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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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宇文邕派人送我离开同州，还让我带上了一盒药膏，说是去疤痕的效果很好。拿着药膏，除了感激宇文邕，我又想到了高绰这个混账，他对我居然还没有一个敌国的皇帝对我好。宇文邕还知道给我留下药膏祛除疤痕，他就只会叫我生气，还想设计杀了我，再让我见到他，我一定要拿个匕首狠狠地捅他一刀。
“好了，时辰不早了，快出发吧。”
宇文邕吩咐兵士要把我送到独孤伯伯家后，我郑重地向他作揖致谢道：“这些日子，多谢陛下的悉心照料。虽说大恩不言谢，但回雪还是要再次感谢陛下。”
他只是扶起我，淡然道：“感谢的话，告别的话，都不要再说了。朕用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再一次放你离开。你再不走，朕就要改变主意把你扣留下来，作为人质来要挟你们齐国了。”
我知道他这话是在开玩笑，他并不会把我扣留下来。于是，我朝他淡然一笑，开始离开同州。
多时的长途跋涉，我的左肩已经痛得不行，每天晚上敷药后，都得用布严严实实地裹上好几层，我怕万一伤口开裂，出血会殷湿衣服。我刚到弘农郡时，便发现珩二哥在驿站处等着我。
惊讶于他会出现在这里时，又意识到不能让宇文邕知道珩二哥现在身在弘农，我便对那两个士兵说珩二哥是我叔父家的二哥元封，应该是前来寻我的。得知此，他们把我交给珩二哥后就告辞离开了。
这时，我才知道珩二哥在得知我遇刺后不久，便四处寻找我的下落。他在洛阳附近搜寻无果后，便派心腹白泽潜入关中打探消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白泽知道我被人救到了同州，但始终查不出我为何人所救。所以，他就令白泽在同州大肆散布四哥被杀、姐姐失踪的消息，希望这个消息可以在同州人尽皆知，我知道后也好想办法立刻离开同州，回到齐国。他估算着我从得知消息到离开同州所需的时间，预计我到弘农的大概时间，就开始在这里等我，如今已经两天了。
珩二哥说完后不久，白泽就出现在了我面前。我这才知道，我刚出同州城，白泽就发现了我，一直在暗中保护着我。在路上，珩二哥问起我为何会被人刺杀，我只是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得知是宇文邕和宇文宪救的我，他倒是很吃惊。
天色已晚，我们投宿到一个客栈。送我回房间后，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他没有说什么，指指我的肩膀，问我是怎么回事。我看了看肩膀，才发现肩膀处的衣服已经被鲜血给沁湿了。
见我不说话，他叹息很久，拿出我包裹中的药，把我的上衣稍微褪了些，露出受伤的左肩，给我上起了药。
我的伤势虽然复发，却也不重。但是，不知为何，看到他给我上药的那一幕突然有一种很想哭的冲动，在同州行宫那一个月，除了哭着求宇文邕放我回洛阳，我都没有掉过一滴泪，如今却觉得，泪珠就要在眼眶中肆意蔓延了。
第二日中午时分，我和珩二哥到了洛阳城。到洛阳后，珩二哥才告诉我四哥的死真的是因为高纬猜忌他意图不轨，没有任何理由的，直接赐死了他。也是因为四哥被无罪赐死，姐姐才心灰意冷地离开了邺城。他告诉我后，我才知道姐姐到洛阳已经一个多月了。本来，姐姐一直担心着我，她到洛阳后，从云梦那儿知道我在万安山下的消息，就想着见我一面，却没料到我被人刺杀下落不明。珩二哥到万安山下接我去见姐姐时，才发现我遇刺的事儿，为了不让姐姐再担心，他骗姐姐说我去了故乡开封，大概一个多月才能回来。带我去见姐姐之前，他还让我不要说漏嘴，免得她再担心。
我明白珩二哥的用意，答应他后，他带我去见了姐姐。姐姐的神色很是憔悴，一袭素衣，发髻上没有丝毫装饰。但她的肚子有点异样，似乎是有孕了。
我追问之下，才得知姐姐已经怀孕四个月了。这时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离开邺城。
她有她的顾虑。琅琊王高偐被杀后，他的四个遗腹子全部被高纬所杀。高纬手段之狠，令人发指。幸而姐姐现在只有一个女儿，若是有男孩儿，我都不敢想我们是否可以保得住四哥的孩子。
珩二哥也是知道姐姐有了身孕，和姐姐商量下，才决定冒险送她离开邺城，若是苍天有眼，姐姐这一胎可以生下一个男孩，四哥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云梦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着姐姐，但是珩二哥并不认为洛阳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怕万一高纬追究起来，还是不会放过姐姐，他想把姐姐送到其他地方。姐姐自己也恨透了齐国，恨透了高纬，不愿再呆在齐国的任何地方。询问之下，她只说她想去长安。
珩二哥觉得把姐姐送往长安不妥，但姐姐的态度很决绝，她说她和四哥都喜欢长安，她想呆在那儿。思来想去，我们决定遵从她的意愿，把她送往长安。长安虽说是敌国都城，但好歹没有要置一个孕妇于死地的人。
我们在洛阳城又停留了几日，云梦送我们出了洛阳的关防。云梦没有和我们一起去长安，而是留了下来，以防后面有邺城中的细作，发现我们的踪迹。
送姐姐和她的心腹侍女到达长安后，珩二哥安排好一切，我们便一起离开了长安。珩二哥还留下几个广宁王府的心腹，保护姐姐的安全。姐姐若有什么消息，也可以通过飞鸽传书传到邺城，我们也都可以放心一些。
只是，姐姐身处长安，我们恐怕很难再见到了。
傍晚时分，我和珩二哥投宿到一家客栈。我们住在客栈的二楼，房间外有走廊和栏杆，在走廊上，就能看到不远处隐隐的青山。
刚睡下不久，我便醒了过来，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总是睡不着，心中只是说不出的烦闷。我索性只着了件凉薄单衣，随手把头发挽了个髻，用簪子固定好，就走出了房间。
我轻轻推开门，看到了天上皎洁的银盘。天空很蓝，月亮很圆，大约是九月十五或十六了。我这时才发现，我右边的走廊上，还有个白色人影。清冷的银辉下，他的脸庞很是俊美，原来是珩二哥。他也只穿了一件素色单衣，头发半散乱着，他正坐在地上，背靠墙壁，双腿微拱，出神地想着什么。我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儿，他显然是刚刚借酒浇愁过。
我坐在他的身侧，随口问道：“珩二哥也是心中烦闷，睡不着吗？是在为姐姐担心，还是在想念二嫂和孩子们？”他是如此的专注，以至于都没有发现我来到了他身边。
“心中难过罢了。这些年来，我亲眼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我而去，而我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我是个十足的废物。”他双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向地面，低沉的语气中也带着几丝伤感。
他的眉头紧蹙着，面目清冷，全然不似往日的温暖。清冷的银辉中，只让人觉得，看到他便可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眼下的这一幕让我心痛。见他如此，我不自觉地靠在了他身侧。他身子一颤，随之伸出左手揽住了我的身子。
“珩二哥……很多事情我们都无能为力，很久之前是，现在也是，以后也会是。但是，我们还……还是得勇敢地去面对，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你身边的亲人、好友都会感谢你的……”我不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一种感情说出的这段话，我向来不善于安慰人，说出的话，连我自己都不能完全相信。只是，我明白一点，很多事情我们确实都无能无力，珩二哥是，我也是。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合着那醇香的酒味儿，几乎要让我迷失自己。
出乎意料的，他侧过头，双目和我对视，他的眼眸中映入了那遥不可及的月亮，他的双唇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开口。没有风的冷冽中，他的眸子格外的清亮，柔情似水。我看着他，看着他，脸颊和他越贴越近。他冰冷的唇蓦然贴上我的樱唇，无尽的惊慌中，我仿佛听到身体内心脏急速的跳动声。
一阵凉风吹来，他的发梢卷至我的面上，丝丝滑滑的。我双眼迷离，脑海中忘记了世间的所有。我的心跳得格外的快，我很想开口说“珩二哥，不要这样”，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正在这时，我觉察到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只是抱着我入了睡。他没有突破人伦的底线，我却有着无尽的恐慌。
这一夜的罪恶，隐藏在静谧无声中。拥我入眠的他醉了，我却不知道，我究竟是醉还是清醒。这是我向往的温暖怀抱，只是，为何此时我会如此的恐慌？为何此时我竟然会想起高绰那个混蛋？为何我会觉得我这样做会很对不起他？确定他已经熟睡，又贪恋了他怀中片刻的温暖，我才悄悄推开他的胳膊起身，我抚了抚他如冠玉般的面颊，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又回望一眼熟睡的他，才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珩二哥，这是我第一次像这般抛去所有的身份，任性地来吻你，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吻你。这个吻就当作是我对过往的告别，从今以后，你我不会再有多少交集了。
一夜无眠，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放荡，还是因为他温热的身子。侵晨时分，我如往常那般穿好衣服、梳妆打扮，似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般的，一如既往地去叫他一起下楼用早餐、出发赶路。
我推开他的房门，只见他面色懊悔，一脸歉意地看着我，他手中还捏着一支发簪。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的粗心，居然没有注意到发簪遗落在了他的房间里。
昨天晚上清醒之后，我便意识到自己犯下的大错误，幸而那还不是无法挽回的错误，只是没有想到惊恐之中还是留下了罪证。
“回雪，昨晚，昨晚……”珩二哥的唇色近乎苍白，他的话语也很无力。
“昨晚？珩二哥不说我还忘了呢。昨晚，珩二哥喝酒喝多了，在走廊上吹风。我睡不着，出门看月亮时，刚好看到你。我怕你在走廊下睡着，夜间着凉，花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拖回房间。珩二哥，你比我想象中的要重……”我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道，突然我停下了话语，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瞬间只觉得两颊发烫不敢再直视他，“我的意思是，你比我想象中的要重，把你拖回房间累得我胳膊都酸了。”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解释十分拙劣，只是还是得解释。
“那后来……”
“后来？后来我帮你盖好被子，就回自己房间了啊！我一觉睡到现在，才发觉似乎起晚了。”我心中一顿，低着头幽幽地说道。
“那它？”他手中捏着玉簪走到我面前。
“哎，我说我怎么找不到玉簪了，肯定是昨晚扶珩二哥进房间时不小心碰掉的。”我微微仰头，看到他两指捏着的玉簪，顿时心惊肉跳，却还是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接过他手中的玉簪，淡然地插在发髻上，还若有其事地问他好不好看。
他没有说话，神色很是淡漠，只是在我耳畔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我摇摇头，和他一起去客栈下面用早餐，客栈的老板见到我们从楼上下来，笑呵呵地说道：“你们两个小夫妻终于和好了，明明是夫妻两个，昨天晚上还非得住两间房。怎么样，没有辜负昨晚的良宵美景吧？我就说嘛，年轻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都这么大了，还小孩子脾性。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别总是生闷气，这样不好。”
一抹云霞浮上我的脸庞，我尴尬万分地望望珩二哥，他却是神色自若。
我正想说老板误解了，他却抢先一步道：“老板说得是，昨天都是我不对，惹得夫人生了气。还好昨天晚上夫人不计前嫌，看在良辰美景的份上原谅了我。”
“这就对了嘛，男人嘛，凡事多让着媳妇些，家庭才能和睦。”老板还在打趣，我在一边儿尴尬得都不敢正眼看珩二哥。
终于出了客栈，走了稍远些，我问珩二哥刚才为什么不解释清楚我们的关系。
他只是随意抛下一句：“就让他们误会吧，我等这个误会很久了，以后，或许再也不会有了。”
我愣在了马上，由着马儿在那儿慢慢地往前走。
“回雪，孝珩不是浪荡君子，更不是登徒子。昨晚上我是喝了酒，但却没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地步。孝珩昨晚失了心性不假，但我想说的是，这么多年来，我终于发现，不知何时，你已经走进了我的心中。孝珩可能比不上你心中的那个长安公子。但是，你要相信，孝珩也是真心喜欢你的。等回到邺城，你和绰弟的婚姻关系解除之后，你……你若是不介意，或者你……你愿意，忘了你的长安公子，我会说服昭慧，正式娶你做我的侧妃。你放心，到时候你的身份会等同正妃，我会倾尽所有对你好。”
珩二哥驾着马和我并肩缓缓而行，他的眼神中有无尽的温柔与渴求。听到他的话，突然间心中有了很大的触动。只是那一句他喜欢我，这些年的痛苦、忍耐和伤悲都值了，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是，他的王妃还在，他有自己美满的家庭，我真的要去做一个毁坏他家庭的人？做有损他清誉的事吗？若是我真的同意和他在一起了，他的王妃会如何想他？外人又会如何想他？而我，又真的可以接受这样的生活吗？我费尽心思离开邺城，难道要现在回去再卷入女人间的争斗中吗？难道我要让他在我和王昭慧之中处于尴尬的局面吗？
不，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不考虑他，也不能不考虑我自己。
“珩二哥说笑了，昨天晚上，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儿。珩二哥醉了，回雪那时也不清醒。珩二哥大约是把回雪当成了嫂嫂，回雪大约也是把珩二哥当成了我的长安公子，我们两个都是糊涂的人，没有谁对不起谁。珩二哥和我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昨天晚上，就当是……就当是……是两个寒冷的人相拥取暖吧。只要珩二哥不因为这件事，刻意躲着我，我就满足了。对不起，珩二哥，我忘不掉我的长安公子，所以，我不能答应你。我惟一的希望便是，今日之后，珩二哥还是珩二哥，回雪还是回雪。”
我半笑着抛下这些话，拒绝了他纳我为侧妃的要求。昨天晚上只是我们两个一时间的迷乱，他没有对不起我，也不需要对我负责。
说完这些话后，我第一次觉得我放下了那些沉重的往事。如果有可能，我多么希望可以一辈子呆在珩二哥身边。可是，自从父皇给我和高绰赐婚后，我就和他再也不可能了。即使我和高绰的婚姻关系解除，我们不再是夫妻，我也不会有机会嫁给珩二哥。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两个人不可能。也许，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