听下人说我在后花园看花不想打扰我,才在这儿等了我这么久的。说完这些,他又告诉我,过几天他就要随高纬去晋阳了,可能会有好几个月不在邺城。
“我已经吩咐徐慧了,让她定期过来给你看看身体,你可一定不能再随便把药洒了,知道吗?”
他这样叮嘱过后,我点点头:“我知道了。珩二哥,你注意安全。”
他一抹微笑:“我不在时,你若有空,能帮我照顾一下承明吗?这孩子,他……他很喜欢你。”
我点头:“珩二哥放心,我会的。毕竟承明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只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我和珩二哥的这次相见距离亡国只有不到半年。而我,更没有想到,再次见到珩二哥会是在邺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更没有想到,我的一生也在那时而被完全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