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26、邺宫险境 怎么，看不

　　第二天一觉醒来，我带上王褒大人托我转交给师父的信件，去师父的府上拜见他。

　　我把信件交给师父，不曾想师父竟然夸我在周国皇宫做得漂亮。我大吃一惊，问师父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他是昨天听那几个出使周国的黄门侍郎说的，他还告诉我，这事儿已经传遍了宫内外。

　　传遍宫内外？我的天，吓死我了。完了，全邺城都知道我和高绰在长安吵架了！这算坏事传千里吗？

　　我走到师父身后，开始献殷勤地给他捶肩膀道：“那还不是师父你教得好，长流参军的叫法、缘由，还是你教回雪的，回雪等于说是窃取了师父的学问啊。”

　　师父晃悠悠道：“什么窃取不窃取的，只要能给咱们齐国争光，谁说都一样。不过你那个孔雀东南飞和流风之回雪对的可真是妙。我听那几个黄门侍郎说，你骂周国的博士脑子进水，离开宫殿后不久，他们就听到宇文护训斥那几个博士是‘废物’，居然被一个小女子戏耍得团团转。”

　　“嗨，我那只是歪打正着，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就是我反击不了，咱们齐国的广宁王殿下也不是徒有虚名的啊，照样可以让他们羞愧得抬不起头。”

　　“那倒也是。”

　　不过，我刚从颜府回到王府，就看到了我不乐意看到的柳采莲。看到我，她也是一脸的不悦，还在那儿冷嘲热讽道：“王妃还真是好手段，这一个多月不见，竟然就把殿下牢牢地抓在了手中啊！”

　　看到她那副样子，我就不想看，直言道：“你想说什么？”

　　她围着我转了好几圈，才又说道：“你身为殿下的王妃，竟然敢喜欢别人，我现在可真是为殿下抱不平，他还真是大度，竟然能容忍王妃和自己的堂兄广宁王眉来眼去。”

　　柳采莲竟然敢公然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我略带一丝惊慌地责备她：“柳采莲，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广宁王眉来眼去了？”

　　“长安的事儿我可都听殿下的仆人说了，你高烧难道不是广宁王照顾了你一整夜吗？亏得殿下竟然没向你们兴师问罪。”

　　我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件事儿。原来她是来捕风捉影来了。珩二哥照顾我了一晚上不假，但那天晚上，珩二哥为了避嫌，一直让驿站的侍女在我身边看着，我们有没有做什么越矩之事，所有人都知道。

　　我懒得跟她解释这么多，却没料到昨晚刚和我吵完架的高绰出现了：“采莲，你不要在这儿胡说。在长安和回雪吵架，我也有错，二哥照顾回雪也是我拜托他的。二哥照顾回雪不假，但驿站侍女一整晚都在一边儿看着的。你觉得我心得有多大，才能让自己的王妃和堂兄共处一室？”

　　听高绰这样说，柳采莲才态度稍微好了一点，朝着他撒娇道：“殿下！那我不是不清楚前因后果吗？再说了，我这是在替你不平啊，你怎么这样啊！”

　　柳采莲愤愤不平地离开后，我心中虽不痛快，但还是感激高绰亲自出面解释这件事情：“谢谢你亲自出面辟谣啊。”

　　他只是不屑地说道：“我和你吵架的事儿我也有责任，若非那天我一时在气头上不肯去找你，也不会逼得二哥亲自出马去寻你。你放心，我自己惹出来的事儿我自己负责。出使的使臣都不是多嘴之人，他们也都相信二哥和你的人品，不会有什么谣言的。王昭慧那边你也不用担心，刚刚我已经亲自向她解释过了。”

　　他竟然想得还挺周到的，我又向他致谢道：“既然如此，我就多谢你了啊。”

　　“不过，你最好赶快放下你那该死的长安公子，不然，我一定想尽办法查出他是谁，然后再灭了他。”

　　我刚向他道谢完，他就又恢复了穷凶极恶的嘴脸，恶狠狠地开始威胁我。懒得再和他废话，我知趣地赶快离开这里。

　　只是，让我大为意外的是，我刚回到邺城不久，就听说宇文邕成功地除去了宇文护，时间正是我们到达邺城的三月十八日。没想到这宇文邕还挺雷厉风行的，居然真的这么顺利地除去了宇文护，他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整整一个月，邺城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很多人才意识到他们错看了这个周国皇帝。

　　更让我惊奇的就是宇文邕除去宇文护的方法。听朝臣们和高绰等人议论起来，我才知道宇文邕居然是把宇文护骗到了自己母亲叱奴太后的寝宫，假称让宇文护劝自己嗜酒成瘾的母后以后少酗酒，趁其不备才杀了他的。据说，还是宇文邕亲自动的手。听他们说起来，我才知道宇文护虽然很跋扈，但却是个孝敬长辈的人，也是因此，他才没想到宇文邕会在太后宫中对他动手。

　　想想宇文邕除去宇文护的这个方法，倒是和那年我在昭陵随口对他说的元子攸除去尔朱荣的方法有那么几分相似。难道是我不经意的一番话对他有了启发？哎，不管怎么说，他还真是挺厉害的，不仅能顺利地除去宇文护，还能避免元子攸的悲剧，也算是不枉他装孙子装了十二年。

　　不过，我现在还真的有点儿好奇，宇文邕喜欢的那个有夫之妇到底是谁？现在宇文护死了，他什么顾虑都没了，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做出强抢民女的事儿。我平时好奇心那么重，在周国皇宫时怎么就没想到问一问他呢？算了，我真是想多了，我都不乐意告诉别人长安公子是珩二哥，宇文邕就更不会告诉我他喜欢的有夫之妇是谁了。

　　四月中的宫廷宴会中，皇上听闻我在周国皇宫的献舞精妙绝伦，便令我再舞一曲，为宴会助兴。我爽快地答应了，珩二哥又配合我吹奏了一曲。舞罢，我便向皇上说明此舞是上年中秋时见宫内的一个舞姬所舞，我在她舞蹈的基础上修改而成。皇上啧啧称叹后，趁机又夸了我几句。

　　酒酣之时，宫内的舞姬正在伴着《兰陵王入阵曲》跳舞，皇上醉醺醺地问道：“四哥啊，当年邙山之战，朕听别人说起都感到危机重重，当时你心中就没有一点恐惧吗？”

　　四哥好像也是喝醉了，说道：“家事亲切，臣没想那么多。”

　　我浑身一激灵，筷子也掉在了几案上，我偷偷地望向皇上，他似乎清醒了，身子坐正了不少。我又看看四哥，四哥也清醒了，一脸的懊悔。姐姐、珩二哥和延宗也是眉头紧锁。

　　四哥这无心之过，可是犯了大忌。他说的“家事”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但若是被皇上认为他有不臣之心，岂不是要倒霉？而皇上高纬，又是那般斤斤计较之人，若是他的乳娘陆令萱那老妖婆再在他耳朵边嘀咕些什么，该如何是好？

　　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个拙劣的方法，也不敢再想会不会有用——最坏也就是没用。

　　我装作醉醺醺的样子，举起酒杯，指着四哥结结巴巴地说道：“皇……皇上，皇上，你看，四哥醉了……他醉了，哈哈。四哥怎么还是这个样子，一醉就变得十分要面子。皇上，你不知道，四哥最要面子了。那一次，我在兰陵王府亲耳听到安德王和四哥说起邙山之战。四哥说他当时可是被宇文宪吓得不轻，幸而没有出意外。四哥啊，你怎么在皇上面前还不肯说实话，怕就怕嘛，有什么丢人的！谁还没有个怕的时候呢？”

　　延宗见状也赶紧说起这件并不存在的四哥惧怕敌人之事。

　　迷离中我看到皇上的脸色略有好转。而后，十四叔冯翊王和十叔任城王都在那儿说我说得对，他们又趁机说了几个并不存在的四哥醉后要面子的事。

　　“咱们齐国这个大家庭，正是有了皇上你的圣明统治，我们才可以在这儿歌舞升平啊！所以，对我们齐国忠君爱国的臣子来说，国事都是家事嘛。回雪虽是一介女子，也爱国爱家呀！陛下你说对吗？”

　　幸而还有几位宗室王爷也在那儿附和，我眯缝着眼，看到皇上似乎脸色不是那么难看了。

　　他大概是释怀了，看到这里我便安心地继续演下去，我装作醉得很厉害的样子，一个趔趄地倒在高绰身上，还不停说着：“殿下，酒嘛，我还要喝酒，这酒比咱们王府的酒好喝多了。你求求皇上，给咱们王府赏几坛嘛。”

　　高绰居然真的顺势抱住了我道：“好好好，不过酒嘛，等回家、回家再喝啊，王妃乖，听话啊！”

　　“我不嘛，我就要现在喝。”我顺势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抱着他的脖子，这时我听到珩二哥说道：“陛下，南阳王妃似乎醉了，不如让绰弟陪她出去醒醒酒。”

　　皇上应允后，高绰扶着摇摇欲坠的我离开了大殿，他一路扶着我直到走到远离宴会宫殿的地方，才一把推开我冷言道：“够远了，不用演了。”

　　被他那么一推，我差点跌倒，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他：“不管怎么说，今日谢谢你配合我。”

　　他不屑地瞟了我一眼，只是说让我在瑶华殿先呆上一呆，他先回去继续参加宴会，等结束后带我一起回府。

　　我“哦”了一声，答应了他，看在他今日没有拆穿我的份上，就给他这个面子。

　　我一个人走到瑶华殿，有宫女即刻迎上来，我说我喝酒喝多了，头疼，在殿外坐着休息一会儿吹吹风就好。

　　我坐在石阶上，靠着柱子数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似乎数了好多颗了，宴会还没有结束。
　　我等得都急死了，高绰还没有回来。我眼前闪现出一个人影，“殿下，你可算回来了。咱们回府吧，我想吃府中的糟鹅了，我还想吃冰李子。”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正想要招呼他一起回府，却发现来人是皇上。

　　“陛下。”我神色尴尬地退后几步。

　　“看来弟妹酒醒得还不彻底啊，竟然把朕认成绰弟了。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朕和绰弟本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又是同胞兄弟，长得的确很像，被人认错也是常有之事。弟妹不如今晚就把朕当成绰弟，绰弟对你好，朕对你也不会差。”

　　高纬这话说得我后背直渗冷汗，他的眸子中露出淫邪之光，对我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他一步步逼近我，我向后退去，却退到了石阶前，“陛下，请你自重，我可是父皇亲自册封的王妃，是你的弟媳。陛下若是胡来，岂不是乱了纲常？”我拔下头上的金簪，朝着他战战兢兢地说道。

　　“什么纲常伦理，都是狗屁！父皇当年还不是一样霸占了他自己的嫂子文宣皇后？父皇可以，朕怎么就不可以？弟妹啊，你是不知道你那一舞有多撩动人心，朕的心都被你撩拨得急不可耐了！你从了朕，朕明日就封你为昭仪。”

　　我的天，他都不会学些父皇的优点？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跟他真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了，见势不妙，我拔腿就跑，他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宫中的侍女和太监大约都被他支开了，根本就没有人理会我的叫喊声。我把簪子用力一扔，趁他不注意时便向殿门外跑去。高纬还在后面紧追着我。我跑得比他慢得多，还没有出殿门口，他就追上我了！

　　“陛下，你不要乱来！”我惊慌失措地扯着被他拽着的宽大衣袖，心中一丝惧怕袭来。

　　“回雪，陛下，你们怎么在这儿？陛下，皇后娘娘在宫中等着你呢！回雪，你忘了我说的话吗？不是让你和绰弟在这儿等着，今晚去我府中给你取书吗？”珩二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把把高纬的手慢慢拿开，而后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佯装惊讶道，只是他眸子深处的那一丝愠怒落在了我眼中。

　　还好珩二哥出现了，真是吓死我了！看到珩二哥，我才松了一口气。

　　高纬一脸的扫兴，说着自己醉了醒酒路经此地。他还让珩二哥把我放开，让他先行回府。

　　珩二哥没有理会他，只是叫来几个太监，对他们说皇上醉了，让他们扶皇上去休息。而后便径直带着我离开了这里，只留下高纬在那儿气得不行地说着：“广宁王，你……”

　　“以后非必要之事，尽量不要入宫，尤其不要一个人入宫。高纬这小子一肚子坏水，你要小心为好。”珩二哥只是淡淡地丢下这句话，又解释道，“绰弟回到宴会上，说你在瑶华殿醒酒，他自己在那儿醉得不省人事。不一会儿，我见陛下出去了，心中觉得不妙，也随着他走了出来，不曾想他真的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我真恨，恨……”珩二哥沉默良久突然说出了这几个字。

　　“恨什么？”我望望他，他的眼神中是少有的愤怒，肯定也是为我担心了。

　　“珩二哥，我没事儿，今晚就是珩二哥不来，高纬也不会得逞的。”我就是和高纬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他得逞的。

　　“我知道。”他的语气突然温柔了许多，抱了抱我，下巴抵在我发上略带几丝伤感道，“我恨我保护不了我在意的人，从前大哥、三弟是，现在你……你们也是。”

　　他的这番话让我想起了他两个兄弟惨死的往事，他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心中大概恨死父皇和高纬了。而我这样尴尬的身份又不能说什么。

　　他要送我回府，我拒绝了，让他赶紧回去陪他的王妃。广宁王妃有孕已经七八个月了，也是因此，她才未来参加这次的宫宴。

　　我和珩二哥分开后，便先行回了府中，想起刚才那件事儿，还是心有余悸。我进到房间，看到高绰竟然在几案前坐着。

　　“你不是醉了吗？”我看到他大吃一惊，珩二哥明明说他醉得不省人事，在皇宫中休息，他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中？

　　他上前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下颌，恨意十足地说道：“本王可是听说，我的好王妃在皇宫中勾搭上了我的皇兄，当今的天子。怎么，他对你这张脸蛋不感兴趣，不肯宠幸你？”

　　我顾不得被他掐得生疼的下颌，万分不解地问道：“你在说什么啊？”

　　“本王在说什么，你这贱人还不明白！你以为本王不知道瑶华殿那事？”他一把把我推开，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郑回雪，你给本王记住，你是本王的王妃，趁早断了四处拈花惹草的念头！”

　　我的心凉了半截，他居然这样想我？

　　“高绰，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瑶华殿那事儿，你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去救我？难道非得看着我被你那禽兽兄弟非礼了，你才开心？今天晚上受伤的是我！是我！”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一下子如泉般涌了出来，“今天晚上凶险万分的情形，我心中多害怕你知道吗？若不是广宁王恰巧从瑶华殿经过，我现在早就……就……你居然说我拈花惹草？就你皇兄那棵烂草，我才看不上呢！”

　　“怎么，看不上我们兄弟这两棵烂草，难不成是看上了广宁王那株空谷幽兰？广宁王怎么会就那么巧地出现在那里？要说你和他之间没有私情，鬼才信！”高绰弯下身子，目光直视着我，言语简直只能用可怕来形容。听他说这句话，我又是莫名的难过。我喜欢空谷幽兰，空谷幽兰不喜欢我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被一棵烂草讽刺。

　　我挥手对着他就是一巴掌，他一下子怔在了那里，我站起来，顾不得泪珠成串地滴落，指着门口恨恨地说道：“我告诉你，我在你眼中就是有再多的不是，我也不允许你这样来诋毁我。我郑回雪真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才会嫁入你们高家。你给我滚，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我……我……”他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他有什么辩解的，整天就会给我找不痛快！

　　“给我滚！”

　　他“啪”的一声摔门而去，我却疲惫万分地躺到了床上，本就惊魂未定的心此刻更加疲累了。
　　珩二哥，若是你可以在我身边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