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40、山雨欲来

　　最近宫中的一连串旨意真是奇怪得很，都不知道高纬心中在想些什么。先是高绰被任命为大将军，珩二哥被任命为大司马统领京畿兵。但是，没多久，高绰又突然被转调齐州任刺史，择日赴任。

　　已经快十二月了，邺城中已经有过年的气氛了，街市之上也是好不热闹。府中的下人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过年的物品，来来往往，虽是嘈杂，却也温馨。只是高纬旨意已下，高绰没几日就要出发去齐州，今年肯定是不能陪我在府中过年了。想到这，我心中还是有些失落的，这应该是我们夫妻两个隔膜完全消除后的第一个新年，没想到他竟然不能陪我一起过。

　　本来我还说要陪高绰一起去齐州的，他却不愿意让我随着他长途奔波，说是怕动了胎气，对我和孩子都不好，还说齐州各方面条件都不比京城，就让我呆在邺城好好养胎。他既怕我一个人呆在府中烦闷，又怕府中下人照顾不好我，还特地知会了我爹和大哥，等年一过，就让他们把我接回郑府，让他们好好照顾我。

　　见他已经把各方面都一一安排好了，我只得听他的。不过他说明年我生孩子前他肯定会从齐州回来的，等孩子生下来，停段时间就带我和孩子离开邺城去地方上任职。这才是最让我开心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邺城这个是非之地了。

　　也许是见我有些许伤感，他安慰我道：“回雪，不要难过，想来大哥也只是突发奇想，我想我在齐州也呆不了多久，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说道：“但愿吧。我就怕他像前几年一样，把你一下子外放两年。不过，我还是要多嘴一句，你在齐州，政务什么的不用管，只要托付得人就可以了。至于你自己，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其他的，包括纳妾，我都不干涉。”

　　“我明白。你放心，自从那年因为那件事以后我就改了。就算我不为自己想，我也得为你和咱们的孩子想，我还真怕因为我作恶多端会有报应连累到你们。”

　　听他这样说，我伏在他怀中伤感道：“你不要这样说，我劝你不要做坏事，不是怕我遭报应，而是我觉得你归根究底也是个好人。”

　　“我明白。不过，你说，我在齐州的一切，包括纳妾都随我的意，是真的吗？”

　　愣了片刻之后，我犹豫道：“当然。”

　　“那我真的纳妾了，你知道后会不会一个人在家中哭鼻子，骂我是个负心郎啊？”

　　支支吾吾片刻后，我小声道：“我还不知道你们男人？一个个的，都好色成性。要你一个人在齐州呆着，你也呆不惯吧？”

　　“当然了。我啊，特别不习惯身边没有女人照顾。”

　　我撅撅嘴，想到他一个人在齐州，身边也没有人照顾，我也于心不忍，只得松了口：“但是，你在齐州要是纳妾的话，绝对不能超过两个，不然……不然，我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他格外惊讶地看了我片刻，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儿，轻快道：“骗你呢，我啊，一个都不纳，一个都不要，以后的日子，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听他这样说，我才明白刚刚他又是在故意逗我玩。得意片刻之后，我才高高兴兴地吻了他一下，又开始赖在他怀中让他抱着我。

　　这一日午后，我和高绰正坐在暖阁中下棋，宫里来了人，说是皇上摆了个小小的家宴，要为高绰饯行，让我们两个一起进宫，算是一点儿心意。内监还特地说了，皇上嘱咐我们两个务必前往，尤其是我，一定要陪高绰同去。

　　真是好奇怪的旨意，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快要过年了，他把高绰派了出去，或许是觉得过意不去，想要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

　　高纬现在沉迷于冯小怜的温柔乡中，对我早就没了不轨之心，我已经不用担心会在宫中出现什么意外了。但是，我也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还特地嘱咐要我同去。

　　内监在那儿不停地催，不知为何，高绰有些犹豫，看上去显得十分不安。他和内监交涉说我有身孕，能不能就他自己去，让我在府中好好养身子。

　　内监只是笑着说圣命难违，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摇摇头，又告诉那内监道：“公公放心，我和殿下定然前往，不会辜负陛下的一片心意的。”高纬特地要我去，肯定会用尽办法让我入宫的，我和他肯定是拒绝不了的。

　　简单地准备了一番，我和高绰便随着内监入了宫。离府之前，高绰暗中叫来他最信任的心腹王府长史韩忠低声嘱咐了几句话，之后，韩忠便肃然离去。我问他干什么，他只是看着我笑，告诉我是一些琐事。

　　真是的，天天就知道瞒着我好多事情。我看着他笑了笑，也没有再问什么：他现在的一切行事我都放心，他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用意，瞒着我就瞒着我吧！

　　马车上，高绰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还一直抱着我，很久之后，他开口问道：“回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我伏在他怀中淡然地说道：“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只要我能回答上来的肯定回答。”

　　他似乎是有些犹豫，又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天，我和你的长安公子同时遇到了危险，你只能救我们两个中的一个，你会选择救谁？”

　　我心中一惊，抬起头看了看他，他的面色很平静，还颇有几分郑重。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关于长安公子的任何事，为什么突然间会这么问？而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我告诉他：“我会选择去救他，然后陪你一起死。”

　　高绰，这是我给你最真诚的承诺，也是我的真心话。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我会选择去救珩二哥，报答他的诸多恩情，然后陪着你共赴黄泉，不负我们的夫妻之情。同生易，共死难。我相信，现在的你值得我这么做。

　　我话音甫落，他便双手捧起我的下颌，注视了我很久，轻轻地吻上了我的唇。

　　不知为何，这绵长的一个吻后，我情不自禁地落泪了，高绰看到后，拿起手绢轻轻地拭去了我脸颊上的泪水：“回雪，你怎么哭了？”

　　我摇摇头，顿了好久才又紧紧地抱着他轻声哽咽道：“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好傻好傻。”

　　“我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傻？若是当初我肯多花些心思在你身上，用我的陪伴让你早些放下他，咱们也不至于错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光。”

　　我松开他，看到他的脸颊上也挂着泪珠，我帮他拭去泪珠后，才又小声道：“这不怨你，我总觉得那时候是我自己冥顽不灵，你不怨我，我都很开心了。”

　　“他比我好那么多，你傻那么久也情有可原。”他淡然的一句话后，又微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尖儿，“回雪，你知道吗？王昭慧死的那天晚上，我有多害怕。我害怕她死了，你们之间最后的阻碍就没了，你会抛下我跟他在一起。那天，我在你房间忐忑不安地等着，怕的就是你不回来，还好，我等到了你。”

　　听到他的话，我心中猛然一惊，凝视了他很久才又小声问道：“你知道他……是他了？”

　　他点点头，又把我紧抱在怀中：“知道。两年前，他在瑶华殿救你后，我就猜到了。他行事很周全也很隐秘，虽然我没查出什么，但我能很真切地感觉出他对你的情意并不比我对你少。”

　　听到这里，我眼中的泪水又泛滥了：“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那年去长安的路上，只有那擦肩的一面，所以我才叫他长安公子。后来，我就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他有家室，知道我和他不可能，也就从来没对他说起过什么。”

　　“我知道，我那时也是昏了头，只怨恨你心中记挂着他，却没意识到你对我的关心才是实打实的。”

　　闻言，我挤出一抹笑，吻了吻他又道：“你放心，成亲时我没有逃婚，就不会再逃了。万安山下那一年，我自己也想了很多。自从去年你把我接回来，我就决定放下他了，那时就没有他了，以后也不会有了。”

　　他又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知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我窝在他怀中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这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温暖的怀抱。
　　到宫中已经是申时过半了，皇上不在含光殿。一个内监前来，要带高绰前往凉风堂，他说陛下在凉风堂等着高绰，想和高绰兄弟两个好好说说心里话。

　　高绰离开含光殿前突然问我：“你想不想堆雪人？看样子今天会下大雪，等回府后我陪你堆雪人好不好？”

　　我拍手笑道：“好好好，我最喜欢堆雪人了，等下雪了，还是你堆，我在旁边看。对了，我还要把你的披风给雪人披上。”

　　“好，都听你的。堆三个雪人，就是咱们一家三口。”他蓦地拥我入怀，紧紧地抱了我好久，才在我耳边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离开时，又回望了我一眼，我朝他笑笑，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去。只是，他最后看我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

　　高绰离开后，我也被一个宫女带到了穆皇后的昭阳殿。

　　穆皇后很是热情地和我谈天说地，虽然她说的有些前言不搭后语，附庸风雅的痕迹过于明显，但能看出她是真心想和我聊天的，我只得硬着头皮附和着她说一些。

　　穆皇后刚陪着我说话没多久，就问我最近在府中忙什么，得知我在府中和高绰一起读书、下棋，她又问我看的是什么书。我回答说是《世说新语》。她又问道：“《世说新语》？是不是魏晋人物的风流故事集啊？”

　　我点头：“正是。”

　　她叹息一声道：“想来也挺遗憾的，本宫竟然没怎么看过这本书。王妃觉得里面的故事哪些有意思，可否给本宫讲一两个？”

　　穆皇后这样说，我只得说道：“好，那臣妾就给娘娘讲一个。”

　　“弟妹请。”

　　我回忆着《世说新语》中看过的故事，说道：“三国时，大书法家钟繇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钟会，一个叫钟毓，有一天，他们两个奉父命去拜见魏文帝曹丕。结果，见到曹丕后，钟会就流了一身的汗，钟毓则一点儿汗也没出。曹丕见到后，就问，你们兄弟两个，都是第一次见朕，为什么一个汗流浃背，一个却泰然自若？钟会就说，得见天颜，战战兢兢，汗流不止。钟毓就说，得见天颜，战战兢兢，汗不敢出。曹丕听了他们两个的回答，大笑不止，连连夸他们是少年英才。”

　　穆皇后听后一笑：“他们两个兄弟还真是有意思。对了，《世说新语》里还有没有其他的故事？比如讲咱们女人的。”

　　也不知道穆皇后今天怎么回事，似乎迷上了让我给她讲故事，我也不好拒绝，只得继续道：“讲咱们女人的？有。那我再给娘娘讲一个。”

　　她挥手示意后，我才说道：“东晋时，陈郡谢氏有一个才女叫谢道韫，她是大将军谢奕的女儿，宰相谢安的侄女。谢道韫才华出众，曾经因为吟诵出‘未若柳絮因风起’而被誉为咏絮才女。也是因为她才华出众，所以，谢安在诸多子侄中最喜欢她。到了她出嫁的年纪，谢安就百般为她寻找夫婿，最后看上了琅琊王氏王羲之的儿子。谢安最初看上的女婿是王献之，但他听说王献之雪夜拜访戴安道的事迹后认为他不够稳重，就把谢道韫许配给了王羲之的另一个儿子王凝之。王凝之此人，除了出身高门，只会寻仙访道，其他的一概不通，可以说是愚昧至极。谢道韫成亲三朝回门时，十分生气，言语之中对王凝之十分鄙视。谢安就问她，宝贝侄女，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不开心？是叔叔给你选的夫君不满意吗？谢道韫就说，我们谢家一门俊秀，叔叔、爹爹还有我的兄弟们，全都是学富五车之人，我实在没有想到天地之间竟然还有王郎这样的人。因为谢道韫的这句话，后来人们就用天壤王郎这个词来表示夫君不合自己的心意。”

　　我说完后，穆皇后也不知道是虚情还是真意地夸赞了我一句：“弟妹还真是学富五车，依本宫看，弟妹丝毫不逊色于谢道韫。”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娘娘谬赞了。”

　　时间过得可真慢，刚到酉时，我就感觉像是过去了几年。冬日的白昼格外短，加上刚到宫中就像高绰所说的下起了大雪，若不是宫殿外还有烛光，只怕此时天地间已经是一片漆黑了。

　　不知为何，我的心中有些不安，还时不时地向外张望，总想着高绰为什么还不过来。这一年来，我明白他对我的好，也知道我可以坦然面对过去，我也答应我自己慢慢忘掉珩二哥，慢慢改变我自己，学着更关心他，和他好好过日子。我知道我基本上都做到了，可是，为什么此刻我会有很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