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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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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高绰下令关在禁闭室中,任何人不得去探视,新月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偷偷跑了去,她要去找高绰理论,我制止了她。只是告诉她没用的,高绰不会信我的。当时我的最后一丝希望被打破,我便知道他不会再信我。
禁闭室内只有一盏昏暗呛人的油灯,夹杂着说不出的难闻的气味儿。看守我的侍卫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大约明天,我谋害王子子嗣的事情就会传遍整个皇室吧?母妃应该也会叫我入宫询问事情的缘由吧?
夜里好冷,这里却没有被子和褥子,我只能蜷缩在墙角。我想起了珩二哥,他会不会也以为我是如此的歹毒?还有爹、大哥和姐姐,他们会不会也以为我变坏了?
高绰,你为什么不信我?哪怕你下令重新彻查,我都不会如此绝望。你就是厌恶我,也不能这般武断地就认定我有罪吧?
不行,我不能再继续留在邺城,我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我必须离开这里。我叫醒看守我的侍卫说我想通了,想要去向殿下认错。
他听了我的话,立刻放了我出来,他要陪我一起去,我拒绝了。我只是说夜深了,我一个人去就可以,幸而他没有坚持到底。
夜色深沉,此刻,高绰正在柳采莲的房间里陪她。
我偷偷来到高绰的书房,展开纸张,研好墨,写下两份休书放在几案上,我取出他的印章,沾上印泥,重重地盖在那两份休书上:
王妃郑氏,飞扬跋扈,不孝不悌,上不能抚顺人情,下不能敦睦内府,且成婚四余年来,一无所出。姻缘已尽,不可复留,故而留此休书,断绝夫妻情谊。从今以后,男婚女嫁,一无相关。
南阳王高绰。
高绰,既然你这么恨我,丝毫不肯相信我的辩解,还扬言要废了我,我就成全你,从今以后,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我把他的印章放回原位,带上折好的休书回到我的房间。我把休书和留给高绰的一封信,连同当年被册封为南阳王妃的诏书、金册还有王妃的金印放到匣子中,之后把匣子放在房间角落的那个桌几上。
殿下亲启:
承先皇嘉命,与殿下结为秦晋,尔来四年有余矣。奈何妾无德无才,上不能理王府诸事,下不能和内院诸姬。罪之大者,犹在于妾蛮横跋扈,为人狠毒,与殿下情好不睦,以致屡有违逆,使殿下厌恶至极。向者诸端,皆妾之过错,今日柳采莲之意外,妾亦无颜辩解。
深愧大罪,不敢自白,亦无颜自处于王府,故而妾斗胆留此自离书以赎罪过。妾出后,一愿殿下身体康健,二愿殿下蹙眉常展,三愿殿下可得一知心贤惠温婉之人,得举案之协,有画眉之乐。
罪妾郑氏,惶恐再拜,恭谨以闻。
高绰,这是我第一次给你留信,也是最后一次给你留信,从今以后,我和你再也无关了。我走后,你想怎么想我就怎么想我吧,认为我蛇蝎心肠畏罪逃跑也好,觉得我不守妇道与人私奔也罢,都不重要了。
我把留给新月的一封信也压在了匣子下面,在信中我嘱托她找个时间,把我还没有来得及还给珩二哥的那最后一册《玉台新咏》还给他。
珩二哥给我画的那两幅画,还有四哥送给我的那支白玉笛,思虑再三,我决定把它们留在房间,让新月自己收好,找个机会送回我家中,让大哥帮我收起来。而新月,我自知我对不起她,也在信中说了,我一走,她就可以得到自由,让她去过她想过的生活,嫁自己想嫁的人。
我的房间内有足够的钱财,有王府的钱,有当初我带来的嫁妆,我带上足够花上两年的钱,换上府内侍女的衣服便悄悄地从王府的侧门离开了王府。王府的侧门我没怎么走过,只是偶尔想要偷偷上街却又不想被下人知道时,才会从侧门过一次。
夜里城门不开,我无处可去,只得躲到一个角落挨到清晨。天还未亮,我便拿着手中兰陵王府的令牌,去邺城的司马监领了一匹马,我对司马监的官员说兰陵王今日要借用司马监的马匹外出射猎。有了兰陵王府的令牌一切都很顺利,我成功地领到了马,也顺利地在天刚刚亮就出了邺城。
夜晚缩在墙角时,我想了一晚上,我要往何处去。想了又想,我想到了一个他们都不会在意的地方。
为了造成假象,我在留给新月的信中,有意无意地暗示着我可能会回我的故乡。借新月之口,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我就是要所有人都误解我会回到故乡开封,我就是要让他们都很难找到我。
离开之后,我才发现我纯粹是多想了。除了新月,大概不会有人会在意我去了什么地方!
出了邺城后,我换上平民的衣服,一路上混迹于南来北往的人群之中,顺利地到了洛阳城,这是小时候我和云梦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我没有告诉云梦,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来了洛阳。只是在离开邺城五天后,用化名给我姐姐去了一封信,说我烦了,厌倦了,想换个地方安静地过日子,让她勿念勿挂。姐姐得到信后,珩二哥应该也能知道。我原想给他也留下一封信,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放弃了,若是被他的王妃误会,我会于心不安的。说到底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喜欢他。
我在洛阳城没有呆几天,就独自去了一趟洛阳南郊不远的万安山下。
从前云梦陪我来过这儿,高山林立,流水淙淙,俨然是超脱于纷扰人世的一片净土。我们还一起在这儿打过猎,当然是她打,我捡。相传魏孝文帝元宏在万安山下打猎时还见到过一只老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万安山下有个叫万安村的小村庄,那里景致很不错,颇有几分陶渊明笔下世外桃源的意味。在那儿转悠了一番,当下我便决定在村子里找一间房子住下。
我以元清的化名转遍村子,与村中之人交谈,发现村中只有八十多户人家,这儿的村民都很淳朴,没有外界中人的虚伪和狡诈。
元清这个名字确实是我的,只是除了爹、大哥和姐姐,并没有其他人知道。当年我出生时,爹原本给我想的名字就是元清,后来因为娘给我取了“回雪”这个名字,元清这个名字才作罢。
万安村中有一户人家,只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儿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我们谈话后,我才知道女子的丈夫早在几年前就因病去世,她家在村中也颇有些钱财,她就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她姓陈,我称呼她为陈姐。
得知我要租她家的房子她很是高兴,告诉我离这儿不远处她家还有一处别院,只是条件没有这里的好罢了。征得我同意,她便派人去把那所院子收拾了一番,又派给我一个年老无依的婆婆做仆人,我们约定婆婆的工钱由我来付。
我一次性把一年的房租交给了她。大约在万安山下呆一年,我会考虑换个地方。陈姐人很好,时不时地就来看看我,时间一长,我们也会聊些家长里短。她问我为何年纪轻轻,会到万安山这样偏僻的地方来定居。
我告诉她我成亲还不到一年,夫君故乡就在这一带,他被官府征调正在外打仗,嘱咐我在这儿等着他回来,得知此,她便没有再问什么。
万安山下的日子过得很快,记得我刚到洛阳那天,刚好是十月十五的月圆之时,不曾想,一眨眼居然又到了我的生日。这里离洛阳城不远,想要知道什么消息,进城就能打探的到。只是,邺城的一切,再也与我无关。我在乎的人都有保全自己的能力,我不在乎的人与我又有何关系!
这半年来,除了必须进城购置一些物品,我没有进过洛阳城。更多的时间,我只是在村中呆着,写诗吹笛,画着有些许长进的画儿,还有就是偶尔去万安山附近的其他村子转一转。不得不说,这样的日子才是我心中优哉游哉的美好日子。
在万安山下闲来无聊的时候,我偶尔会去陈姐家教教她的两个孩子识字、读书,算是百无聊赖时打发时间。
陈姐看到两个孩子先后跑着去溪水边玩耍时,或许是出于关心,或许是出于其他考虑,问我道:“元清妹妹,你和你夫君算下来也分开好久了,他出征在外,你一个人在这里,想来肯定很想他吧?”
陈姐的话蓦然触动了我心底的那些往事,沉默了很久,我才轻声说道:“是啊,这么久没见他,也的确挺想他的。虽然我们在一起时,他总是惹我生气,总是跟我吵架,但分开了,还是会常常想他,要是哪一天他突然回来了,带我离开这里,该有多好!”
“肯定会的,我觉得啊,指不定几天后,你夫君就会突然出现呢。”
高绰啊高绰,为什么我隐居在这偏僻的万安山下时,竟然还会时不时地想到你?为什么陈姐问起我的夫君,我竟然想起的会是你?要是你能意识到自己错怪了我,要是你立刻出现在这里,带我回邺城,我就考虑原谅你一次。可是,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是没来找我?
生日那天,我给自己做了一份面条,就当是长寿面。我一直都不喜欢吃面条,但是,现在一个人在外,突然有些想尝尝面条的味道。有人敲门,我正在纳闷会是谁,打开门却发现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云梦。
我很吃惊,她居然能够找到这儿。我邀她进屋请她随便坐。房间不比王府,简陋得很,我笑笑请她不要在意。
她坐下良久才叹气道:“回雪,我都没想到,你好决绝的心!你说走就走,半年多了一点音信都没有。你知不知道大家都以为,以为你……你一向喜欢用这种把戏,大家都快把开封城给翻遍了。若不是我想起那年咱们一起来这儿玩的事儿,我也找不到这里,这半年来谁能想到你居然就呆在我爹和我的眼皮子下。”
我拍拍她的手,满不在意地说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些独孤伯伯教过我的。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我,只是这么多年了,我累了,也倦了,我不想再把我人生中大好的年华,浪费在不相干的人和事上。我现在过得就很开心,我没有什么不知足的。”
“你真的不打算回邺城了?”
“我为什么要回去?休书都已经留下了,我和南阳王府再无瓜葛,从今以后,我只是我。”
云梦还是和从前一样关心我,陪我谈了很久,我问她的夫君傅公子对她如何。她只是说若是高绰对我有傅公子对她一半好,她就和高绰冰释前嫌。
当时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后来我才知道,我愤而离开王府后,云梦冲到南阳王府把高绰狠狠地揍了一顿。
“你不想见高绰,难道连广宁王也不想见?”她满是不解地看着我,突然问道,我的心思果然瞒不过她,我什么都没有说,她却什么都知道。
“云梦,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略带一丝惊讶地笑着询问她道。
“莫名让我背了个黑锅,我若再猜不出来可就真是傻子了!”她叹息道,“你把《兰亭集序》送给广宁王后,抗不住你舅舅的百般追问,说是送给了我。你只怕是没想到,不久之后,你舅舅路过洛阳时真的去找过我,当时,我把你舅舅搪塞走了。再后来,广宁王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去我府上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时,就顺带把《兰亭集序》给我带了过来,说是怕再给你惹麻烦。”
原来还有这一出子事儿,珩二哥还真是想得周到。闻言,我淡然道:“只是送他一件生日礼物而已。”
“回雪,你的心思我清楚,看到广宁王,我就怀疑他是长安公子,加上《兰亭集序》的事儿,我就肯定了。”云梦告诉了我她的推测后又问道,“回雪,你真的不回去吗?高绰虽然人可恶一些,但我能看出来他心中还是有你的,你失踪这段时间,他也很是担心。你和他一同生活这么多年,我不信你对他一点儿感情都没有。若不是因为他误会你,你心中伤心,你又何必躲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
云梦的话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顿时涌上心头:“云梦,我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我需要一些时间。什么时候我想明白了,我自然就回去了。你若真为我好,便严守我在万安山下这个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珩二哥。你如今和傅公子还有傅大人驻扎在河阳,离这儿也不远,你若有空,时常来陪陪我就是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我就是这个性子,她知道她是劝不动我的。离开前,她留下了给我的生日礼物:我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珩二哥亲手所写的行书《洛神赋》。从《洛神赋》的落款我才知道,这是珩二哥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出使周国时,我和他说起话来,只提了那么一下,他竟然记在了心里!
看到珩二哥所书的《洛神赋》,半年多没有掉过泪的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流风之回雪,我是回雪,他却不是流风。
我拿起《洛神赋》,放进铜炉中,亲手点燃了这幅我梦寐以求的行书:这一切的一切,终究都是要化为灰烬随风而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