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妃》奉微

24、谈天 陛下不是喜

　　“朕好歹也有不少妃嫔，怎会连这些都不明白？哈哈哈。”他哈哈的笑声真是戳到了我的心尖，亏我那样相信他，他竟然调侃起了我！

　　我冷言冷语地嘲讽道：“是啊，你们男人啊，三妻四妾好不快活。哪像我们女人，傻傻地等着被爱。”

　　气氛突然沉默了下来，宇文邕很久没有再说话，良久，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倾诉：“朕也一直傻傻地爱着一个姑娘，她长得很漂亮，人也很聪明，对人也很好，就是很小孩子心性，得理不饶人，脾气还特别大，容易生气。朕是后知后觉地喜欢上了她。但她心有所属，也早已成亲。朕眼下自身难保，给不了她想要的爱情，也护不住她平安。所以，只能看着她过着不幸福的生活。”他的话语很是低沉，神情也很落寞，居然让人有一丝怜惜。

　　“哈，陛下，被你喜欢的那个姑娘怎么像我一样倒霉啊！哈哈哈！”按照宇文邕的说法，他的那个恋人真的和我挺像的，“陛下不要告诉我，你们男人就喜欢这种爱耍小性子的姑娘！”见到天涯沦落人，我什么也没想，就想先幸灾乐祸一番，随即我便意识到自己嘲笑的对象是皇帝，我不能像普通朋友那般和他开玩笑。

　　我连连向他道歉，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嘲讽他的意思。而他那句“眼下自身难保”的话让人莫名的心痛。想想他在宇文护的控制下已经过了十二年了，这十二年来，他应该时时刻刻都很紧张吧？难怪最初见到他时他就是一脸的愁闷。

　　他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我笑笑道：“赔罪就算了，但是王妃怎么说也算冒犯朕了。朕就罚你讲一个自己最受打击的事情，让朕开心开心。”

　　好个宇文邕，明摆着想看人家的笑话。行吧，本小姐就满足一下你幸灾乐祸的欲望。

　　我认真想想，究竟有什么事情能够打击到我，让我很失落呢？想了片刻，记起了上一年的那件事，便对宇文邕说道：“南阳王有一个宠妾柳氏，就是专房之宠的那种宠。她仗着南阳王的宠爱，在府内很是飞扬跋扈，经常欺负其他小妾，有时甚至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时常在背后说我一些坏话，有一次她在背后嚼舌头时恰巧被我听到了，可是把我气得不轻。”

　　“她说什么？”宇文邕此时也像个好奇的小孩，亟不可待地问道。

　　“她说我啊，‘白生了一张俏面孔，连个男人的心都留不住，真是个废物！’我刚听到时脸都给气绿了。”

　　“哈哈哈，确实挺废物的。长得这么漂亮却不讨夫君喜欢，美人混到你这个地步也是少有啊！”不出我意料，宇文邕真的以眼还眼地嘲笑起了我。

　　“开始听柳氏那样一说，我的确很生气，但后来就释怀了。”

　　“释怀了？柳氏专房之宠，你岂不是夜夜独守空闺？”宇文邕突然反应过来我先前说的那句话，颇带怜惜地瞅了我一下，“这都能释怀，王妃还真是心大。”

　　“我没觉得我独守空闺啊！我又不喜欢他，不看到他我就谢天谢地了，谁稀罕他的宠幸！和他的宠妾又有什么置气的必要？柳氏的跋扈只要不触动我的底线，我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我觉得，柳氏应该感到庆幸，庆幸我不喜欢高绰，我若是喜欢高绰，还有她什么事儿！”我满不在乎地说道，“就高绰那纨绔王爷，我才不会喜欢上他呢。”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兰陵王那样的？”

　　宇文邕这一本正经的问话，差点没让我一口鲜血喷出来，我笑得肚子都疼了：“四哥长得是英俊，也的确是我们齐国首屈一指的美男子。但陛下你这样胡乱的猜测可真要让回雪笑死了。四哥虽好，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就像陛下你，虽是一国之君，但却不会是所有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回雪喜欢的是哪一类型的男人，我自己也说不清。回雪大概喜欢秦始皇、汉宣帝、魏孝文帝、周瑜、信陵君和我们齐国文襄皇帝一类的人吧。”

　　“看不出来，王妃竟然喜欢这些名垂千古的帝王将相。”宇文邕显然对我的答案很是吃惊，语气都有些波澜。

　　“我不是说我喜欢帝王，我看过一些史书，对一些帝王将相有过一些了解，只是由衷地敬佩他们而已，我喜欢的是有他们那种品质与抱负的男人。”

　　“原来如此。秦始皇、汉宣帝、魏孝文帝都是千古一帝，信陵君更是战国四君子中最值得人敬佩之人。周瑜虽是臣子，但也算是流芳百世的一代儒将，王妃喜欢这些人，朕可以理解。只是，你们的文襄皇帝虽然也是雄才大略之君，但为人上确实不敢恭维，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喜欢他这一类型的人。”

　　宇文邕看向我，不可思议地问道。文襄皇帝的为人直到现在还被人诟病，他疑惑不解也在情理之中。他不知道，我是喜欢那几个帝王一般的人物，但是我最喜欢的却是周瑜，一代儒将，顾曲周郎。

　　“文襄皇帝的确有很多缺点为人诟病，但他也有很多优点。我没有见过文襄皇帝，只是常听爹和皇室中人提起。我在四哥府上见到过文襄皇帝的画像，他长得很英俊，从画像上便能看出他是那种善言笑、爱戏谑、很懂人生乐趣之人。我曾经想过，若是我和文襄皇帝生在同一时代，我就是不喜欢他，也会和他成为好朋友的。”我慨然道，文襄皇帝的事迹我常常听到，对于他这样一个褒贬不一的人物，我竟很是佩服。

　　“那文襄皇帝的几个儿子谁和他长得最像？”宇文邕的好奇心也不是一般的大，连文襄皇帝的相貌都关心起来了。

　　文襄皇帝的几个儿子和他长得都有相似之处，但都说不上十分相像，相像程度高些的就是珩二哥了。不过四哥说过，他的大哥河南王和文襄皇帝长得也很像。不过，我觉得父皇才是和文襄皇帝最像的，而高绰那混账，显然遗传到了父皇的长相，相貌和珩二哥也有三分的相似。单单看相貌，肯定有很多人会认为高绰和珩二哥是亲兄弟。

　　“高绰的父皇武成皇帝和文襄皇帝长得最像，毕竟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若说文襄皇帝的儿子们谁和他长得最像，除了已故的河南王，大概就是广宁王了。”我淡然地说完，而后问宇文邕想不想知道我为何佩服文襄皇帝。

　　见他点头，我便乘兴说道：“我最佩服他的一点就是敢作敢为。他见到自己喜欢的女子，便会想方设法地占为己有，当年高仲密的夫人李昌仪是，后来的琅琊公主也是。这得有多大的勇气啊！陛下，你也可以这样做的。你不是喜欢那个姑娘吗？等什么时候你有能力了，就学文襄皇帝一样，把她抢过来，像文襄皇帝一样对她好，也许她就会喜欢上你。抢到手了，你还可以有让她喜欢上你的机会；不抢一把的话，你永远都没有机会的。”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直视着宇文邕说完这一大段话，说到最后我怎么觉得我这是在教他强抢民女？

　　“看不出来王妃居然还会教朕去强抢民女。”宇文邕正视着我，一本正经道，“朕倒是想去强抢民女，但朕怕朕保不住她，反而让她随着朕受累。”

　　宇文邕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脸色凝重，他话里有话，他是在担心宇文护。就是宇文护死了，宇文邕会去强抢民女吗？他这样一个圣明之君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他就是在顺势与我说笑罢了！

　　想想他的处境，我反倒有了几分同情他。想起了一件事儿，我让他稍等片刻，便跑回了房间，我要送他一件东西，也算是报答他昔日之恩。

　　“给，陛下，这个送给你。”我把捏在手中的那枚白玉佩递到宇文邕手中。

　　他似乎很是愕然，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呢，名叫如意佩，它是我爹从我们故乡开封的建国寺①中，特地向寺中高僧求来的。我爹说佩戴着它便会有神佛保佑，心想事成。我爹当年可是叨叨了我好一阵子，让我一定要随身佩戴两年，说是可以吉祥如意，心想事成。我呢，可是最听话的乖乖女，碍不过他老人家的面子，就一直乖乖地贴身带着，到现在都两年半了吧？反正时间也够了，再放在我身边也是浪费。虽然它看着普通，也不一定灵验，但若陛下不嫌弃，就留下图个好兆头吧，万一灵验了呢！”

　　我爹当年莫名其妙地给我这么个玉佩，我猜他就是知道我和高绰夫妻关系不合，特地为我求来的。我根本就不想佩戴，但又不想爹寒心，就随身带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有多大成效，我和高绰还是吵得不可一世。不过也没有什么关系，万一宇文邕拿着这枚玉佩真的有用呢，毕竟，是个人运气和人品都比我好得多。

　　“王妃所赠，朕怎会嫌弃？只是这毕竟是你父亲给你的，不太合适吧？”宇文邕犹疑了片刻。

　　真是事儿多，我最烦这样的，便没好气地说道：“我爹送我的东西多了去了，给我就是我的了，我想送给谁他老人家才不会管呢，爱要不要。”

　　我正要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玉佩，却被他紧紧地抓在手中，他只道“要，要。”

　　他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居然让我给他讲一下建国寺是什么寺，为什么会很灵。

　　“建国寺是天保六年，我们文宣皇帝下令在信陵君魏无忌的旧居遗址上所建，到现在也不过十七年。这个寺庙很灵验，香火也特别旺。我小时候在开封祖宅和祖父母住过一段时间，我们家祖宅离那里不远，我和大姐经常偷偷跑到那里去玩。大姐去听佛经，我去听寺中高僧讲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

　　我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不过好在宇文邕并没有感到不耐烦，而是相当的感兴趣。小时候在开封，除了喜欢往古吹台上跑，我最爱的就是到建国寺听别人讲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我本来就不像大姐一样信佛，若是建国寺不是建在信陵君的旧居遗址上，我肯定不会去的。

　　提起建国寺，我才恍然想到自从十四岁那年春天离开开封后，这么多年我都未再回过开封。也不知道寺中现在怎么样了，那个高僧不知道还讲不讲信陵君的故事。

　　“王妃，王妃。”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宇文邕在叫我，“啊？陛下叫我了？”

　　他笑了笑：“你在想什么呢？那么认真。叫你好多声了，你都没有听到。”

　　我尴尬一笑，解释道：“没什么。就是刚刚提到建国寺，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说来听听。”他追问道。

　　“我在想啊，如姬为什么会那么死心塌地地帮信陵君盗虎符？难道仅仅是为了报恩？”我边说边继续思考。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不然呢？”宇文邕似乎很诧异我这个问题，“难不成如姬还喜欢信陵君？”

　　我激动地差点跳起来道：“我小时候就这样认为啊。唉，也许是我想多了，她若是喜欢信陵君，肯定会嫁给他的啊！但是她却成了他的嫂子。”

　　宇文邕听我这样说，淡然地回答道：“可能你想的也对，但事实如何，咱们都不知道。这只会是一个永远的谜团。”

　　我怅然道：“是啊，还真是个谜团。不管怎么说，如姬帮了信陵君，肯定会惹怒魏王的。司马迁虽然没记载她的下场，但我猜，她呀，很可能免不了一死。真是红颜薄命。”

　　“那如果是你，你会像她那样做吗？背叛自己的丈夫来帮助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突然有点儿严肃地问道。

　　我笑了：“我？陛下真会说笑。我没有救命恩人，我丈夫又不信任我，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朕是说如果。”

　　“如果啊？如果有那么一天，可能会吧。即使被高绰怨恨，我也认了。哎，我又想多了，他不在乎我，又何来怨恨。”我思考了片刻，随口说道。想想我郑回雪还挺失败的，一个王妃居然混到丈夫不想搭理的份上。

　　“对了，朕还没有问，王妃为何要送朕这枚如意佩？”这个问题过后，宇文邕沉默了好久才又举起玉佩晃了晃，不解地问道。

　　“陛下放心，我对陛下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咱们好歹也算半个朋友，我送这玉佩给你啊，纯粹是……”我四下一望，四周静悄悄的，但还是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纯粹是为了祝你可以早日干掉萨保 ，一展宏图。”我送你玉佩还不是同情你，看你处境可怜，想着宽慰宽慰你！只是这句却不能说出来。

　　他格外讶异地看了我一眼，眉头又皱了一下，我笑了笑，打了个呵欠，边往房间走边说道：“陛下，回雪嫁不了流风，所以，有些人也肯定没有菩萨保佑的。请陛下放心，今晚我们的谈话，回雪不会对任何人谈起，包括南阳王和广宁王。”

　　我回到房间，正要关门，看他还愣在原地，天色很暗，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大约可以猜到他的眉头又皱在了一起，便笑着说道：“陛下，没事儿的时候多看看《世说新语》，开怀一笑是很有必要的，老皱着眉头容易长皱纹，很难讨你妃子和心上人喜欢的。”

　　宇文邕天天都皱着眉头，笑脸数都能数得过来，难道就不怕哪一天他真把喜欢的女子抢了过来，人家讨厌他这副苦大仇深的面孔？《世说新语》中好歹还有不少有趣的故事，他若是看看的话，应该会开心一些吧？

　　关上门，躺在床上，突然发现，我还是这么爱管闲事，怪不到高绰天天骂我，现在居然都操心起宇文邕的事儿了。自己府上都一团糟，还有闲心陪一个装孙子装了十二年的皇帝侃大天。

　　宇文邕心情郁闷时我还可以和他说说话，送他一块玉佩宽慰他一番，我郁闷的时候谁知道啊！谁来宽慰我啊！

　　注：①建国寺：即今天开封的大相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