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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除夕醉酒 我告诉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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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偐的下场果然被高绰猜对了,两个月后他就被皇上设计所杀,与高偐事变有关的一干人等都或多或少的受到了牵连。
皇上虽然认同了我和高绰的说法,没打算追究珩二哥和延宗的责任,但他们毕竟出现在了现场,皇上还是对他们做了一些表面上的处罚:珩二哥被外放到了徐州任刺史,延宗也被赶到了定州。
珩二哥离开后,想到广宁王妃王昭慧一个人在府上,我便去了趟广宁王府看了看她。与高绰成亲后我和珩二哥的来往便少了很多,多数的相见不是在兰陵王府便是在宫廷宴会,我去广宁王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来是怕见到他的王妃,二来是怕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
刚进广宁王府,我便大吃了一惊:王府厅事堂上一只苍鹰吓到我了,我又仔细一看,才发现那苍鹰原来是假的!珩二哥画的苍鹰也太惟妙惟肖了吧,差点就骗过我了。
“二嫂,珩二哥这画技可是越发的好了,这苍鹰逼真的简直是‘见者疑其真,鸠雀不敢近啊!’”我笑着夸赞道,“只可惜,我学艺不精,丢了珩二哥的人。”
王昭慧淡然笑笑只是说都是珩二哥闲来无事自娱自乐罢了。
闲来无事自娱自乐?珩二哥一直不都在朝中任职吗?我记得年初他才升任了录尚书事,为什么王妃说他是闲来无事自娱自乐啊?唉,还是我太笨了,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太复杂,还是不想的好。
想来也是珩二哥不在家,她倍感寂寞,便邀请我看珩二哥的画作,我求之不得,随即就答应了下来。我随着她在珩二哥的画室中翻看珩二哥的画作,从人物画像到飞禽走兽到花木池沼,每一幅都是珍品。珩二哥这般好的画技,就算他不是王爷,他以卖画为生应该都可以衣食无忧的。
我不禁地摇头慨叹:“笨蛋就是笨蛋,我这一辈子都画不出这么好的画。”
王昭慧不知为何突然看了我好大一会儿,若有所思道:“你不要这样说,你已经很好了,好到让我羡慕没有你这样的才华。”我没有再说什么,她不知道她才是我最羡慕的人,因为她可以陪在她爱的人身边。而我,大约永远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回雪,你看,这是河清三年我和孝珩成亲后他画的,你觉得这幅画如何?”我还在沉思,王昭慧又找出了珩二哥的另一幅画让我看。
王昭慧这样一说,我又看了看画上的落款,才知道这幅画是那年冬天珩二哥特地给王昭慧画的,算下来已经有七年了。画作画的是花丛中半隐的两只蝴蝶。透过珩二哥灵动的画笔,几乎可以让人感觉出那对蝴蝶是在迎着风缱绻而舞。
看到这幅画,还有旁边的题诗,我不由得想起了十四岁时在古吹台许下的那个心愿,我略带一丝伤感地笑了笑,说道:“这幅画不是这些画作中最好的,但却是我最喜欢的。尤其是画上的题诗,很应景,特别好。”
珩二哥在画上的题诗是梁国简文帝萧纲的《咏蛱蝶》:空园暮烟起,逍遥独未归。翠鬣藏高柳,红莲拂水衣。复此从风蝶,双双花上飞。寄与相知者,同心终莫违。
看到这首诗,触动往事,顿时感伤了不少。黯然神伤之时,王昭慧又柔声说道:“这首诗是孝珩很喜欢的一首,回雪也很喜欢吗?”
我点点头,喃喃道:“是啊,特别喜欢。这是我小时候学会的第一首诗,这么多年了,还是很喜欢。”只是,想来我再也没有与心爱之人相守的机会了。
柳氏那件事后半年,我和高绰还是大冲突没有,小摩擦不断。柳氏倒是对我恭敬了不少,再也没有一点儿顶撞。
闲来无聊,打发时间,我便来到厨房,请厨娘教我做菜。长这么大来,我从没进过厨房,做菜于我而言,远得就像天边的浮云。
这半年来,经过以新月为首的一干侍女的打击,我终于练就了一身好本领——拥有了更强大的抗击能力。
每次我做的菜不是少放盐,就是味道怪得不行,以致于侍女们每次看到我端个盘子从厨房出来,都像躲鬼一样的躲着我。好在高绰的师父孙灵晖孙先生一直鼓励我,我才长进了些。
这半年来,我最大的成就就是成功地捉弄了高绰。
除夕下午,因为那可恶的柳采莲,他没有给我好脸色,在多个侍从面前公然让我难堪,我心中简直要冒火。我在安排王府家宴时,明明问了所有人有没有什么忌口,当时她不说,我把所有菜肴都准备好后,她才说她不吃香菜和葱花,说我故意往所有菜中放香菜和葱花是和她过不去。而那该死的高绰,因为她的挑拨,竟然狠狠地骂了我,在王府所有仆人面前骂我弱智,连个家宴都安排不好,连个侍妾都比不上。想到这里,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可还是得保持微笑,放下身段向他道歉,告诉他,以往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那么桀骜了,再也不那么蛮横了。为表示歉意,我特地做了一道菜向他赔罪,希望来年可以和他和睦相处。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我,大约是我一脸的真诚蒙蔽了他,他不加怀疑地就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看到他那生不如死的眼神,以及想要把我撕成碎片的表情,我哈哈地仰天大笑,只留下他一个人在那儿斥责下人。你不让我好过,我保证也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天天帮着柳氏捉弄我!
除夕夜和高绰闹掰了,闹掰就闹掰了,可年还得过啊!我寻到厨房,在食盒中装上几样点心。想了又想,便带上了一只刚做好的烧鸡,还带上了一壶酒。
做好这一切,我便带着新月径直出了府。反正我是不愿意再在府里呆下去了,干脆就好人做到底,给高绰留个清净,让他和他的柳美人好好地共度除夕,共度良宵。
我知道一个地方,现在肯定没有人。邺城南城距离南阳王府不远处,紧临着南城墙下有个亭子,大年下的应该没有人,正好让我在那儿好好地吃点东西。
我和新月溜溜达达地走到亭子时,天上竟然飘起了雪花,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从早上起就阴云阵阵,现在果然下起了雪。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披了件厚衣裘。
我在那儿大快朵颐,新月却不动嘴,她向来不习惯在露天的地方吃东西。我以前也不习惯,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就要吃。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东西反倒让我觉得开心一点儿。
我撕下一只鸡腿在那儿啃,感到前所未有的尽兴,因为抓鸡腿,我的两只手都变得油油的。突然想起我带的那壶酒还没有喝,我拿出那壶酒,却发现忘了带酒杯。算了,忘了就忘了吧,直接对着酒壶喝吧!
我拿起酒壶就猛地灌自己酒。咦,这酒还是好难喝啊!从小我就不习惯喝酒,除了一些必不可少的饮酒场合,我是不会碰酒的。不知为何,今日就是想喝酒。新月还在那儿拦着我,劝我不要再喝了,我只是告诉她叫她不要管我,我还要喝。
我的酒量真的不行,喝了少半壶便已经醉得目光迷离了,我摇摇晃晃地要上那段城墙,现在城墙上应该很安静,我想一个人上去走走。那段城墙是邺城南城已经废弃的一段城墙,虽然已经废弃,但平日还是不允许平民百姓上去的。不过现在是年下,应该没有人管,就是有人,好歹我还是南阳王妃,虽然只是挂名的,但好歹也是吧,上个城墙应该没什么问题。
新月要扶着我,我扭过身子,指着她,醉沉沉道:“不要跟着我,我没醉。”
她一向听我的话,见我如此,只得在亭子中等着,我手中拿着那半壶酒摇摇晃晃地走上城墙,城墙上黑漆漆的,只有间或的一盏灯烛还可以辨别方向。我在城墙上肆意地往东走去,迷离中,似乎看到一个倚着城墙而坐的身影。
我笑呵呵地走上前去,叫道:“喂,这位公子,大过年的你怎么也到城墙上喝西北风哪?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心情不好?我有酒,你要不要喝点,他们都说,都说一醉解千愁……解千愁。”
我顺势把酒壶递给他,感觉到莫名的燥热,便直接躺到了地上,丝丝缕缕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好凉快啊!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躺在地上,不知道为何想到了曹操的《短歌行》,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是不是因为这酒不是杜康酒,我才解不了愁闷啊!
“回雪,你怎么在这儿?”朦朦胧胧地听到了珩二哥的声音,我似乎就要醉过去,却还是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人,微合着眼接过话,“珩二哥,是你吗?我怎么听到了你的声音?”
想到这里,我便觉得好笑,说道:“不对,你不是珩二哥。人有相似,声有相同,你怎么会是珩二哥呢?十一月底时珩二哥才被皇上从徐州调回京城,到现在才不过一个月,他离开了邺城那么久,今儿又是除夕,他肯定在府中和他的王妃、孩子共度除夕呢,怎么会来这里?”
我还是背对着那人,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流泪了,我是伤心了吗?我为什么要流泪?
刮风了,有点儿冷,我裹紧皮裘,蜷缩着身子躺在那儿,我想睡觉,我想好好地睡觉。
迷离中我似乎听到一阵叹息声,而后那人说道:“这儿太冷了,雪又越下越大,我送你回府吧!”
听到“回府”两个字,我下意识地朝后摆摆手伤感地说道:“我才不要回府,南阳王府又不是我家,我干嘛要回去。”
他又是一阵叹气,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不多时,我感觉到有人把我抱起来,往前走去。
他的怀抱好暖和,我依偎在他胸前不自觉地往他怀中蹭了蹭,傻呵呵地笑着自言自语道:“你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知道吗?我好难过,我特别想哭却哭不出来。我总感觉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这辈子老天爷才要这样惩罚我。五岁时母亲就离我而去,我后母处处看我不顺眼。十七岁时,我第一次见到我心爱的男子,却与他无缘无份,还要被迫嫁给我不喜欢的男人。我曾经想,他若是待我好我就认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喜欢我却还不休了我?让我不得自由。我好恨他……好恨他。”
那人又在叹气,今天晚上这是他第几次叹气了?
我大大咧咧地醉语道:“我都这么惨了还不叹气,你叹什么气!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我爱的人与我近在咫尺,我却不能说,我不能告诉他我爱他。他有妻室、有孩子,他的妻子人很好,他很爱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很爱他。我和他之间不仅有着世俗的伦常羁绊,而且,我更怕……怕他知道我对他有非分之想后,他会尴尬,会躲着我、避着我,到那时,我可能连见他的机会都没有了,何况他又不喜欢我!我和他,注定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不可能了,不可能,我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吗?”
不可能了,不可能了,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又蔓延开了。
我突然神秘兮兮地对他说道:“我告诉你个秘密,你答应我一定不能告诉别人。”
也不知道他点没点头,我就傻傻地说了起来:“我好喜欢他,好喜欢他。从邺城去长安的路上,那擦肩的一面,我就被他吸引住了。第二年春天,我再一次见到了他。当时他穿了件缥白色的衣服,独立小桥,微风盈袖,面带笑意。我回眸间看到了他,我就在那溪边的柳树下安静地看了他好久。我多希望时间能为我停留,停留在我看他的那一刻。他说我穿上那件红色的嫁衣很漂亮,是他很多年都没有见到过的漂亮新娘,可是我却只能穿着那件我喜欢的嫁衣嫁给了别人,只能把他深深地埋在心底。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心中除了他好像放不下任何人。你知道吗?我最讨厌吃香菇,从我六岁第一次尝到香菇就把它吐出来,直到现在,十五年了我都没有再碰过香菇一次。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吃香菇,同样,我这辈子都不会放下他……不会放下他。你说,我是不是傻透了,傻透了。”
我不知道又自言自语了些什么,只知道过了不久我就睡着了,似乎是对着个陌生人倾吐尽多年的心声,没有那么伤感了。
第二天我一觉醒来,发觉头晕沉沉的,我这才发现,我躺在南阳王府我卧室的床上。
“新月,新月。”我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房间里没有一个人,我大叫几声后,新月才来到我身边。
“新月,我怎么在府中啊?我记得我不是在南城墙上喝酒来着吗?”我头疼得厉害,拼命想回忆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却只想起我摇摇晃晃地走上城墙,躺在城墙上睡觉,把个酒壶递给陌生人让他喝酒,还和他说了好多话,可是说了些什么,我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新月看着我,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小姐,昨天晚上你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幸好广宁王也在城墙上,是他把你抱下来送回府的。广宁王考虑得很周到,他怕殿下误会,只把你送到了府前的隐蔽处,吩咐我扶着你回来的,他看着侍卫们把你抬入府中才离开。”
啊?我一下子愣住了!“你是说,昨天我遇到了珩二哥?”原来将醉未醉之际我听到的真的是他的声音。
“我昨天晚上没有在他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我指指我自己不安地问道,喝醉后真的会吐真言吗?我不会在珩二哥面前说了不该对他说的话吧?我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呀!
新月摇摇头安然地说道:“小姐还真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就是广宁王殿下抱着你走了一路,你都没能安生地睡觉,一直在说着什么‘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还有什么‘愿为西南风,什么入君怀。’还有什么‘逢君拾光彩,什么此身倾。’都是这些诗,别的还有好多我也没记住。”
“那就好,那就好。”我如释重负般地长吁一口气又重新躺下,我头还是疼,我需要再睡一会儿。我就不应该喝酒,明明不能喝,还非得逞强,头疼成这样,我真是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