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34、计谋

　　一年的时间，世事已然是沧海桑田。去年九月底，我离开邺城时，事事都好；今年十月初，我回到邺城后，一切迥异。二姐没了，四哥没了，大姐也被迫流离长安。皇后由胡皇后换成了穆皇后，就连齐国和陈国的淮南之战都节节败退，江北的土地也全部被陈国夺了回去。

　　十月初，高纬见战事紧张，不但无心国政，反而要去陪都晋阳玩乐。诸多的大臣劝谏高纬不要前往晋阳，以免让百姓误认为是害怕陈国的进攻，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这原本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只是我没有想到，它却被有心人趁机利用，大肆屠戮异己。

　　十月初九早上，爹照例要去上朝。不知道为何，我的心中十分不安，感觉似乎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中午时分，宫中就传来消息，说是联名上书劝谏皇上不要前往晋阳的大臣，全部被扣留在宫中。在高纬宠臣佞幸韩长鸾的怂恿下，高纬还以意图谋反的罪名杀了几个带头的大臣。下人说被杀之人有崔季舒伯伯、张雕、散骑常侍刘逖、封孝琰、黄门侍郎裴泽、郭遵等人。

　　韩长鸾的姑母是神武皇帝的养女，高纬还在东宫时，他就是高纬手下的亲信都督，所以，和士开死后，韩长鸾的地位就逐渐上升。听说今年我不在邺城时，高纬还把一个公主嫁给了韩长鸾的儿子。所以，韩长鸾现在在朝中称得上是炙手可热，他还与穆提婆和另一个佞臣高阿那肱共称邺城的新三贵。

　　虽然这一年我不在邺城，但回到家后，也听大哥说起过一些这三人损国害政的事情。而韩长鸾又是这些佞臣中最不喜欢文臣的。大哥说，他在朝中时，只要文臣的政务处理得不如他意，他就破口大骂，现在就连朝臣向他奏事时都没几个人敢仰视他。

　　听大哥说，韩长鸾本与斛律光交好，去年高纬要诛杀斛律光时，曾被韩长鸾极力反对，但最终高纬还是杀了斛律光。斛律光的死，虽说是高纬最终下的命令，但主要的操纵者之一就有祖珽。韩长鸾本就讨厌汉人文臣，加上祖珽谋害斛律光之事，更让他对汉人文臣没有好感了。大哥说，早在五月时，祖珽就被韩长鸾设计赶往了北徐州。北徐州位于齐国和陈国的边界，陈国进攻北徐州，韩长鸾不顾大局，竟然怂恿高纬不要派兵。在外援不接的情况下，祖珽大人固城自守十余日后死在了北徐州。大哥说祖珽虽然算不上一个好人，人品也很有问题，但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干的，就这样死了可惜得很。

　　祖珽死了，韩长鸾现在又对邺城的其他文臣动起了手，看韩长鸾这一系列举动，大有要故意报复汉人文臣的意思。

　　想到今日早朝死在朝中的那些人，几乎都是和祖珽有关系的人。尤其是崔伯伯，他与祖珽的关系匪浅。爹和祖珽虽然相交不深，但也是认识很多年的旧相识了，加上爹和崔伯伯又是多年的好友，万一韩长鸾以为我爹也是参与谋害斛律光的祖珽一党，他不就危险了？

　　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由得担心。虽说韩长鸾的女儿是高绰姨父南安王高思好的儿媳妇，也就是高绰的表嫂，但韩长鸾此人阴险毒辣，也是个不顾情分的人，万一他翻脸不认人，非要置爹于死地可如何是好？

　　大哥不在府上，爹也迟迟没有回来。想到朝中的一片乱局，我心下一惊，想到韩长鸾可能会对爹不利，便急忙唤来我爹的侍从，问他知不知道我爹最近都谈起了什么国事。侍从居然说，爹在叹息皇上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晋阳，还有意参与联名进谏。

　　侍从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便心如火焚。韩长鸾一向不喜欢文人，尤其是汉人臣子，若是他从中作梗的话，爹的情况岂不是很危险？爹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难道真的出什么事儿了？想到这儿，我什么也不顾不上了，一边吩咐下人去皇宫打探消息，一边纵马飞奔到南阳王府。

　　“殿下呢。”我匆忙地从马上跳下来，便慌张地问府上的侍从。

　　侍从见我回来，显得很是高兴，告诉我高绰就在书房等着我。我一路紧跑到他书房，累得气喘吁吁，我一把推开门，便前言不接后语道：“殿下，我求你救救我爹，你救救他。”

　　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哀求着他，他却是一脸的冷漠，动都没动，冷冷地说道：“救你爹？我为什么要救你爹？从韩长鸾手中救人的难度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救你爹，我能有什么好处？”

　　“殿下，我求求你了，你就去求求皇上，他是你大哥，你们又是一起长大的，他会同意的！”我踉踉跄跄地走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袖子哀求道。

　　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在那儿讽刺着我：“你又不是本王的王妃，本王凭什么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给自己惹麻烦！”

　　原来他在记恨我！记恨我那几天骂他、打他，我的心彻底凉了，他是不会帮我了！珩二哥，他能帮到我吗？

　　我失魂落魄地松开他的袖子，擦一下眼中的泪，开始转身离开这儿，打算前往皇宫。就在我跨出房门的那一刹那，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救岳父大人也不是不可以，只要王妃答应本王，留在王府再也不离开，本王就帮你这个忙。”

　　原来他是想要留住我，他居心何在？只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他能救爹，一切都不是问题。

　　我回眸道：“回雪本就是殿下的王妃，没有离开王府的理由，还请殿下你一定要说话算话。”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快步离开了书房，吩咐下人备马进宫。

　　我回到王府没多长时间，府中的下人便传遍了。内院总管怜星得知我回来后，便赶来见我，她见到我很是激动，眼中都有泪光闪动。

　　“娘娘，你怎么瘦了许多？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府中人有多想你。那日你失踪后，殿下便失了魂一般，在你的房中傻傻地坐了一天，他除了派人四处寻你，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看到你留给他的那封信，居然在那儿掉了半天泪，后来就上书朝廷，以生病为由解除了职务，亲自去了娘娘的故乡开封城，把开封城都快翻了个遍。郑大人得知娘娘失踪后，上门问殿下要说法，郑大人气急败坏，拿起鞭子就抽了殿下好几鞭子，殿下一下都没有躲，还发誓一定会把娘娘找回来。后来独孤小姐得知娘娘失踪，又前来王府打了殿下一顿，殿下当时鼻子都被她打流血了，但却没有像往日一般和独孤小姐计较。娘娘不在的这一年，娘娘房间内的物品，殿下不许任何人动，每天都派人清扫，就等着哪一天娘娘气消了，回来了，可以随时住回这个房间。哦，还有，娘娘在后园种的那排月季花，这一年都是殿下亲自打理的，生怕娘娘喜欢的东西有何闪失……殿下又花费了好多心思，从各处寻来了不同品种、颜色的月季花，专等着娘娘回来和娘娘一起好好侍弄它们呢……”

　　怜星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我只是摇摇头，淡淡地说道：“我在他心中也就是一个毒杀了他孩子的蛇蝎女人，他何须管我的死活，又何须讨我的欢心。他不和柳氏合谋杀了我就是我的造化了！”

　　怜星可能知道我还在埋怨高绰，便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见她神秘兮兮的，我就半信半疑地跟着她去了。

　　她带我来的居然是那时我呆的禁闭室，只不过，现在里面呆着的是柳氏。她的衣服脏乱，还披头散发，见到是我，她一下子从墙角窜了起来，幸而被旁边的侍卫所拦下。

　　我很纳闷，不知道柳氏为什么会被那么宠她的高绰关在这里，就问怜星这是怎么一回事。

　　怜星告诉我，高绰回府后不久就查清了真相，柳氏孩子流产，是她自己一手所为。她见我和高绰的关系日益缓和，高绰又时不时地留恋在我身边，让她倍感威胁，便重金买通了我的侍女小翠陷害我。她知道高绰对那个孩子十分重视，知道若是孩子没了的话，肯定会让高绰失去理智，对我彻底死心的。于是她便准备了那碗打胎药，亲手害了自己的孩子。

　　怜星还没有说完，便是一脸的愤慨，我只是觉得背上冷汗淋淋：柳氏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怎会如此心肠歹毒？那可是她的亲生孩子啊！她怎么下得去手！

　　“柳采莲，那可是你自己的亲生孩子啊！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听完怜星告诉我的真相，我才觉得我错看了柳采莲，她居然是这样一个恶毒到舍得对自己孩子下手的人。

　　听我这样说，她仰天大笑后蔑视我道：“不过就是一个未成形的孩子，有什么下不去手的。我若不用他扳倒你，自己想办法当上王妃，他照样是一个庶子，永远都没有承袭王位的资格。而你，你这个嫡母又真的能够容下他吗？与其如此，还不如奋力一搏，舍不得孩子又怎么能套的到狼？”

　　原来她竟是把我当成了狼？我心内冷笑片刻，有些无奈地回击她：“我郑回雪没有恶毒到容不下庶生子女的地步。倒是你，你难道真的以为我死了，你就能当上王妃了吗？像你这么恶毒的人，永远都不配。”

　　她又从墙角窜了起来，盯着我好久才又愤恨道：“我不配？郑回雪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只因为你出身荥阳郑氏，身份高我一等吗？”

　　“我出身高不假，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我没有躲开她，淡淡地回答道。

　　“郑回雪，你说我比你少了什么？我也是河东柳氏的名门之后，和你一样是世家大族之女。乾明政变后，我的家人因为谋反的罪名，不是被杀就是被流放边地，还在幼年的我就被没入掖幽庭，我吃尽了人间最苦的苦头。可你呢，你从小到大有父兄长姐的护佑，我经历过的苦难你又经历过几分？若是我的家族还在，我一样有成为南阳王妃的资格。”

　　柳采莲一腔愤懑的话语出口，我才知道原来她的家人也是因为乾明政变受到了牵连。她受尽了苦头不假，难道这就是她要害人害己的理由吗？她怎么不想想她能被高绰看中从掖幽庭中带出来，已经是少有的好运了？高绰自纳她以来，对她一直都不差，她不想着安安心心地过日子，还不断地兴风作浪，弄到如今这个地步，难不成还要怪我？如果高绰的王妃是别人，就她这样不把女主人放在眼里的做法，早就被当家主母扫地出门了。

　　想到乾明政变的往事，我也告诉她道：“你只知道我从小到大有父兄的护佑，可我曾经经历过的痛苦你又知道多少？你说你在掖幽庭吃尽了人间的苦头，你又何曾知道我五岁时就差点死在周军的手中。你说乾明政变后你的家人死伤殆尽，你又何尝知道乾明政变时因为我二姐皇妃的身份，我爹被认为是杨愔一党，备受孝昭帝和父皇的猜忌而被外放到齐国和陈国的边地为太守。若非我爹福大命大，等来了父皇的复职诏书，他早就被边界的流民杀害了。”

　　这些往事，我家里人几乎没对外人提起过，我也没告诉过身边的任何人，南阳王府中并无一人知道。柳采莲听到后，也和我预料般的吃惊，只是在那儿沉默不语。

　　这时，怜星又告诉我，我的遇袭也是柳氏所为。原因也是高绰对我日益增加的思念让她害怕。她派人刺杀我，故意把重伤的我把我丢在周国，若是我大难不死留在周国，她就可以趁机诬陷我与人私奔到了周国，好让高绰死心。若是我不幸遇难，她就把责任都推到周国人身上，说是周国人害了我。日后即使高绰和我们郑家怀疑她，追究责任，她也可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我手中的那块王府令牌也是柳氏令人留下的，好让我即使活着，也会永远误解是高绰想要杀了我，再也不回王府。

　　怜星说完，我才恍然大悟：若不是宇文邕和宇文宪救了我，柳氏的阴谋还真要得逞了！

　　我再一次细细地打量她：她的眼神中满是凶恶，似乎和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太可怕了，这样的人我再也不想见到。

　　我快步离开时，听到了她在禁闭室中叫骂：“郑回雪，你个狐狸精！你到底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竟然着了你的魔！我才是陪伴了他这么多年的人啊，你怂恿殿下这样对我，你会不得好死的！郑回雪，我告诉你，希望你死的人不止我一个，我现在真恨当时我担心和你玉石俱焚而没直接杀了你！你最好别让我活着，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任由她在里面继续骂着。我要是狐狸精，我会落到现在这样惨的地步？

　　离开了禁闭室，我才想起来高绰似乎还没有从宫中回来。我心下不安，询问秦总管高绰有没有把我爹从皇宫带出来，秦总管居然告诉我，他和我爹正在后花园下棋！

　　我又一次觉得我被人耍了！我气冲冲地跑到后花园，爹和他真的在凉亭里下棋，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

　　“殿下如此通透，倒是让老夫佩服啊。”

　　“难不成岳父也一直以为我是一个纨绔之人？”

　　“哈哈哈，这是老夫先前眼拙，还请殿下见谅。”

　　我正要转身离开，却被爹发现了，他叫住了我，也叫上了高绰。我爹说，现在把我留下来，他会放心的。他还让我们两个好好谈谈，冰释前嫌。

　　我爹竟然就那样把我撇下走了，只留下我在那儿发愣。我气冲冲地一把揪住高绰的衣服，询问他为何要欺骗我。

　　他还装得很无辜，说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劝服不了我爹，只得令人强行把我爹拖回了王府。

　　他说的倒也可能是真的，若非强行把我爹带出来，依我爹的脾气，他应该也不会轻易放弃联名进谏的。那这么说来，我在来找他的时候，我爹岂不是就在？他们居然合起伙来骗我！

　　我在那儿气愤道：“你混蛋，早知如此，我才不会答应你那条件。”

　　“就算你今天不来求我，我也不会看着岳父被韩长鸾算计的。只是，你会冒险吗？”他突然笑笑，轻轻捏了捏我的下颌，若有所思道，“你太倔强了，若不是用些手段，你怎会轻易服软？回雪，之前是我错了，你就别生气了。小翠卖主求荣，我已经下令把她杖毙了。柳氏你也见过了，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大卸八块、放狗咬都行，我都不过问。只要你气消了就好。”

　　我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慢慢地说道：“我没有那么蛇蝎，也没打算把她大卸八块。但我再也不想见到她，你给她些钱，让她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他一脸真诚的样子让我看得很窝火，我愤怒地抓起桌子上的水果刀，就向他胸前扎去，只是我没有料到他没有躲，我吓了一跳，手中的水果刀也掉到了地上。

　　“你为什么不躲？”

　　“答应我，别生气了好吗？”他居然不顾自己的伤口，顺势抱住了我，“你要相信我，我从未有任何害你的心思，我是真的爱……”

　　“说什么说！回去上药。你是想死了好让我给你陪葬吗？”我不耐烦他在那儿深情地唧唧歪歪，恨恨地挣开他，催着他回去让大夫给他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