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低沉 一世的成就 ...
-
武平七年新年伊始,高纬下了一道诏书,恢复了我的王妃封号,令我搬回南阳王府居住,南阳王府的一切供给还照惯例。
我心中冷笑,他怕是故人入梦心中不安了吧?怎么,他是在想着显示一下自己的宽仁吗?
南阳王府被封已经一年,下人也被遣散得差不多了。府中荒草不少,物是人非,这次回来,清理打扫都花费了不少的功夫。好在府中的秦总管和内院总管怜星被高纬给派了回来,南阳王府总算有了些故旧模样。
后园中我种植的那几排月季花,由于一年多没有人打理,长得已经有一人多高,枝桠横生,乱七八糟。看到这情景,心中一阵悲凉袭来,我便拿起剪刀,亲自修剪起了那些花木。
想起我回到邺城那年,我发现后园的月季多了很多,都是高绰想尽办法搜罗来的。后来,我们便经常一起修剪、照顾这些花儿。只是现在,物是人非,看到这些月季,竟然是止不住地泪流。
正月还未尽,邺城中依旧有着过年的喜庆,我选择了暂时离开。这一年来我都没有出过广宁王府,现在,我得到了自由,我再也不要被禁锢在邺城中。
云梦得知我被恢复王妃的封号后极力邀请我去洛阳散心。上一年在广宁王府中,她曾去看过我,大约是看我精神不济,想着让我换个环境,不再那么忧郁。我也正有此意,便吩咐秦总管备好马车,打算离开邺城。
“娘娘,这一年来,你被陛下赐给广宁王为妾,非诏不得出广宁王府。这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为什么不好好在府中休养呢?怎么想起来去洛阳了?”知道我要去洛阳后,怜星有点不赞成,想要委婉地阻止我。
我心中一酸,对她说道:“怜星你知道吗?我在府中一合上眼,就会梦到殿下和孩子没有的那个画面,我现在真的无法再呆在府中了。我想去洛阳散散心,等过段时间心情好一些再回来。”
“那……要不要告诉郑中书和广宁王?”她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道,“这一年来,多亏有广宁王照顾娘娘,若不是有他在,我们都不知道娘娘这一年要怎样才能熬过来。”
我一丝黯然道:“不用了。这一年我已经给二哥添了不少麻烦了,我不想他再为我担心了。他若问起,你只说我出去了就成,不用告诉他我去了洛阳。至于我爹,也是如此吧。殿下遇害时,我爹就受到了高纬的责备,现如今,我不能让他也还为我担心。”
高绰被杀后不久,高纬就以郑家是南阳王外家而没有尽到督导责任以致于让高绰犯下谋反的大罪为借口,严厉地斥责了我爹和大哥。为此,我爹还被罚俸半年,连官职也被转调为了秘书省的闲职,不得再预与机密。我大哥也因为这件事被贬到地方上任县令,直到年初才被调到广平郡任太守。他们已受我连累至此,我不能再让他们继续为我担心。现在想来,若非高绰的舅舅生性淡泊、无心仕途,这些年来在赵郡隐居不仕,那些事情,也势必要牵连到他。
“那……娘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再看怜星时,她的眼角也溢出了泪水,我帮她擦去眼泪,肯定道:“你放心,端午节殿下生日前我肯定回来,我还要给他过二十六岁生日呢。”
高绰因为和高纬同一天生日,所以,每年他们两个都是一起过的生日。母妃去世那年,因为在守孝,他没有过生日。去年我们两个本来该高高兴兴地给他过二十五岁生日,可他却不在了。今年,我无论如何也要为他补上这个生日。说完这句,我赶紧转过身,由着泪水在脸颊上四处蔓延:“对了,怜星,你们在府中要记得按时祭拜殿下。我不在时,府上若是有人前来拜访,就说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不见客。不过,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人来。算了,从今以后,南阳王府只有我郑家人、广宁王府中人和孙灵晖孙先生可以进,其他人,包括我舅舅、师父,你们都一概回绝吧。”
“娘娘放心,我明白,我和秦风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吩咐完这一切,我就带着新月和几个仆人去了洛阳。洛阳还是往日的模样,但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
再次来到云梦府上,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那年高绰风尘仆仆地赶到洛阳,把我绑回邺城的那个场景。若是他还在,若是我们还好好的,我们两个现在肯定在一个远离邺城的地方过着开心的日子。
他从来没有亏欠过我,那一年多来,对我又是那么的用心。他会因为我的一颦一笑而牵肠挂肚,会不由分说地包容我的一切小性子,会因为我怕波斯狗而把自己极为喜爱的波斯狗悉数送人,会因为我喜欢月季花而四处搜罗不同颜色和品种的月季花,还会因为我生病耍脾气不吃药时陪着我吃他也十分讨厌吃的药。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从一开始就不讨厌我,直至后来爱上我。只是,为何我会觉得我是如此地对不起他?为何直到现在我还觉得是我害了他?
二月下旬,春意盎然,洛阳北郭的松柏也是郁郁苍苍。不远处,尽是洛阳人的墓地:孝文皇帝的长陵,宣武皇帝的景陵,还有数不清的王公贵族和平民百姓的墓地。一世的成就与荣辱,一世的离散与悲欢,到最终,原来都是一抔黄土。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不知为何突然间想到了这首诗,随口吟出竟是别样的伤感。会不会几年后,我也会变成一抔黄土随风而散?
我还在沉思,听到身后有低沉的男音传来:“三小姐别来无恙吧?这般的伤春悲秋,不是你的风格,倒让我这个故人颇为担心啊!”
“你是谁?怎么这样和我家小姐说话?”我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了新月的质问声。
我转身一看,原来是宇文邕。他带着一个随从或者说侍卫更为合适,他的样貌与两年前没有多大区别,只是脸上有了不少的沧桑感,可能是过度劳累的缘故。
我只是淡淡地说道:“新月,这是我的故友周公子,你不认识的。这样吧,你先回府,记得告诉云梦一声,我晚些再回去。”
新月向宇文邕行礼离开后,宇文邕也示意他的侍卫离开了一些。
我惨然一笑道:“陛下怎么像回雪一样有闲情逸致来洛阳散心?”
宇文邕近两年来的事迹我听到了不少,他在周国推行灭佛政策,强制僧侣还俗以增加国家的兵役人数和赋税收入。去年十月份,他又亲率大军,攻打洛阳城和河阴城,听珩二哥说,宇文邕已经攻下了河阴城子城,若不是他临阵生病,只怕两国之间还有一场恶战。这次他亲自潜来洛阳,应该也是为了刺探军情吧?
“朕和三小姐一样,也是心情郁闷,才想着来洛阳转转的。不过,三小姐若是向独孤将军汇报的话,朕只怕是不能活着出洛阳城了。”他的语气居然有几分轻松,面上也带上了少有的微笑。
我极力装出一副轻盈的笑容说道:“陛下把回雪想成什么人了?来者是客,洛阳虽不是我的故乡,但我也算是半个洛阳人,岂有东道主为难客人之礼?”
宇文邕居然也喜欢说笑了,他既然敢来洛阳,自然是有万全的准备,岂会让独孤伯伯知道?他若是不相信我的为人,又岂会出现在我面前?
“朕上一年春天派王仲礼带使团出使邺城,他在邺城知道你的事情后去看了你。回国后,他偶然间提起,朕才知道这些,你……你还好吧?小产后若不细心调理,身子受损是会很严重的,你有没有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今年感觉如何?还有,朕知道遭遇这些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很残忍的,只是,你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你需要走出来。朕更喜欢那个在长安宫中陪朕聊天的郑回雪,而不是现在这个超脱物外的南阳王妃。”
上一年春天仲礼来看过我?为何我不知道?对,上年春天正是我卧床那几个月,应该是珩二哥悄悄带着仲礼看的我,大概那时我心情不好,身体也不好,他有所顾忌才没有告诉我。
我尽力让语气稍显得轻快些道:“也没什么大碍,我恢复得还不错,也早就走出来了。陛下看,我现在不是都有精力来洛阳游玩了吗?倒是多谢陛下惦记了。”
“高纬他……还有广宁王,他们……”
仲礼肯定是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宇文邕,宇文邕肯定知道我被高纬赐给珩二哥为妾的事,不然他应该不会问起珩二哥。
我毫不在意地说道:“高纬?说起我们皇上来,我觉得我应该要谢谢他,我谢谢他网开一面,没有株连。珩二哥……他……他是我多年的好友,他对我很好。这一年来,我的病情也是他的徐夫人负责的。”
“那就好……朕应该想到的,幸而有广宁王在。”宇文邕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我竟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高纬,我真应该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活着。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有机会看到你不得好死的下场!
不远处是一条小溪,我们散着步聊着天就到了溪边,突然想起来上一年他生病之事,我便问道:“听闻陛下上一年攻打河阴城子城时病了,不知道陛下是否因为病情而心情抑郁?面对这般的绿水青山,不知陛下的情绪可有好转?”
他怅然良久,才徐徐说道:“多谢三小姐关心,朕早就没事了,只是,朕的心病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朕很思念一个人,却不能去见她,朕在想,朕还要多久才能统一北方。”
宇文邕言罢,似乎是感觉对我说“统一北方”的话有些不妥,又说道:“抱歉,朕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话,还请三小姐见谅。”
我摇摇头,似乎是对他说,似乎又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在想,若是陛下统一北方,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宗室之人下场会很惨,但最起码,很多正直之士、无辜之人,不会死于非命,百姓也不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高纬登基以来,齐国的国政日益糟糕,他又奢侈铺张,大修宫殿,大造佛寺,又在晋阳修建依山大佛,只知道自己享乐,丝毫不体恤民力,他怕是不知道百姓生活的有多艰难。不要说是宇文邕这样的雄杰君主掌控齐国,若是文襄皇帝、文宣皇帝或者孝昭皇帝的任何一个儿子能够登上皇位,齐国都不会是现在这番模样。
“三小姐的念头可真是与众不同。”他似乎是有些诧异我这番话语。
我淡然道:“若是有朝一日,陛下可以如愿以偿得到齐国,陛下能否看在今日的份上,不要把回雪赐给任何人做妻子或侧室,回雪只求陛下可以赐回雪一个痛快的死法,便于愿足矣。”
照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齐国迟早要完。国破之后,宗室之人的下场,不过于男子被杀,女子被辱或亦是被杀。若真有那日,宇文邕如果可以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我想我是会感谢他的,尽管我并不愿意去死。
“三小姐似乎是没什么求生欲了,你的长安公子呢?难道他都激不起你对生的渴望了?”宇文邕听了我这话居然三步并作两步地站到了我面前,吃惊地问道。
他竟然还记得我的长安公子,真让我意外!我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只是南阳王的王妃,心中早就没什么长安公子了。至于求生欲,陛下大可以放心,我很清楚我这条命是怎么保住的。若非形势所迫,我断然不会选择自绝,因为在我看来,死是最懦弱的表现。我会好好地活着,直至我没有活下去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我还要等着高纬和穆黄花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一天。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拥在怀中,不知为何,我突然滴下了两滴泪,也没有推开他。
“放心,三小姐怎么说也算朕的半个故人,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朕自然不会把你赐给任何人,更不舍得杀了你。”
我伏在他怀中无声地流着泪。这么多天了,我还是没能完全放下,那些场面为什么还是会时不时地闪现在我的脑海中?
“如果他真的谋反了,高纬就是杀了我们全家,我也无话可说,可是他没有……他真的没有。我刚怀孕,他就说,等孩子生下来,就带我们离开邺城,可现在,他没了,孩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不知道为什么,宇文邕抱着我时,我竟然忍不住地哭诉了起来。这一年多来,我情绪稳定后,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倾诉什么,就连我爹和我大哥在我出事后去看我,我也只是默默流了半天泪。珩二哥去我住的后园看我时,我更不敢落泪,我怕他看到后会一直自责。高绰被杀后不久,他就一直在自责是因为自己没能及时发现韩长鸾的阴谋,才让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我才敢一个人躲在被窝中默默流泪。忍了这么久,现在突然就忍不住了。
他是为我伤心了吗?为何我觉得发丝上有一点儿湿?宇文邕,你只是个敌国的皇帝,为何要为我这个敌国的王妃而难过?难道你也觉得我的人生太过悲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