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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凌波微步 我们家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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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生病那天起,除了去长安北原祭奠过母亲,我一直都是在驿站休养。病好后,也不愿意随他们去周国皇宫。这些天来,我在驿站一直都是用看书来打发时间,也没意识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出使周国已经接近尾声了。
不过,好的一点就是,这些天高绰终于不再烦我了,我也可以独自在驿站住一间房,不用看他那张令人讨厌的俊面孔。嫁给他之后,我才明白,英俊男子居然也可以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出使周国的最后一天,我随珩二哥和高绰一起进了周宫。若不是为了顾及齐国的颜面,我才不会就这样轻易的再和他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场合。我和高绰并排而坐,珩二哥独坐,四个黄门侍郎陪坐在我们身后。对面是几个周国的博士,不过宇文邕却并没有出现,代之的是周国的权臣大冢宰宇文护。
宇文护坐在周国官员居首的位置。听珩二哥说,前几次的接待都是宇文邕和宇文护两人亲自主持的,这几日宇文邕似乎是生病了,才由宇文护独自接见他们。
看到我,宇文护便打趣道:“听说贵国的南阳王妃也在使团中,寡人这几日一直没有见到,还以为南阳王和王妃感情不合,王妃不愿同殿下一起进宫呢。”
这老狐狸定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会这样说,他就是故意想给我们齐国难看,他那一抹狡猾的神色就说明了这一切。
我淡然一笑,回答道:“回雪不知大冢宰此言何意,回雪哪来的与殿下不合?这几日回雪之所以没有进宫,不过是因为在长安水土不服生了病,加上春季忽冷忽热,病势缠绵才耽搁了这数日。”
我说完便趁机狠狠地拧了一下高绰的手臂,幸而他现在长了些眼力见,也应付起了宇文护:“都怨本王疏忽,没能照顾好王妃,才使得王妃刚到周国就生了病。”
“喔?王妃娘娘是因为水土不服才生的病?可寡人怎么听说王妃是和殿下吵架了,宁愿赌气在驿站看书,也不愿意陪他一起入宫呢?”
这宇文护,你如此不给我面子就不要怪我给你难堪,我盯着老奸巨滑的宇文护慢慢悠悠地说道:“都是子虚乌有,不知道大冢宰怎么也像那些俗人一样听风就是雨?回雪生病是真,但大冢宰说回雪在驿站看书也不假。回雪在驿站的确有看书,但只是养病之际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大冢宰难道不想知道回雪看的什么书吗?”
宇文护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人人都说齐国荥阳郑氏的女子,个个精通文史不逊男儿,今日寡人也正想借机一睹郑氏女儿风采。”
我脱口而出:“回雪在驿站也没看什么书,也就是和殿下重温了一下《汉书·霍光传》。”
我话音甫落,殿中空气便凝重了起来。珩二哥扭过头看看我,眼睛中先是愕然而后便是赞许。周国的官员和博士个个战战兢兢,神色紧张,宇文护则是脸色陡变,一脸的不悦,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给旁边的一个博士递了个眼色。
宇文护果然被我给激怒了。只是,我把他比作霍光都是高看他了。他除了在废立皇帝上与霍光有的一比,他的能力和才华,哪里能比得上霍光?
那个博士看到宇文护的眼色,便悠悠站起来轻视我一眼道:“没想到王妃娘娘居然还喜欢看《汉书》,既然娘娘如此博学,不知能否回答在下一个问题。”他刚说完就一脸不屑地瞧着我。
看个《汉书》有什么奇怪的?这些博士难道真以为只有他们才看这些经史之书?
我坦然一笑道:“回雪只是一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才疏学浅,本不该班门弄斧。现在承蒙博士不弃,若是回雪所知,回雪定当知无不言。若是不知,就由夫君南阳王殿下代回雪罚酒三杯,权当给博士赔罪了。”
反正我是不会喝酒的,假如我真的输了,刚好让高绰这嗜酒如命的人替我一下。幸而他还知道顾全大局,立刻附和了下来。
“请问王妃娘娘,为何治狱参军又叫长流参军?”
我一听到他的问题,心里便笑开了花,他果然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不学无术,就会使小性子的跋扈女子。
我看到那博士得意洋洋的神情后便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帝王世纪》中有载,帝少昊崩,其神降于长流之山,于祀主秋。《周礼·秋官》也有记载,司寇主刑罚,长流之职,汉魏捕贼掾耳。晋宋以来始为参军,上属司寇,故取秋帝所居为嘉名焉。”
我慢条斯理地说完,只见那博士的脸色从不屑变为吃惊,再到越来越难看,我故意反问一句:“博士,不知小女子所言可对?”周国的博士都在那儿窃窃私语,齐国的黄门侍郎都在啧啧赞叹,那博士只得结结巴巴地承认我所言有理。
“亏你们周国还依照周礼来进行改制,居然问这样没有水平的问题!”我嘲讽他们一句,而后和珩二哥相视一笑,庆祝我们扳回一局。
他们只以为我不学无术,却不知道,我们家族的兄妹诸人再不学无术,《诗经》、《尚书》、《左传》、《周礼》都是必读的。何况我爹一向又重视子女的教育,加上师父还特地给我讲过,这有什么难的!
周国的博士脸色都很难看,却又不甘示弱,另一个继续站起来问道:“《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的开篇说‘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请娘娘解释一下为何作者不说孔雀往西北飞,而是要说孔雀往东南飞?”
这个博士问这样的问题,很大程度上他以为我只读过五经,而对民间的歌谣没有了解。十几岁时,舅舅便给我讲过焦仲卿和刘兰芝的爱情故事,还让我看过这个民歌的全文。虽然我知道这个故事,但这个问题也实在可恶!我又不是作者,我怎么知道孔雀为什么往东南飞?它不就是叙事前的一个起兴吗?还追根究底,无聊不无聊!
我心中暗暗骂这个可恶的博士出这样刁钻的题目,但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而后淡定地说道:“孔雀东南飞是因为,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西北都没路了,孔雀也只能往东南飞了啊!”
还好我想了一下西北,想到了我很喜欢的《古诗十九首》,我心中都为我突现的灵光叫好,我相信这个答案可以让他们语塞。
“哎呀,我突然忘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关东齐国和南边的陈国文化繁盛,人才济济,你们周国却是文化的贫瘠之地。原来是有浮云般的高楼阻碍了文化的发展,对人才的吸引力不够啊!现在想来,也就是我们齐国文化繁盛,像我这样不学无术的女子才能回答出你们这些博学多识的博士的问题。”我嘴角一咧,看看宇文护,他果然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趁机再让这嚣张跋扈的宇文护难堪一下也是不错的。
果不其然,周国的博士一个个哑口无言,宇文护不动声色地给他们示意一番后,一个博士又不怕死地站了起来,酸言酸语地讽刺我:“难怪南阳王妃和殿下情感不合,原来这时间都用来钻研学问了,看来王妃除了学问深厚些,也一无是处啊!怪不得臣在周国就听说殿下流连歌儿舞姬身侧,王妃连夫君的欢心都讨不到,只怕是连歌舞都不擅长!”
周国博士“连夫君欢心都讨不到”的话甫一出,我就看了看高绰,他终于有了几分紧张,珩二哥脸色也有了几分波澜。
不过这个博士,还算有几分头脑,不知道我的深浅,也不敢冒然再试探我,想着用才艺杀杀我的锐气。我思虑一番,便决定给他们露一手,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才艺双全。
我摇摇头,叹息道:“唉,博士有所不知啊。我是因为和我们家殿下时常争论,谁也不服谁才相互赌气的。夫妻之间嘛,吵闹才能长长久久。至于殿下流连歌儿舞姬身侧又能说明什么呢,堂堂一个王府养些舞姬,收几个妾室有什么奇怪的?别说我家殿下喜欢看歌舞,我也喜欢哪,我们两个还时不时地评点一番府中哪个舞姬舞跳得好,哪个乐伎琵琶弹得好呢。我听闻,大冢宰府上也有不少姬妾,难道博士的意思是大冢宰纳了这些姬妾就是与夫人关系不好?至于歌舞,回雪虽说难以与歌儿舞姬相比,但也略懂一二。若是博士和大冢宰不弃,回雪愿献舞一曲。”
宇文护狐疑一笑,估计也是想看看我想耍什么花样,便同意了。只是附加一句,希望看到不同凡常的舞姿。
不同凡常?这就是为难人了,什么样的才是不同凡常?想起去年中秋佳节,邺宫斛律皇后宴请宗室王妃,穆昭仪身边一个叫冯小怜的舞女,跳的一支舞蹈,轻快若飞,翩若惊鸿。现在想来,倒是有不少的可取之处。
我计上心来,便请求道:“大冢宰既然想看别具一格的舞蹈,还要烦请大冢宰允许回雪去换套衣服,再给回雪准备一支笛子。”
宇文护示意宫女领我去换舞服,我随宫女来到盛放舞服的殿中。殿中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舞服不一而足,我挑中那一套素白色的薄绸舞服。这套舞服很漂亮,配有诸多的飘带和配饰,颜色也是我喜欢的清纯之色。换好衣服后我进入殿中,宇文护已经准备好了笛子,我从宫女手中接过笛子,双手奉送到珩二哥手中郑重道:“烦请广宁王殿下吹奏一曲清商曲。”我随之又小声加了一句“与曹植《洛神赋》意境相近的即可。”
珩二哥不愧是声扬邺城的才子,一瞬间便明白了我的用意。
珩二哥先吹奏起了曲子,我随着他的节拍回忆着去年中秋那位舞女的舞步,加上自己的创造,翩然而舞,回旋之中,衣带飘摆中,似乎我在重现洛水之上洛神起舞的那一幕。
珩二哥的笛声随着我的舞步戛然而止,我双手合抱朝着宇文护说道:“回雪献丑了,这支凌波微步,不知算不算不同凡常?”
“王妃娘娘不愧是世家之女,真是惊为天人、惊为天人哪!”齐国的官员带头鼓起掌来,周国的官员和博士一个个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宇文护虽是面色不悦,却还是和周国的几个博士称赞我的舞姿不凡。
“王妃娘娘,臣很好奇,你亲自献舞,为什么不是南阳王殿下为你吹笛伴奏,而是要让广宁王殿下伴奏?娘娘这不是明摆着忽视你家殿下吗?”
这个博士一脸看笑话的表情,正在得意洋洋地想看着我出丑,我早料到他会这样问,就说道:“这支舞蹈是柔婉型的,笛子伴奏是最为合适的,我家殿下擅长的乐器是胡琵琶,而广宁王擅长的乐器恰巧是笛子,我之所以麻烦广宁王,也只是为了追求最完美的效果,这也是为了大冢宰说的不同凡常啊,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本王在王府给王妃弹胡琵琶伴舞时,你们也不知道啊!”高绰这样说后,那博士终于哑口无言了。
我刚落座,周国的一个博士又站起来开始刁难我:“凌波微步?看来王妃娘娘十分喜欢曹植的《洛神赋》啊!臣若没有猜错,娘娘的闺名便是出自《洛神赋》中‘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一句吧?”
我点点头:“博士所言正是。”
“哈哈哈哈哈哈,流风之回雪,娘娘似乎所嫁非人吧?臣记得南阳王殿下的名字并不是流风呀!何来流风之回雪一说?”
那博士似乎觉得这番话语可以让我难堪,我瞥瞥高绰,他的眼中一丝愠怒,正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博士。
高绰估计也是被那个博士惹恼了,他正要气冲冲地站起来和那个博士理论,我看了看他,摇摇头,又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动。
我白了那博士一眼,言辞尖锐地说道:“我们家殿下有没有流风的小名我不太清楚。不过,我猜博士肯定名风流字下流,哈哈哈。”
“你……”
我?让你找我难堪,我看着那个博士被气得发绿的脸开心得不得了,居然还想拿我的名字做文章,你自己找死。这个博士还真是可恶,我若不是为了不给宇文邕惹麻烦,我真想骂宇文护一句“我郑回雪嫁不了高流风,那你萨保①就有菩萨保佑了吗?”
流风之回雪,你就是故意在曲解“之”的意思,我给你难堪纯粹是你自找的,拿这样的问题让我们难堪,难道你就不觉得你很下流?
我有力地回击那个博士后,高绰显得也很是开心,还顺势搂住了我朝那个周国博士得意地说道:“本王虽然没有流风的小名,但博士有所不知,王妃私下中叫本王都是叫流风哥哥的。”
这可恶的高绰,本小姐什么时候叫过你流风哥哥?真是臭不要脸!我还比你大半个多月呢,你好意思让我叫你流风哥哥?不过,我还是得承认,他这样接过我的话,肯定会让周国博士语塞的。
果然,高绰那样一说,那个博士更是哑口无言了。听高绰那样一说,我迅速地故意和他相视一笑,说道:“好啦,殿下,你都把咱们在闺中的昵称说出来了,倒让妾不好意思了。”以示配合得默契。
殿中齐国的官员还在那儿笑,就又来了一个博士说道:“王妃娘娘,假如你刚刚跳完舞,发现面前一个几百尺深的坑,娘娘你想都没想当即便跳进了坑中,微臣想问问你,你如何才能平安出来?”
真是个“二百五”,我又想笑又得保持严肃,我起身径直走出了大殿。
那个官员哈哈一笑说道:“看来娘娘也没什么好主意啊!”他这一笑,引得周国所有的博士都笑了起来。
我转过身,不屑地看着他们:“大人哪里话,我并不是要逃,而是要去找贵国的皇后娘娘借根针,借到针,我就可以从坑里出来了。”
“不知娘娘此话怎讲?”
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借个针,往我头上一扎,把脑袋中的水放出来,让水填满那个几百尺深的坑,我就浮出来了。”
“娘娘的意思是,你脑子里有水?”周国的官员都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高绰面无表情,珩二哥一如既往地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齐国的官员神色紧张,似乎都在为我捏一把汗。
看着周国官员的嘲笑,我强忍着笑意,依旧一本正经地说道:“是啊,我就是像你们周国这群官员一样,脑子中有水,才会放着平路不走,跳进几百尺深的坑中。”
我哈哈大笑着离开宫殿,只留下那群周国官员在那儿哑口无言。我刚走出几步,就听到宇文护在那儿不屑地说道:“王妃现在急着离开,是不是怕在这儿再呆下去被难住出丑啊?看来你也并没有多少真才实学啊!”
我还未作答,就听到珩二哥在那儿说道:“不然。王妃现在离开,纯粹是为了保全你们的面子。她怕自己在这儿再呆下去,让你们颜面尽失,被你们陛下知道你们是一群草包。”
珩二哥这一句话也太好笑了,殿中瞬间一片齐国官员欢乐的笑声,为了保持形象,我只得竭尽全力忍着我的笑说道:“二哥,你这样直接说出我的用意不太好吧?万一咱们离开周国后,他们为此丢了官职,我们罪过不就大了?”
“回雪,怕什么,他们若是丢了官,尽管让他们去咱们王府找我,王府养他们几个闲人还是养得起的。”珩二哥刚说完,高绰就得意洋洋地接了一句,只留下宇文护还有那些博士在那儿黑个脸。
“好,那就听殿下的。万一人家丢了官,咱们南阳王府可一定要负责到底啊!”我朝高绰点了点头,才转过身偷笑着离开这里。虽然我没有再回头,但也大概可以猜出宇文护脸上必然是密布的阴云。
今天还真是惊险,宇文护这老狐狸,差点让我出丑,还好师父颜之推颜大人学识渊博,传授我诸多的学识,我才能让周国官员不那么嚣张。
他们还真以为自己有多高水平呢,到了我们齐国,就我这三脚猫的学识,指不定怎样被齐国众多的文士吊打呢。这些个虾兵蟹将,真是给我师父、李德林李大人、魏收魏大人还有邢劭邢大人提鞋都不配。今天能够让宇文护面上无光,真不枉我白来宫中一趟。退一万步讲,就算今日我被难住了,珩二哥也可以让他们羞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对喔,我好像间接抢了珩二哥的风头。
注:①萨保:宇文护小字萨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