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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东魏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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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给高绰诊脉完,又给他开了汤药和外敷的金疮药,嘱咐他要按时擦药和用药。大夫离开之后,我走到榻前,给他敷上药后,又让侍女去给他找一件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侍女把衣服拿过来,我把衣服递给高绰让他自己换上净衣服时,他却突然一下子把我的衣服扯了开,我挥手给他胳膊一巴掌后紧张地拉着衣服朝他气冲冲地吼道:“你干什么?”
他还是把我的衣服扯了开:“别动,我就是想仔仔细细地看一下你的伤口。”
听到他这样的话,我心内冷笑,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任由他看了片刻:“看完了吗?”言毕,我把衣服穿好,背对着他。
“没想到你受的伤竟然这么严重。”
听到他这话,我依旧没有搭理他,开始离开房间。
“回雪,”我还没走两步,就被高绰拽住了袖子,我转身,他说道,“刚刚在花园里,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再给我说一遍好不好?”
听到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就一脸的嫌恶:“什么花园里的一句话?我不知道。”
“就是你拉着让我回房间,让大夫给我看伤口时说的那句话。”
“你是想死了好让我给你陪葬吗?就是这一句,怎么了?”为了避免他的胡搅蛮缠,我想了片刻,就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我话音刚落,他却毫无防备地把我箍到他怀中,“你都想给我陪葬了,还一直说心里没有我,你就是这样口是心非!”
他这一句话,让我的整个心瞬间乱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在侍女这时把他的药送了过来,我推着他去吃药,才从他怀中逃了出来。谁知道高绰竟然借口药苦死活不肯吃,任我好说歹说都不吃药。我气急,吼道:“高绰,你是不是有病?你学我不吃药干什么?”
“谁学你了?我不喜欢吃药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讨厌吃药吗?”
他这句话噎得我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想到毕竟他的伤口是因为我,我说道:“……那我陪着你吃行不行?我吃一口,你吃一口,行了吧?”说完,我先喝了一口药,真是苦死了。看我喝了一口,他才听我的话把药全都喝完了。
高绰把治伤的药喝完,我嘱咐他好好休息后,怜星就找到了我:“娘娘,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但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见她似乎有些吞吞吐吐,我就让她有话直说:“你说吧,我听着就是了。”
她这才一一道来:“娘娘,去年你突然离开邺城的消息传出后,外界各种猜测都有,传得特别难听。有说娘娘与殿下关系不和的,也有说娘娘擅自打了殿下爱妾与殿下反目成仇的,更有甚者,说……说娘娘是与心上人私奔到了周国。”
听到这些无稽之谈,我淡然问道:“然后呢?”
她这才又继续说道:“娘娘这些年来的为人以及对殿下的心意,府中人都是看在眼中的,我们自然是不信的。但殿下知道后,特别生气。有一次,他在邺城街道上走着,听到了几个人在那儿嚼舌根,说娘娘与人私奔,给殿下戴绿帽子。殿下当场发怒,直接挥剑劈了那人。他当场就对那些人说,娘娘是感染时疾,邺城地气冷,在开封故乡养病,谁若是再敢肆意诋毁娘娘,就是此人下场。那些人看到殿下这么激烈的反应,也相信了这就是事实。陛下知道这些流言后,还曾问过殿下,娘娘是不是真的与他人私奔。”
“那他怎么说?”
“殿下说,皇兄,你觉得你弟弟我是有多窝囊,才能看着自己的女人给我戴绿帽子。当时,陛下一笑了之,也相信了娘娘是在故乡养病。为了堵上悠悠众口,殿下严禁府中人泄露娘娘离开的真相,他还特地带了一个不为人熟知的小妾到开封,对外声称是王妃,在开封住了好几个月,此后,流言才逐渐平息下去。”
听到这里,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原来还有这些事儿。”
见我在沉默,怜星又说道:“其实,咱们殿下只是嘴毒了些,他人还是不错的。虽然他为人放荡不羁,但也有他的魅力所在,不然,这些年来,我和秦风也不会对他死心塌地。这些年来,娘娘为殿下做的事儿,他都知道,他只是没怎么说出来过罢了。”
听完怜星这一番话,我心中突然一阵痉挛:“我知道了。改日我会亲自向他致谢。我自己惹出来的事儿,我自己负责。”
回到王府两天后,高纬起驾去了晋阳城。高绰借口身体不适没有像之前那般随驾前行,高纬得知后便令他留守邺城。幸而那天我扎他并没有用力很大,又及时收住了手,他的伤口才并不严重。
怜星告诉我那些事情后,我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儿地找到了他给他道歉:“邺城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是来向你道歉加感谢的。去年是我太任性了,我不该那样一走了之的。”
“过去都是我的错,那些也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更谈不上感谢我,只要以后你再也不离开我,就足够了。”
言毕,他还走到我身边抱住了我,“回雪,你知道吗?你离开邺城这一年,我有多想你。我好怕,好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我默默无语,他又问道:“对了,回雪,你受伤后是怎么脱险的?”
听到他问起那些事情,我把能让他知道的真假参半地一一告诉了他:“柳采莲的人把我丢到周国时,刚好宇文邕在弘农视察他们周国军队,是他手下的士兵发现了我,把我带回了营地,他认出了我,才吩咐军医救的我。后来,他就把我送到了同州行宫养伤,再后来,我听他说,他发现珩二哥送姐姐去了长安,我就去长安见了姐姐,再后来珩二哥就把我带回了洛阳。”
“居然是宇文邕救的你?这次还真得好好谢谢他。等以后有机会再去周国时,我一定要亲自向他致谢。”
几天后,他带我入宫见了母妃。听他说,母妃近来一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见我来了,她的精神才略有好转,陪着我说了好多话,还叫我不要再生高绰的气了。我顺势点了点头,宽慰她的同时,也想试着改变一下自己。
我和高绰陪母妃说完话后,母妃让高绰先出去等我,说是有话要单独和我谈。我疑惑的同时,她却强撑着身子从妆奁中取出一支凤钗递给我道:“回雪,你看看母妃这支凤钗。”
我接过她递来的凤钗,仔细地查看了一番。从凤钗的规制上来看,应该是后宫嫔以下等级妃子的饰品,而母妃自父皇登基起就是他后妃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正一品弘德夫人。这支凤钗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是母妃的饰品。想到这里,我有点儿纳闷:“母妃,这支凤钗看起来只是嫔一级妃子的饰品,它似乎不符合你的身份。”
听到我这样说,她的目光一下子又柔和了很多,过了半晌才又说道:“回雪说得不错。其实,我最初并不是先帝的嫔妃,他是我的第二任夫君。”
“什么?父皇是母妃的第二任夫君?”母妃的话太出乎意料了,让我不由得重复了一句。
她从我手中又拿过那支凤钗,凝视了片刻才说道:“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十五岁那年,我被册封为魏朝孝静帝元善见的充华嫔。这支凤钗就是行册封礼时他亲自给我戴上的。”她说完后,又问我道,“你是不是一度很疑惑,为何我会和文襄元皇后关系特别好?”
我点点头:“不错。儿媳曾经的确十分疑惑。不过,现在我明白了,因为她是母妃曾经夫君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以前高绰不在邺城时,我时常进宫替他探望母妃,时间充裕时,她也经常带我去看望元皇后。曾经,我一度十分疑惑母妃为何会与元皇后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但现在,知道了这些往事,我全都明白了。
她也点头道:“回雪说得不错。就是因为她是孝静帝的亲妹妹,所以,我才和她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那母妃后来是怎么跟的父皇?”
“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了。我进宫后,十分得孝静帝的宠爱。我和他的兴趣爱好完全一样,我们两个从经史文章到金石音律无一不谈,可以说是心有灵犀。因为孝静帝对我过分的宠爱,一度惹得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原长公主十分不满。”
“那……难道是太原长公主搞的鬼?”母妃说的太原长公主就是神武皇帝的嫡女,高绰的嫡亲姑母,魏朝孝静帝的皇后。魏齐禅让之后,她就由前朝的皇后成了新朝的长公主。
听我这样说,母妃的面颊上生出浅浅一笑:“这倒不是。太原长公主虽说脾气不好,但从不刻意为难后妃。魏齐禅让的前一年,把持朝政的文襄皇帝就强迫孝静帝把宫中的所有妃子都遣送出宫。孝静帝抗不过文襄皇帝的威严,只得照做。我离开皇宫的前一天,他与我诀别,告诉我以后的日子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那之后呢?”
“离开皇宫那天,后妃们都在含章殿前拜别孝静帝。文襄皇帝当时正率领百官在一边儿观看。后妃们迫于文襄皇帝的威严,无一人敢与孝静帝拜别。孝静帝正要离开时,我叫住了他,站了出来,与他告别。”
说到这儿,母妃长叹一声又道:“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当时,文襄皇帝篡位只在朝夕,我只希望孝静帝退位后可以平安终老,所以才用这两句诗来与他告别。可惜!”
我知道母妃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她可惜元善见连而立之年都活不过。文襄皇帝在篡位前被意外刺杀,他的次弟文宣皇帝在他死后控制了朝政大局,并接受禅让登基为帝。魏齐禅让两年后,文宣皇帝就杀了早已不问世事的孝静帝和他的三个儿子,那年,孝静帝也不过二十八岁。
“那母妃是在离开皇宫后听从的父母之命才嫁给父皇的吗?”我问道。
“不是。其实那时连我自己都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我向孝静帝诵诗告别的那一幕被先帝看到了眼里,他就是这样看上我的。我还未出宫,先帝就求文襄皇帝把我收入府中为侧室,文襄皇帝拗不过先帝的苦苦哀求,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他。一年后,我为先帝生下了绰儿。其实,最初我被先帝收入府中是十分不情愿的。你知道为什么最后我会选择接受先帝吗?”
“为什么?是因为生下了殿下吗?”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道:“不是,这和绰儿关系不大。一是先帝对我很好。他知道我喜欢孝静帝,所以他在纳我之后,给了我一段时间来忘记他。那期间,除了大婚之日,他始终没有违背过我的意愿强迫我。他陪我一起玩,一起读书,一起出门游猎,用他的陪伴来淡化我对孝静帝的感情。二是,我知道孝静帝希望我可以过得好,无论我身边的那个人是不是他。因为爱一个人不一定想要占有他,但却一定想让他幸福。”
“所以,这支凤钗?”听完母妃的这段经历,我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这支凤钗自我与先帝有夫妻之实后就再未戴过,我把它收藏在妆奁最底下的盒子中,只是提醒我要记得曾经有个人对我很好。”她拉起我的手,笑了笑又道,“这世上两情相悦又能相守到老的人很少很少。若是不能,就该放下,珍惜眼前要好过于沉浸过往。回雪,你明白吗?”
原来母妃明白我心中喜欢的另有其人,原来她特地留下我又提起这些尘封往事是为了我和高绰。想到这里,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儿,我点点头低语道:“我明白。”
她又温柔地笑了笑,还抚了抚我的手:“明白就好。其实,一个人最不容易看清的就是自己。我对孝静帝,还有你对他的爱恋程度远没有想象中的深。否则我们都会不顾一切地去和他们在一起。先帝的才华不及孝静帝,他也算不上一个好人,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一个好丈夫。我知道先帝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并不是我,但是,你也要相信,先帝除了她,只对我一个人动过真心,我也是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绰儿和他父皇很像,这些年来他对你的情意我相信你也能看到,你要珍惜,不要等失去后再后悔。”
母妃说一个人最不容易看清的就是自己,是这样吗?难道我也是一直没能看清自己?没能看清高绰对我的情意?
我不知道高绰是什么时候对我有好感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我放在心上的。但是,从我回到王府到除夕的这两个多月中,我发现他似乎很少再留宿在姬妾的房间中,而且,府中的姬妾数量也少了很多,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姬妾,见到我也是毕恭毕敬的,不敢有丝毫的越矩,仿佛我就是只吃人的老虎。这两个多月来,他对我很好,几乎是百依百顺。虽然偶尔听闻他在外面做一些荒唐的事情,但我对他的印象却有了些改变。
除夕那夜,吃完年夜饭和饺子,和几个侍女打了会儿雪仗,便想回去休息。只是,新年的氛围中,我居然睡不着。
百无聊赖中,我就在那儿看着烛花跳动。一个影子越来越近,原来是高绰。看到他坐在我的床榻边,我警觉地将身子往下缩了缩。见我依旧很排斥他,他居然只是淡然地一笑:“我知道这五年来是我对不起你,这都是我的错,你一时半会儿难以释怀,我可以理解。只是,马上就是新年了,我希望新的一年,我们两个可以好好相处,不要再错过本该美好的日子。”
他脱下衣服,就要躺在我身边,我伸手一挡,毫无底气地说道:“我现在心里还没准备好……接受你……你总是……欺负我!”
他先是一愣,而后打开了另一床被子,躺到了自己的被窝中。良久,他突然从被子下抓住了我的手悠悠道:“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我既然能够费尽心思找你回来,我就有足够的耐心,我会等你,直到你从心底接受我。”
“高绰,我……”
“别说话,我都明白……”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他若是知道成亲那日我给他的酒中下了迷药,他可还会如此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