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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斛律光之死 敌国未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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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邺城中四处都有小孩在唱一首民谣:“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推白崩,槲树不扶自竖。”还有什么“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我也不知道这什么意思,只是听起来让人莫名的担忧,仿佛不久便会有什么重大之事发生。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推白崩,槲树不扶自竖。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这几句话越想越奇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邺城为何突然间会有这么多小孩儿唱这样的歌儿?
“娘娘在写什么呢?这么专心。”我还在想着那几句诗,也没有抬头看孙先生,脱口而出道“明月”。
“娘娘,你是晚辈,不应该这样叫斛律光大将军的!”
斛律光大将军?斛律光的小字不就是明月吗?那明月照长安岂不是……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心中一惊,赶紧请孙先生坐下,请教他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孙先生,我想请你解释一下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指着几案上那几句话问道。
孙先生看了看,一脸沉重地说道:“这是有人要诋毁斛律光将军啊!”
我愕然:“此话怎讲?”
“娘娘你想想,百升是什么?明月又是什么?高山代表什么?槲树又代指什么?盲眼老公会是说谁?饶舌老母又是指谁?唉,大将不利啊!”孙先生指着我的字儿,沉痛万分地说道,“只希望陛下能够明白斛律将军的一片忠心哪!”
孙先生颤颤巍巍地离开了凉亭,他这样一提示,我总算明白了:百升就是“斛”,槲树也是代指“斛”,而明月就如我猜测的一般,指的是斛律光;“高山”岂不是就是暗指皇家,也就是现在高高在上的高纬。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推白崩,槲树不扶自竖。这分明是诬陷斛律光将军要废掉高纬自立为皇啊!
“盲眼老公”不就是指眼睛不好的祖珽大人?“饶舌老母”不就是高纬的乳母陆令萱那个爱挑拨是非的老妖婆?难道祖珽大人和陆令萱是这个歌谣的幕后推手?祖珽大人虽然与斛律光有过节,但不至于会陷害他吧?陆令萱这个老妖婆坏事做尽,肯定有她的事儿。
但是为什么要说“明月照长安”呢?斛律光大将军的确是声震关西,但是,他若真的图谋不轨,不应该是“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邺边”吗?为什么要把他和关西扯上关系?难道这事是那些佞臣和周国联合制造的阴谋?
我还在那儿冥思苦想,府中的内院总管怜星来到凉亭告诉我说柳氏怀孕了,大夫已经确诊,刚刚一个月。她是来问我怎么办的。
“怀孕就怀孕呗,还能怎么办?好吃好喝地供着,要什么给什么就是了,向我汇报什么,又不是我的孩子。”我收起桌子上的纸张,没好气地回答道。
怜星应声却没有离去,看她似乎吞吞吐吐的,我便让她有话直说。
怜星是南阳王府的女官,自南阳王府开府以来就由她负责内院事务,她为人公正,办事公道,南阳王府中人也都很尊重她,对于她,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她走到我面前,神情复杂地低声说道:“娘娘,柳氏身为嬖妾,原本就蛮横跋扈,甚至有时候连娘娘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她又有了身孕,将来若是生下男孩儿,那她的尾巴岂不是要翘到天上去?到时候娘娘你的处境会很不好啊!怜星也是为娘娘担心,娘娘现在和殿下的关系还这么紧张,殿下又专宠柳氏,怜星怕,怕……”
“怕什么,怕殿下休了我不成?”我知道怜星是为我好,我也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慢悠悠地说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又不稀罕当他的王妃,他休了我最好。至于那柳氏,她就别做梦了,她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高绰就是休了我,也轮不到她做王妃。”
我挥挥手示意她下去,又追加一句:“一定要派人好好照顾柳氏,你们尽量事事顺着她,我可不愿意让殿下又以为我故意和她作对。”
如我所料,高绰得知柳氏有孕的消息乐坏了,也顾不得再去烦我了,几乎是片刻不离地守护在她身边。我现在真是感谢柳氏怀了孕,终于让我落了个清净。
不过,让我心中不舒服的一点就是,因为柳采莲怀孕的事儿,高绰竟然下令不许我插手与柳采莲饮食起居有关的一切事,高绰一向不管这些闲事,他会这样说,肯定又是柳采莲在那里搞鬼。怜星告诉我时,我索性直接把内府事务全交给了她,她怀孕期间我什么都不管了,省得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她再栽赃给我。高绰啊高绰,你这个王八蛋,我都这样了,你要是还觉得我会对她下手,我干脆直接回我郑家得了。
邺城歌谣的事和孙先生猜测的一样,真的是有人对斛律光不满,想要存心陷害他。我和孙先生谈话后没几天便传出了斛律光被皇上设计杀死在皇宫的消息。
没过多久,斛律光的全家都被皇上下令所杀,斛律皇后也被废为庶人,安置在妙胜寺。斛律光的弟弟斛律丰乐,因为在幽州,高纬居然把独孤伯伯派往幽州,亲自监斩斛律丰乐。斛律光曾经向独孤伯伯求取两个侍婢,遭到了独孤伯伯的拒绝,因此他在朝廷上说了独孤伯伯不少坏话,这让我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但他毕竟是功劳卓著、威震关西的大将,这样被无辜地杀害,还是让人痛心不已。
七月底,珩二哥的女儿满月后,给南阳王府下了帖子。高绰不屑于去,我只得带上新月自己过去,想着瞧瞧刚出生的小侄女。四哥和姐姐也在,他们在那儿讨论起了斛律光被杀的事情,四哥的脸色很差,不怎么说话。我知道四哥和斛律光将军并肩作战很多年,他们感情深厚,斛律光将军突然被杀,他心中应该很难受。
姐姐也说她想不通,为何皇上突然就杀了斛律光。珩二哥只是淡淡地说皇上猜忌他已经很久了,并不是突发奇想才杀了他。他还说,邺城的那首歌谣只是加重了皇上的疑心,加快了杀他的进程。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王昭慧和我们一样,都还有不少疑虑。
“回雪,你知道斛律光为什么会被杀吗?”珩二哥突然问道。
之前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也不十分清楚,既然珩二哥问了起来,我就说了我的一部分猜测:“我听我大哥说过,祖珽和斛律将军有过节,陆令萱那个老妖婆也不是什么好人,而邺城的那首歌谣又关系到他们两个,他们很可能脱不开干系。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把斛律将军与周国联系起来虽然是无意,但宇文邕或许也是幕后黑手之一。想想宇文邕雷厉风行地除去了宇文护,他授意臣子用反间计除去斛律将军也是有可能的。若此事真与宇文邕有关,那可真是八百年前的悲剧重新上演了。”
“八百年前什么悲剧?”我说完后长叹一声,王昭慧随即追问道。
“八百年前的战国末年,秦国用反间计除去了赵国的大将李牧,李牧死后不久,赵国就被秦国所灭。”珩二哥淡淡地向王昭慧解释道。
珩二哥向王昭慧解释的就是我所想的。想到李牧的悲剧,我不禁慨叹道:“都说知古鉴今,可自毁长城的事迹从古至今还是层出不穷。”八百年前李牧被杀,赵国旋即灭亡。八百年后呢,斛律将军被杀,我们齐国会落得个同样的命运吗?
“其实回雪猜得差不多都对了。斛律光与祖珽确实结怨已久。祖珽此人不拘小节,容易得罪人。最初是因为在宫中,祖珽一时疏忽,从斛律光面前打马而过,而被斛律光埋怨。再后来,祖珽在尚书省处理政务时,嗓门大了些,刚好被路过的他听到,他认为祖珽不把他放在眼里。祖珽执掌机密以来,颇为专断,处理边境战事时也不像前丞相赵彦深那样事事与武将商量。所以,斛律光认为他专权跋扈,只要远远地看到他就骂他为多事乞索小人。时间一久,祖珽也知道斛律光对自己不满,就贿赂他的仆人,问他斛律光是不是对自己十分不满。仆人就如实告诉了他斛律光对他的厌恶。他们就是这样结怨的。”
“那陆令萱和斛律光又是怎么积怨的?”姐姐追问道。
“陆令萱的儿子穆提婆曾经向斛律光求亲,想要求娶他的庶女。斛律光又一向反感他们母子,就断然拒绝了。后来,陛下把晋阳的皇家田地赐给穆提婆时,又遭到了斛律光的极力反对。这让他们母子十分不满,他们就是这样结怨的。”
“可晋阳的皇家田地一直是用来种植草料饲养战马的,怎么能赐给这个佞臣呢?斛律将军说的是对的啊!”
听到我的质问,珩二哥叹息一声道:“陛下他哪里会想到这些!”
他停顿了片刻才又说道:“但是,这些都不是他被杀的最重要的原因。”
“二哥,你什么意思?”四哥疑惑道,我、姐姐、王昭慧也都是一样的迷茫。
“斛律光最终被杀是因为陛下真的以为他会谋反。去年,斛律将军打败周军回邺城时,在半道上,陛下就敕令他解散士兵。他认为战士勋功卓著,还未慰劳就先行遣散,于理不合,也不能使朝廷的恩泽广布,就上密表请旨劳军。他在等候陛下旨意的同时,还在向京城前进。后来,朝廷发圣旨发迟了,斛律光快到紫陌桥时,还没等来圣旨,所以他就原地扎营等待使者。陛下知道后,以为斛律光要军逼帝京,十分不高兴,急召斛律光进宫后,才又仓促地让使者劳军散兵。”
“二哥的意思是去年陛下就已经怀疑他图谋不轨了?所以,今年就借着谣言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四哥脸色顿变,似乎是不愿意相信这才是斛律光被杀的真实原因。
“不错。无论小人如何加害,周国如何反间,最终下决定的却是陛下。他不关心斛律光是不是真的有谋反之心,他在意的是只要他想反,随时都可以反。段韶老将军去年已经去世了,今年斛律光又被陛下所杀。四弟你现在是我们齐国份量最重的武将,我们兄弟皇子的身份又一向遭人记恨,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将不堪设想,大哥和三弟就是前车之鉴。所以,四弟,你抓紧时间从军队中退出来吧!最好可以求陛下让你到外地任职,离开邺城,离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给陛下这种你想反随时都可以反的念头。”说到最后,珩二哥突然一脸深沉地看了看四哥。
四哥点了点头,也是一脸的沉重。高纬真的会对四哥不利吗?我不敢想。
朝廷那本来不该我想的事情,仔细思考起来却让人心惊胆战。难怪爹和独孤伯伯都不怎么愿意在邺城任职,而是更喜欢做地方官。
从珩二哥府上回来,我就傻坐在那儿,心不在焉地翻着那本《史记》,还在想斛律光的事儿。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现如今,关西大患还未解除,敌国未破,忠心耿耿的将士就被无端诛杀。那以后呢,高纬是不是只要怀疑我们这些人不轨,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我们?
“怎么,见你的珩二哥还不开心?皱着你的眉头干什么?”不知何时,高绰又晃到了我跟前。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现在连斗嘴都懒得和他斗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淮阴侯列传》,你不是早就看过了吗?怎么又想起来翻了?”
“就知道在这儿看书,看史书,看这么多史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连为夫我的欢心都讨不到!”见我没搭理他,他竟然一下子掀开了我的书,看了两眼又不屑地说着。
高绰一向不喜欢读书,不喜欢看这些经史文章,所以,父皇给高绰指定的师父孙灵晖孙先生在王府几乎都成了个摆设,高绰甚至没有主动去向他请教过什么。不过他对孙先生很尊重,这一点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就怕某人不看书,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听到他说我不会讨他欢心的话就生气。
“你……你怎么说话呢。天天都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死样子,连本王这个夫君都不喜欢你,还有谁会喜欢你!”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鼻子都快被气歪了却不忘继续和我斗嘴。
听见他的话就来气,谁稀罕他的喜欢,我咧咧嘴不屑道:“常平五铢①还有人不喜欢呢,又何况是我?我才不会奢望人人都喜欢我呢,你爱喜欢不喜欢,关我何事,谁稀罕你的喜欢。”
“你,你……”他果然又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了,见他张着嘴,我便顺势拿起桌几上的毛笔,笔头朝外塞进了他嘴中。
看到他那个搞笑的样子,我肚子都快笑疼了才发现他竟然没生气。
突然想到高绰和皇上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他和陆令萱母子走得也很近。虽然他很让人讨厌,但我还是提醒他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和陆令萱母子还有你大哥,走得那么近?他们太可怕了,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哟,难道你的珩二哥教育你要好好听夫君我的话了吗?这半天没见,长进了不少啊!我可以当你是在关心我吗?”他居然没有一丝忧虑,还乐呵呵地把口中的毛笔放回原位,在那儿也笑个不停。
“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明白了一些道理,你爱听不听。”我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一把把书摔到他脸前。高纬实在太狠心了,竟然毫不留情地就杀了岳父斛律光,高绰虽说和他关系不错,但万一他翻脸不认人,会不会哪天把他也杀了?我虽然很讨厌他,但还是提醒他一下吧。
我还没有跨出门槛,他又说道:“你夫君我既不是嫡子,又不是长子,说穿了也就是你口中的纨绔王爷,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还犯不着别人来特地除去我。我大哥就是脑子进水了,也一定不会杀我。真不知道你整天瞎操什么心。”
听他这样说,我又转过身飞速地跑到他跟前,朝他胸前打了一下没好气地道:“高绰,你少在这儿给我嘻嘻哈哈,我是说正经的。你大哥太狠心了,丝毫不顾及情分。你可别忘了,高偐可是他的同母弟弟,你看看他什么下场。”
想想高偐的下场,直到现在我还心有余悸。加上最近斛律光的事情,我越想越怕。
他不屑道:“那高偐是死有余辜。谁让他不长脑子被人怂恿图谋不轨的!和士开就是再淫 乱后宫、把持朝政,干他何事!他呀,要么别谋反,要么就一不做二不休。谋个反都谋不利索,死了活该!”
他简直是语出惊人,我讶异他评说高偐之辞的同时,还得继续好言劝他:“行行行,高偐死不足惜。那你十二叔呢,你别忘了他怎么死的。就因为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就被杀了,你难道不觉得你大哥太狠心了吗?你天天那么狂放不羁,指不定在你大哥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都不知道,万一他记恨你,你不就危险了!”
想起我和高绰刚成亲那年年底,父皇去世了。因为齐国宗室斗争激烈,皇位继承大多是兄终弟及,所以,第二年春天,和父皇一样都身为嫡子的、在冀州任刺史的十二叔博陵王,因为说了一句不该说的“按顺序也该轮到我当皇帝了”,就被高纬暗杀了。十二叔虽然说这话很脑残,但罪不至死,高纬却毫不手软地杀了他。
高绰突然看了我很久,一把把我抱在怀中,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一下子傻了,甚至忘记了挣脱他。
他搂着我低声道:“郑回雪,我哥要是真杀了我,你应该开心才对吧?这样你不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去找你的长安公子了吗?”
我听他这样说就来气,顺势窝在他的胸前反驳道:“你是不是二傻子啊!我承认,我很蛮横很跋扈,但我什么时候想过让你死?虽然你很讨厌,还总是欺负我,但我也就是偶尔骂你几句而已,我可没想过让你死。要是真的只有你死,我才能自由,那我宁愿一辈子被你这个大魔王欺负。”
“真的吗?”他似乎又把我搂紧了很多,下巴抵在我的头上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太好了,那你就等着被我欺负一辈子吧!哈哈哈。”他哈哈一笑,突然吻了我一下,就嚣张地松开了我离开了这里。
我被他气得直大叫:“高绰,你个王八蛋啊,欺负我很有意思吗?”
他没有回头,兴奋地说道:“对啊,就是很有意思。我就是喜欢你看不惯我又不得不在我身边的样子。”
“……王八蛋。”我愤愤地骂了一句。
他突然又折了回来,拿走了《史记》,“《史记》我拿走了,我回去好好看看。”说着还不忘重重地刮一下我的鼻尖。
我点点头,看着他离开,揉了揉被他刮的鼻尖,才一个人踱步到凉亭平复心情。最近邺城发生的这些事真是太糟心了。我真希望高绰这混账别出什么事儿,我们都能安稳地好好过日子。
只是,我没有料到我和高绰的关系刚刚缓和一些,一件突发事件,终于使得我下定决心要离开邺城。
注:常平五铢:北齐的官方货币,即北齐的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