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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周国皇后 这个世界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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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偏殿换好衣服,想到珩二哥他们还得花好长时间在那儿和宇文护商谈我不感兴趣的事儿,便觉得百无聊赖,于是就起了在周国皇宫四处走走的念头。
春光明媚的暮春时节,皇宫的花儿都开了,一树树的繁花似锦,莺歌燕舞。可能是刚才给周国的臣子们吃了一个闭门羹,我的心情也变得格外的好,只是这景致看得我突然就想回邺城了。我在后花园种的那一排月季花应该也开了吧?不知道新月有没有记得给它们浇水。
我边走边想,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突然,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儿出现在我面前。她在那儿蹒跚行走,后面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地跟着。看那小女孩的穿着,我觉得她可能是周国皇帝宇文邕的女儿。看到她,我又想起了姐姐的女儿,姐姐的女儿也一岁了,来长安前我刚去看过她,小家伙正在地上爬来爬去,我喜欢逗着她玩,喜欢她看着我笑,这次回到邺城,姐姐的女儿应该也会走了吧?
眼前的小女孩突然停了下来,清澈的眼神直盯着我看,还张开双手,笑嘻嘻地说着“抱抱,抱抱”。她的模样甚是可爱,说起话来还不太真,奶声奶气的,让人看着就心生喜爱。
我笑笑蹲了下来,想要把她抱起来,侍女却说着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我没有理会她们,径直把小女孩抱起来,给她哼着歌,抱着她在周围转悠,她高兴得拍手大笑,在我怀中扑腾过来扑腾过去的。
不一会儿,一个和我年龄相仿,面容姣好、身着朱红宫装的年轻女子出现在我面前,她是这宫中的后妃?这孩子的母亲?我还在思考着,便听到宫女行礼的声音:“参见皇后娘娘。”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宇文邕费了好大劲儿才娶回来的阿史那皇后。
在邺城时我就听说,周国皇帝宇文邕有意与突厥联姻,但是突厥可汗出尔反尔,加上父皇有意不让突厥和周国联姻成功,也派人去突厥想要为皇上迎娶突厥公主。几番波折,还是让宇文邕得逞了。
若是当年阿史那皇后被她父亲嫁给了皇上,现在我似乎还要叫她一声“嫂子”。世事就是如此的奇妙啊!没想到在周国,我居然还可以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阿史那皇后。
我怀中的小女孩还在那叫着“母后,母后”,她还很小,说话也不真,听着特别像“妈后”。
小公主的叫声,才使我意识到我应该向阿史那皇后行礼。我放下小公主,恭敬地向阿史那皇后作揖行礼道:“齐国南阳王妃郑回雪,参见阿史那皇后,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阿史那皇后言笑晏晏地扶起我:“王妃不必多礼。早就听陛下说王妃也在使团之中,本宫一直很想见,不料王妃身体抱恙,本宫也不好意思去叨扰王妃。不曾想,今日竟能见到王妃。”她的言语很是温柔,听起来特别舒服。她的长相和中原人大不相同,但却很漂亮,人看上去也很贤惠,看着就想让人亲近。不像我们皇上的斛律皇后,整天都板起面孔、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看得我都不怎么想接近她。
听阿史那皇后这样一说,我也笑道:“我也对娘娘早有耳闻,今日得见娘娘,实在是三生有幸。”
宫女可能是觉得小公主出现在我怀中需要向皇后解释一下,便认认真真地向她说明原委,这时我才知道小公主是宇文邕和阿史那皇后的小女儿清和公主。
阿史那皇后只是说无妨。出乎我意料的是,阿史那皇后居然邀请我一起带着小公主玩耍,像我这种万年的孩子王,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看着小公主和我很亲近,她便告诉我小公主十分不好带,除了皇上和她还有身边几个亲近的侍女谁也不要,不知道今日为何会让我抱。
我打趣道:“可能是缘分,也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孩子气,所以比较受孩子们欢迎。我姐姐的女儿只比小公主小一些,也喜欢往我身边蹭。”我很喜欢小孩子,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小孩子。姐姐的女儿、珩二哥的儿子承明、延宗家的儿子还有高绰四弟齐安王的女儿,我都喜欢和他们玩。我对小孩子过分的热情,曾让高绰很不屑,直说我都快成这几个王府的奶娘了。
可能是我对小公主过分的喜爱让阿史那皇后产生了误解,她竟然问我有几个孩子,孩子是男是女,多大了。
我瞬间感到我的脸庞有些发烫,尴尬地回答道自己还未曾生育。
阿史那皇后听我这样说,面上也有些许尴尬,我知道她是无心,急忙借其他由头把这个话题盖了过去。我们互相说过年岁后,我才知道她竟然比我还小一岁,可真是宇文邕的小娇妻。
我们说了很久话,我心情大好,除了云梦,也就属她和我最能聊得来了,真可谓是一见如故。只是我成亲后不久,云梦也嫁给了傅伏大人的大公子,我连个时常能聊聊天的人都没了。好在傅公子对她极好,这才是最让我高兴的。
不一会儿,珩二哥和高绰也到了这里,珩二哥远远望见我便喊道:“回雪,该回驿站了,明日咱们就启程回邺城。”
“来了,珩二哥。”我远远地应道,便向阿史那皇后告辞。我正准备离开,谁知小公主却拉着我的裙裾不让我离开。阿史那皇后轻声斥责着,她居然眼含着泪小声哭了起来。
小孩子还真是拿她没辙,我爹说我小时候也是这般的烦人,也是如此,当年爹和娘才不得已地带我到了江陵,却不曾想遇上了江陵城破。
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焦急地看着珩二哥和高绰。阿史那皇后见状便央求我能不能在宫内呆到明天,否则小公主又要哭闹不休了。
在宫中呆到明天早上?那我岂不是要住在周国皇宫了?阿史那皇后见我为难便要作罢,看到小孩子哭闹,我又于心不忍,只得勉强答应下来。
阿史那皇后陪着我去向高绰说明情况:“殿下,本宫与王妃一见如故。本宫的女儿也特别喜欢王妃,不知殿下能不能允许王妃留在宫中一晚,本宫也好多向王妃了解点关东风俗。
见阿史那皇后这样说,高绰满不在乎地一口应允,珩二哥似乎有几分不忍,但高绰都同意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嘱咐我要注意安全。
高绰和珩二哥临走前,高绰突然改邪归正般地把我拉到一边儿问我道:“回雪,你的行李有没有什么需要带回邺城的?我帮你收拾一下,省得你明天早上到驿站后慌张。”
我刚听到他这样问我后,我都愣了,过了片刻才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你也没发烧啊,怎么突然就改邪归正了?这让我受宠若惊啊!”
听我这样说,他才神秘地小声道:“你还不是托二哥的福。我知道那天晚上我不该朝他发脾气,也不该那样往你们身上泼脏水。刚刚,我就向他道歉了,还问他们夫妻吵架时,是不是都是他让着王妃,结果他跟我说,他没跟王妃吵过架,这让我瞬间无地自容,就想良心发现一次。”
听他这样说,我就鄙视了他一眼,小声道:“哼,原来是见贤思齐了。看在你好不容易良心发现的份上,本小姐就给你这个做好事的机会。行李你自己看着收拾吧,有什么需要带走的就带走,没必要带的就不带。”
他点点头,和珩二哥一起离开后,我才随着阿史那皇后一起回到她宫中。
我和阿史那皇后一起在她宫中用了午膳,一起逗着小公主玩,我轻轻地哼着那首《西洲曲》,她在那儿听得很出神。不一会儿我便听到太监的宣叫声:“陛下驾到。”
小公主听到“陛下”便撒腿向外跑去,我正在纠结要不要从侧门出去,阿史那皇后却说我这次来恰好没有见到陛下,正好可以趁机一见。
阿史那皇后这样一说,我只得随着她一起接驾,也不知道这传说中的宇文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可以让爹对他如此赏识。我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惊恐,等着宇文邕步入内室。
宇文邕抱着小公主进到内室,我俯下身子向他请安:“齐国南阳王妃郑回雪参见大周皇帝,大周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随口说了一句“平身,赐座。”我才抬起头仔细看他,这一细看,真可谓是大吃一惊。
“你……你……”我这才反应过来,那天晚上在白水河边我用来撒气的那个人竟然是周国的皇帝宇文邕!更可怕的是五年前我在昭陵遇到的也是他!我和他之间的桩桩件件,全都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怪不到他说明皇帝对他有恩,怪不到他会知道母亲墓地的大致方位,还要问我恨不恨宇文泰,原来他就是宇文邕。
宇文邕,周雍,他还真会给自己起名字!
我心中倒抽一口凉气,暗暗地直叫天,世界也太小了吧?这都能遇到?要是那日我说我恨他父皇,他是不是当时就会把我抓起来?更可怕的是我那天晚上居然还把气撒到了大周皇帝身上!我这是要死的前奏吗?
阿史那皇后看我愣愣地盯着宇文邕看,试探着问:“难不成你们认识?”
“不认识。”
“认识。”
宇文邕正好在跟我唱反调,我们两个不一致的回答让阿史那皇后一头雾水。反正我不管了,谁说的认识谁去解释。
宇文邕有意看了我一眼后,呵呵笑道:“看来王妃真是生病生糊涂了!王妃不记得了吗?那天晚上朕恰巧从白水河边经过,听到有女子的哭泣声,便想着去看一看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被王妃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给挡了回来。过了些天,才听南阳王说起王妃身体抱恙,在驿站休养,看来王妃是真的忘了。”
还好他没有说五年前!我只得顺着他的话继续向阿史那皇后解释道:“对……对,陛下说得对。回雪想起来了,那日是回雪心情不好,不曾想冲撞了陛下。回雪素来糊涂,不太能记得清人的模样,还请陛下责罚。”
阿史那皇后这才恍然大悟,她温柔地笑笑安慰我道:“王妃是性情中人,陛下也是至情至性之人,陛下岂会为此而怪罪你?王妃多虑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宇文邕在这里,我就感到别扭,不知道是因为五年前的强吻事件,还是那日对他的冒犯。总之在这里就让我如坐针毡。
“陛下,娘娘,现在小公主也不闹腾了,回雪想先行离宫,南阳王和珩二哥,哦不,是广宁王还在驿站等着我回去收拾行李呢。”
行李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我找的这个借口可真够拙劣的。更可恶的是那小公主一听说我要走,便又闹了起来,我只得又抱她在怀、哄着她,她才安静下来。我在想,若是宇文邕的女儿和珩二哥的儿子承明一样听话该多好!
“广宁王高孝珩,珩二哥,王妃对广宁王的称呼可真有意思,本宫还没有见过这样称呼夫家堂兄的。”阿史那皇后笑盈盈地打趣道,宇文邕也在那一脸茫然。
我真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失言?正式场合我称呼珩二哥不是叫广宁王便是叫二哥,珩二哥只是平素在近人之间的私下称呼。不曾想今日竟然失了言,还被阿史那皇后意识到了。
我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和娘娘有所不知,我称呼我姐夫兰陵王不是直接叫姐夫,而是随着他的兄弟姐妹们一道叫四哥。我最初认识广宁王时还没有嫁给南阳王,便也随着我姐姐他们叫广宁王二哥。后来偶然间听到广宁王殿下的妹妹乐安公主称呼广宁王为珩二哥,觉得十分好听,便也那样叫了起来。后来嫁到了南阳王府,广宁王殿下真的成了我二哥,也就没有再改口。”
哎呀,为了掩饰我对珩二哥独有的称呼,我还得把我没见过几次面的乐安公主拿来当挡箭牌。乐安公主什么时候这样叫过珩二哥?也就只有我被他允许这样没大没小地叫了四年,好在周围人早就习惯了也不说什么,倒是乐安公主偶尔会跟着我学一下。
“哦?原来如此!”宇文邕和阿史那皇后附和道,随即宇文邕又问道,“那你们有没有管兰陵王叫恭四哥或者瓘四哥①?”
宇文邕这话差点没让我口中的水喷出来,我憋着笑,说道:“陛下,我接下说的话你千万不要怪罪,你先承诺,承诺了我再说。”
见宇文邕点点头,我才一本正经地胡说道:“不是所有的排行都可以在前面加字的。陛下你看啊,珩二哥很朗朗上口,但是恭四哥或者瓘四哥就感觉怪怪的,也不是很好听。同样,安德王高延宗,他比我没大几岁,我都是直接叫他高延宗,偶尔叫个五哥,也从来不叫他什么延五哥或宗五哥,难听得很。若是陛下的兄弟称呼陛下为四哥或者邕四哥,我们都会感到很顺耳,但换个人就不一定了。若是陛下的弟弟们称呼卫王殿下为直六哥就很难听,这都是一个道理。名字不同,叫出来的效果也是不同的。所以呢,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这样称呼的。也是如此,我姐姐、我大哥,还有身边的亲人,要么叫我三妹,要么叫我小妹,要么直接叫我回雪,他们从来不会叫我雪三妹。”
其实我感觉,宇文邕的弟弟妹妹们若是称呼他为邕四哥也是不错的,但是,大概没有人敢这么叫吧。
只是,这一番话下来,我才发现刚刚说话时无意间提到了宇文邕的六弟卫王宇文直,宇文邕心中应该很不高兴吧?想起那年在昭陵,他化名周雍时说起过,他的母亲叱奴太后对他的弟弟宇文直比对他好得多,他心中难受。在邺城,我还听说宇文直为了权位居然不和自己的亲哥哥宇文邕一条心,反倒和宇文护亲近得很。宇文邕大约也不愿过多提起他这个弟弟吧,我这样说他心里会不会很不开心?算了,找个机会向他道个歉吧。
我偷偷看看宇文邕,幸而他面色无异,只是点点头没有继续再问下去。还好他没有刨根问底,否则我必然要露馅的。
我正在庆幸,谁知道他冷不防地来了一句“也就你能这样叫别人,怪不到骂我们周国的官员和博士脑子进了水。”
我面露尴尬,只得默默地陪着笑,谁让宇文护先惹我的,若不是他故意拿我们夫妻关系让我难堪,我才懒得和他较劲呢。
阿史那皇后先是一头雾水,听了宇文邕的解释后,直说我精灵古怪,倒让我显得很不好意思。虽然今天我让周国的官员出了丑,但我留给他们的印象肯定不是精灵古怪,他们肯定只会以为我蛮横跋扈。算了,随他们吧。
“陛下,这可不怨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谁让你们大冢宰故意找我麻烦的,若非此,我才懒得和他们浪费口舌呢。”
我自顾自地解释一通后,没想到宇文邕居然问我是跟着谁学的这些学识。
我告诉他,我的这些学识多数是爹和我师父颜之推所教。他才恍然大悟连连夸赞我爹和师父才学渊博。而后又在那儿感慨当年没能把师父留在长安,让他趁机从弘农渡过黄河跑到了邺城。
听闻此言,我便正色回复他道:“陛下有所不知,师父当年逃离周国并不是为了投奔我们齐国,他老人家只是为了从齐国取道回故国梁国才离开长安的。只是,师父刚到邺城就得知了南梁覆灭的消息,他也是不得已才顺势留在邺城的。我师父他也是思乡而已。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啊,我要被迫或者主动离开邺城,去过自己平静的生活,我肯定会在齐国某个别人找不到的角落隐居,而不会为了躲避一些什么人什么事,千里迢迢地跑到陈国或者你们周国,这都是人之常情,陛下说呢?”
宇文邕和阿史那皇后都在那面面相觑,良久,阿史那皇后才说道:“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本宫明白。”
上句话说完,我便意识到这是我心中所想。嫁给高绰这三年多来,我不是说我讨厌他,但我就是受不了他对我的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他不喜欢我还非得不放我离开,白白耗费我的大好年华。我的一生很短,我想要好好地度过而不是被他这般肆意浪费。
当初爹说二姐也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济南王的,她与她所爱之人被迫分离,约定要好好活下去。我原以为二姐是在孩子夭折后万念俱灰才遁入空门的,直至那年我问大哥,大哥才告诉我二姐是因为她的心上人在晋阳之战中牺牲,二姐心中失去了最后的依靠,才看破世事常伴青灯古佛的。那时我就在想,若是济南王没有被杀,二姐会不会在她的心上人死后,继续和济南王好好地过日子?我知道所有事都是不能假设的,珩二哥说得对,我们不能把所有的不顺心都归结为如果当初,这世上也从来没有如果当初。我想改变未来,只是,我知道我很难做到。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我们都是这些棋盘上的棋子,棋子的下一步走向除了下棋人,谁也不知道,而那个下棋人却从来不会关心这些棋子的感受。
注:①瓘四哥:高长恭原名高孝瓘,后改名为高肃,字长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