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36、发誓 我郑回雪指

　　这个二月，只能说是一个黑色的二月。刚到二月，我就从念慈那里听说广宁王妃王昭慧最近半年多身子一直不好，想到他毕竟是珩二哥的妻子，我就想去探望她一下。高绰得知后，也随着我去了广宁王府。到广宁王府后，高绰被珩二哥派人叫到了书房，说是有朝中的重要事情要跟他商议，我则一个人去看了王昭慧。

　　王昭慧身子一向弱，这次又久久地缠绵病榻，气色十分差。我向她打招呼问好，说了前来看望她的心意，没想到她看到我就莫名地说道：“多谢南阳王妃关心，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要让你失望了。”

　　“二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解。

　　“你那么聪明，我什么意思你会猜不出来？”

　　“我猜出什么？”

　　“我以后不想见到你们夫妇，尤其是你，你明白了吗？”

　　她这样说，我才明白她是不欢迎我，我当即起身打算离开道：“原来二嫂是不欢迎我，那我以后不来就是了，你好好养病吧。”

　　离开王昭慧房间后，高绰和珩二哥还在谈论事情，也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搞得神神秘秘的。只是，接下来发生的这些事情，简直只能用一团乱麻来形容。

　　二月初，高绰的姨父南安王高思好，由于不满高纬的暴 政，于朔州举兵造反。他兵败自杀后家人全部被屠戮，高绰的姨母被射杀后又被火焚。高纬还下令将他们的遗体全部抛进漳河，并且命令邺城所有的权贵和百姓前往观看，以儆效尤。我看到那一幕惨状时几乎就要晕倒，还好有高绰在我后边扶住了我。

　　虽说高绰与姨母一家关系也很好，但高思好毕竟是造反的大罪，我们无法也不能为他的姨母求情。更重要的是，我还害怕有心之人会把高思好造反之事与高绰联系起来，意图拉他下水。所以，之后的这段时间，高绰也一直告病在家，没有参与任何朝政。只是，高绰姨母死的消息没能瞒住已经重病缠身的母妃。她听闻自己姐姐死的惨状，居然发狂而死，而这前前后后不过半个月。也是因此，这几个月来，高绰很是失落，他最为倚重的母亲去世了，他的情绪也低沉得很。这些日子，他几乎是足不出户，甚至连勉强的笑容都没多少。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他得知母妃去世时的反应：他愣愣地跪在地上，自言自语道“我没爹了，也没娘了，我什么都没了。”

　　高绰跟我讲起过他幼年的经历：他在很小时就被文宣皇帝下令过继给他已经去世的叔父汉阳王为后嗣，他离开父皇母妃前前后后有六年，也是在那六年，他养成了放荡不羁的纨绔性格。父皇登基后，他才被重新接回家中。他说，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便是父皇和母妃。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

　　不知为何，他那副落寞的神情，总让我想起当年我知道母亲去世后自己的反应。原来他也曾有那般不开心的经历。

　　他失落时，还总是说着叫我不要离开他。我一阵感伤，对他郑重地承诺道：“说的哪里话，我是你的王妃，怎么会离开你呢。父皇母妃不在了，可我会一直在的。”

　　高绰也真是的，整天想的都是什么！我既然答应他留在王府，也决定和他好好相处，怎么可能会离开他呢。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我在给母妃烧超度佛经时，广宁王府匆匆忙忙来了个侍女，说广宁王妃病危，想要见我一面。

　　闻言我大吃一惊，这半年来一直都听闻她身体不好。我去看过她一次，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很不欢迎我，也没有给我多少好脸色。在那之后，我便没有再去看过她。如今她怎么突然就病危了？

　　我来不及多想，吩咐下人告诉高绰一声今天晚上可能我会晚些回府。

　　我换好衣服，就匆匆忙忙地随侍女赶往广宁王府，一路上脑子中浮现的都是广宁王妃的一颦一笑。这个曾让我无比羡慕的女人，怎么会就这样轻易离去？

　　我到广宁王府时，珩二哥正独立在廊檐下，一段时间没见，他消瘦了很多，身形显得格外的单薄，可能是王妃的病情不好，他的面容很是悲戚。

　　“昭慧在等你，她大约有话要和你说。”我轻轻唤了声“珩二哥”，他一动不动，只是丢下这悲伤的两句话。

　　我跑到王妃的卧室，她正躺在榻上，旁边是她刚刚五岁的孩子承明，承明在那儿一直摇着她说道：“娘，你跟承明说说话，说说话。”

　　见我过来，她吩咐侍女把承明带了出去，房间内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我半跪坐在她的榻前，看着她，她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娇俏，有的只是虚弱和憔悴。

　　“二嫂，回雪来了，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回雪只要能做到必然答应你。”她的面色很是苍白，毫无血色，宛如春日里那纷纷而落的梨花花瓣。

　　“回雪所言当真？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她黯淡的眸子中突然迸出了一丝亮光。

　　我点点头，极力遏制住眼眶中的泪水，我羡慕她，嫉妒她，但我不想她离去。他们感情那么好，她若是离去了，珩二哥肯定会很伤心的。

　　“我要你发誓，此生此世，决不会嫁给孝珩！”她突然紧紧地扼住了我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道，她的面色很是可怕，仿佛我是她的宿敌。

　　我顿时如五雷轰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郑回雪，我王昭慧也是女人，我枕边人的心思，我岂会不知？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他会为了你不顾一切。你太可怕了，可怕到让我嫉妒。我死后，孝珩娶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他若是娶了你，我怕……怕……他会忘掉我。你是那么优秀，琴棋书画、文史舞乐，无一不通。你除了性格，和他是如此的相似，相似到让我害怕。我知道你和南阳王情感不睦，我怕我死后，你最后的障碍就没了。我怕，你会把孝珩迷得颠三倒四，迷到让他彻底忘记我。”

　　我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徐徐道：“二嫂说笑了，回雪是南阳王的王妃，我们感情也不错，我怎会嫁给珩二哥呢。”

　　“郑回雪，你不用掩饰什么，你对孝珩的关心岂止是普通朋友的关心？这一点，只怕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吧？高偐政变那年，你不就是怕他受到牵连才千方百计、费尽心思为他开脱的吗？那些事孝珩自己就可以摆平，可你却不放心，事实证明，你确实很有脑子，你的努力也的确起到了效用。我们身边所有人都以为你喜欢多管闲事，他们却没注意到你管的闲事，几乎桩桩件件都和广宁王府有关。这些事情，你还要让我一件件地给你列出来吗？孝珩他为你做了什么，我清楚得很。没想到我们这么多年夫妻，居然败在了你这个毛丫头手中。郑回雪，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最遗憾的事就是你没死在柳采莲手中。”

　　她的眼神中满是恨意，刺得我想要立刻就逃走。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我管了广宁王府什么闲事儿，难道我表现的真的就那么明显？这次回到邺城后，我一直在刻意和珩二哥保持着距离啊！她恨我居然恨到了想让我死在柳采莲手中？柳采莲被赶出王府前对我说，希望我死的人不止她一个，难道另一个就是王昭慧？难不成柳采莲诬陷我的计谋还有刺杀我的计划她也间接参与了？

　　“二嫂，你多虑了，我和珩二哥只是好朋友，我和他是清白的，并没有你所说的非分之想。”我不敢追问王昭慧，我怕我问出什么我不想知道的事情，只是强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陪着笑说道。

　　“你若真对孝珩没有非分之想，你就发誓，发誓你此生此世都不会嫁给他，都不会成为广宁王妃！”她话说得很艰难，还不停地大口喘气，“你不要……不要……让我走得不安心！”

　　我缓缓闭上眼睛，举起右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说道：“我郑回雪指天明誓，此生此世，都不会嫁给广宁王高孝珩为妻，如违此誓，人神共弃！”

　　和高绰成亲后，我便知道我和珩二哥永远都不可能，再次回到邺城后我更是坚信这一点。只是，为什么别人逼我发这样的誓言时，我会如此的难过？

　　我悻悻地垂下手，正要离去，她又叫住了我：“不行，你重新发誓，以孝珩的名义起誓。”

　　“你……”我一腔怒火冲上心头，忍不住地用手指着她愤怒道。

　　她毫无血色的唇边飘过几句话：“你为了保全孝珩的名誉，甚至放弃了留在他身边的机会，你爱他远远超过了爱你自己，以你的名义起的誓叫我如何敢信？万一你冒着人神共戮的风险，也要和孝珩在一起呢？你应该这样说，我郑回雪指天明誓，此生此世，决不会嫁给广宁王高孝珩，如违此誓，广宁王高孝珩将客死异乡，不得善终！”

　　“王昭慧，你怎么可以这样恶毒！他是你的丈夫啊，你竟然如此诅咒他！”我忍不住地朝她低吼道。

　　“郑回雪，你别自以为是了，你又何尝真正了解过我？我对孝珩的爱，你又知道多少？我既然可以不动声色地帮着柳采莲对付你，诅咒一下他又算得上什么！再说了，你肯定会同意的，所以，我对孝珩的诅咒根本不会灵验。”

　　原来柳采莲对付我的手段，真的有她的参与！当初，柳采莲在招供刺杀我的前因后果时，丝毫没有提到王昭慧，只说事情全部是她一人所为。想来，在刺杀我之前，她和王昭慧见过面，还详细制定过计策。她之所以没有招供王昭慧，想来也是知道王昭慧心中对我的恨。她故意留下王昭慧，估计是想继续借她的手让我不得过安生日子。

　　她的冷笑飘过，那声音是如此的刺耳，我报之一冷嘲：“王昭慧，你不觉得你过分了吗？我都告诉你我是高绰的妻子，我是不会离开他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还有，我凭什么要答应你？你又凭什么认定我会答应你？”

　　王昭慧，你实在太过分了！我郑回雪别的不敢说，但答应别人的事情就能做得到。你居然还要我用珩二哥的名义起誓，难道我在你眼中就只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

　　“你若不答应的话，我死后第二天，你和孝珩的流言蜚语便会传遍整个邺城。你不要告诉我，你和孝珩从长安到洛阳，一路上孤男寡女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是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不过南阳王妃不要忘了，三人成虎！到时候可能还会出现广宁王和南阳王妃不顾人伦，勾搭成双，气死广宁王妃的传闻！这样的后果是什么，你不会不清楚吧？你就是不顾惜自己的声誉，也不忍心看着孝珩的声誉受损吧？”

　　她居然敢拿自己的丈夫来威胁我，我被气得瑟瑟发抖，却又毫无招架之力！

　　“王昭慧，我告诉你，我郑回雪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你既然不相信我，我发誓就是了！我郑回雪指天明誓，此生此世，都不会嫁给广宁王高孝珩，如违此誓，广宁王高孝珩将客……客死异乡，不……不得善终！你满意了吗？”

　　她手垂下时，我分明看到她眼底那一丝释怀与得意。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她房间的，我只觉得，我的心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空过，似乎是失去了什么，却又说不清。

　　“叔母，我娘怎么样了？”

　　“在里面，情况很不好。”我拨开承明拉着我衣袖的手，怔怔地往前走着，连珩二哥叫我都没有听到。

　　“回雪，昭慧和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知道你对她一往情深，怕自己死后你不肯另娶，她让我劝劝你，再娶个好姑娘，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承明兄妹。”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练就的一身说着谎话还脸不红心不跳的本领。

　　回到府上，高绰已经在我房间等着我了。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差？广宁王妃怎么样了？她跟你说什么了？”高绰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问得我心烦。

　　我只觉得我四肢无力，怔怔地望着他：“王昭慧没了，我见承明在那儿哭得伤心，也跟着难过，他还是那么小一个孩子，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这一年多来，我见了太多的死别还有生离，二姐、四哥、大姐、母妃、还有王昭慧，我觉得我快要受不住了。”

　　“别怕，我会一直在的。”

　　他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把头埋在他的怀中，只是觉得他的身躯也是那样的热，可以融化尽我心中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