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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移情惑殇 怎么会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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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墨色染幽山,斜影入浅塘。南山脚下的野池畔,有二人相向而立。一人携着长剑背着手,眼神空洞,面色麻木。另一人则佝偻着背,歪着脑袋,来来回回的打量他。
“呃…”魏熙围着柳昂转了两圈,挠挠头,说道:“我说柳大侠啊…东西你到底找到没有?”
柳昂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魏熙有些烦躁的说道:“你别不吭声啊!找没找到你给我个话!我也好安排下面的事儿啊!”
柳昂依旧面对着池塘,看都不看他一眼。
魏熙翻了个白眼,暗自嘀咕道:“哎呀…这惑殇蛊就是这点不好…虽然能让人言听计从,但是蒙了心智…变得傻不愣登的…”他捶了柳昂一拳,又道:“你还知道我让你找的是什么吧?我之前不是给你看过?是本谱子,长得就跟平常的卷册差不多,但是里面写的东西古老得很…”
柳昂眨了眨眼睛,好似听懂了他的话。
魏熙摸摸下巴上的胡渣,撇嘴道:“总之就是这么件东西…你动作麻利点赶紧找!别等老头出关了,那就麻烦了。诶对了,丘老头那怎么样?还没出来吧?”
他见柳昂没有答话,稍稍放下心,然后又问:“慕怀风呢?也没回来吧?”
柳昂依旧默不作声。
魏熙松了口气,道:“那近来山上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有没有生人来访?”
柳昂还是没有说话,魏熙窃笑道:“嘿嘿,看来墨黎仙人,也没有传闻之中那般厉害。墨黎谷消息再怎么灵通,也不是什么都晓得…”他长叹一声,望着阴暗的天色道:“得啦得啦,你再回去寻摸寻摸,赶紧把这谱子给老魏找出来…等路狼那边完了活儿,我也就能回去咯…回去把这差事往主子那里一交,我魏老七就是大功一件,天高海阔任我游啦!不过可惜…”他看向柳昂,拍了拍这人的肩膀,啧啧道:“柳大侠你是等不到那一天了…这般看来,我的惑殇蛊,还是有便利之处的嘛…”
唠叨完这些,魏熙抻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成了成了,别跟这傻看着我了!赶紧回去干活吧!五日之后,带上谱子,再来此地见我。”
听魏熙交代完了,柳昂又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言语,才转过身,沿着原路返回。魏熙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不由得叹道:“生得挺精神,怎奈遇上了魏老七…还得连累你那如花似玉的夫人…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人世无常…人世无常啊…”他一边叨叨着,一边迈着四方步,走出两步,便没了身形。
山道上的“柳昂”是不敢做半点耽搁,提气疾行。可他没跑出半里地,就觉得胸闷气短,不得不缓下步子,扶着路旁的枯树喘了几口气。魏熙的话他句句听得真切,心中又急又恼。急得是这个阴险狡诈的魏老七,真的在仁剑身上施了什么蛊毒,如若不及时施救,当有性命之忧。恼得则是他自己。恼他自己没有半点能耐,纵使带了利刃在手,也无法将魏熙捉了提回山上,解去众人心忧。不过好在,他还是套出了几句话。
“他们果然是冲着琴谱来的…闯进铺子的…也是他们的人…”青衫的剑客低语两句,听来竟是绫影的声音。他擦了擦颈子上的微汗,暗道:“这面皮黏黏糊糊的…憋得人好生难受…”
前两日绫掌柜栖身于石牢里,谋划于方寸间。他交给卢清晓三支竹筒,两颗烟花,吩咐他去山脚小镇,联系坤舵的弟子。清晓不疑有它,自是依言照做。他来到镇子,点了烟花,不会儿功夫,就有人上前来找他搭话。卢清晓按照绫影交代自己的暗语,向那人道:“玄铁千锤成何器?”
那人淡淡一笑,道:“绣叶裁风点银花。”说完,他略一抱拳,道:“想必阁下便是旋剑了,在下恭候已久,有什么吩咐,还请旋剑直言。”
卢清晓也不多做客套,将三支竹筒交于他,然后道:“竹筒在这里。里面说了什么,我也不知晓,劳烦兄台照做就是。”
那人收下筒子,与清晓约了戌时再会,便消失于街头巷尾。晚些时候,卢清晓又见到他,从那人手中接过一个布包。他与绫影有约在先,只是传话送东西,所以他接下布包,就匆匆忙忙的回到了山上。
卢清披着夜色,飞步连踏,穿梭在山林之间。耳旁鸟啼猿鸣,他只觉归心似箭。他赶回后山的时候,果然远远看到石牢里还亮着灯。
“这家伙真是早一刻都不肯歇息!”清晓一跺脚,急冲冲的跑到山洞前。他隔着铁栅栏往里一望,忽然发现绫影披着袍子,趴在了石墩上。
“云翳!”卢清晓见状吓坏了,一脚踹开门,蹿了进去。
他奔到绫影身边,低头一看,才发现这人是抵不住疲惫,倒在那睡着了。绫影趴下去的时候,手中还拿着笔,此刻炭黑的墨迹,浸满了石墩上摊着的薄纸,在他的脸颊上,印了一块黑。大掌柜这样子本来挺滑稽,清晓却一点笑不出来。他轻轻拿起毛笔,将这些杂物都推到一边,然后把绫影从冰冷的石头上扶了起来。绫影大概实在是困倦,他只是动了动眼皮,就侧身倒进清晓的怀里。卢清晓一手搂着他,一手小心地擦去他脸上的墨汁。绫影浅浅睡着,但长眉依然锁得很紧,好似即便在睡梦之中,他也片刻不能安心。他苍白的嘴唇干的裂了口,清晓盯着看了一会儿,悄悄伸出手去,摸了摸。
他这一碰,绫影忽然就醒了。他眨了眨通红的双眼,哑着嗓子道:“你回来了啊…他们把事情办妥了吗?”说着,绫影撑着地面,从清晓怀里挣了出来。
卢清晓一把将绫影拽回自己怀中,低声道:“我取了个布包回来…但你先别管了,踏实歇会儿行不?”
绫影发现其实靠在清晓肩上挺舒服的,毕竟这家伙是个习武之人,臂膀很厚实。他换了个姿势,就这么懒懒的倚着清晓,低声叹道:“可你二哥的情况毕竟不妙啊…得早点把魏熙抓出来,解去他身上的毒…”
清晓捏了一缕绫影鬓角的白发掐在指尖,喃喃道:“二哥他有这南山上下千百号人惦记着呢…墨黎谷的药丸我也给他送去了,吃下之后,气息平稳了些…可你呢?你真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来,我怎么办?”
“我自有分寸…”绫影把他的头发拽出来,说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卢清晓狠瞪他一眼,气道:“我就是想让你给我添麻烦!不想让你什么话都憋着!你不知道吗!?”
绫影扬起下巴,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咧嘴一笑道:“是是是…我知道…我听你的歇上一宿,不过你也得去干点活。”他直起身子,按住清晓的手道:“你去盯着你二哥。药丸吃下去,他很有可能会醒过来。你去给我看着他,就算醒了,不要出门,也不要声张。不然若是让魏老七知晓,这老狐狸咱就捉不到了。”
清晓直视着绫影狭长的眼眸,觉得那目光温润又笃定。他翻过手掌,攥住绫影的腕子,十分不放心的说道:“我去替你盯着,但你也得听话…不许,绝对不许,四处乱跑。如果我明早回来,你不在这里,我绝不饶你。”
绫影笑容满面的答应下来,他走到火盆旁边,铺好被褥,乖乖趟下,将自己裹好,然后向清晓道:“明早别忘了帮我带点吃的过来…话说你们这剑派里天天都是笼饼茶汤,就没点新鲜的么?”
卢清晓无奈一笑,道:“那管事儿的已经睡了三天了,还是人事不知…剑派里没乱套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什么好吃的…?等抓到了魏熙,我亲自下厨给你炖肉吃好不?”
绫影从被窝里伸出只手来,道:“一言为定?”
清晓拍了下他的拳头道:”一言为定!行了,快睡吧,我盯梢去了。“
大掌柜小憩了会儿,等到石牢外面夜深人静,便一个骨碌爬起来。他拆开清晓拿回来的布包,从里面取出一身长衫,一张面皮和几个瓶瓶罐罐。绫影把那面皮摊在掌中,左右看了看,撇嘴道:”这活儿做的可真不咋地…不过今晚昏暗,想那魏老七也看不出破绽…“
他换了长衫,将两鬓的头发抹了染料,最后在脸上涂涂抹抹,把那面皮贴了上去。绫影长舒口气,便从东京城里的白衣掌柜,摇身一变,成了南山剑上的问君仁侠。他走出石牢,看了眼天色,暗道:”得了,快去快回,说不定明早我就有烧肉吃咯…“
绫影靠着道旁枯木喘息片刻,换了口气,又为下一步盘算起来。从魏熙的话中,他听出柳昂交差之前,都不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他琢磨着,是不是应当亲自在剑派中好生找上一找,把这第三本古谱挖出来。这样一来,他既得了谱子,又能引蛇出洞,可谓一石二鸟。但此计的问题在于卢清晓,绫影一时半会儿难以想出个天衣无缝的借口,得以绕过清晓,暗中行事。他琢磨片刻,觉得夜晚的山林阴风阵阵,不应是个久留之地,于是推了一下身边的杂枝,借了点力,继续前行。
他摸着黑,吭吭哧哧地爬过了半山腰,突然听到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什么不同寻常的声响。绫影怕是魏熙追了上来,赶忙侧身隐在了小道旁的草丛里。不过功夫,果然有个人,飞步连踏,御风而来。那人布衫草履,腰系长剑,手中还拎了个酒坛子。他一面着急忙慌地往山上赶,还不时停下来喝上两口。走着走着,他猛地脚下一顿,自言自语道:“哎呦不行…我答应过师父少喝点的…这一身酒气回去让他逮着,又要挨骂…”言罢,他大手一挥,将那酒坛子丢出八丈远。
陶罐在夜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远远的落在草丛里。这喝酒的人朝着那个方向一瞥,高声道:“什么人躲在那?给我出来!”
绫影一惊,心说坏了,自己真是鸿运当头,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撞到了慕怀风。他暗自思忖着当如何向慕怀风解释这些事。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漂浮闪动,只觉得实难开口。因为他既得顾及慕怀风的性子,又不能让这直肠子坏了自己的事。当然能避开是上上之策,可谁人能在南山重剑的眼皮底下溜走?就在绫影摇摆不定的时候,突然觉得身边一阵剑风扫来。
慕怀风高喝一声之后,耐着性子盯了那草丛片刻。他看躲着的人良久不肯出来,也就没了耐心,于是千行出鞘,敛气输于剑尖,接着抬手一送。凌厉的剑风裂空而出,划过草丛,斩落一半的野草。绫影忙不迭地一个缩身向后蹿开,他虽然连滚带爬的躲过了剑气,但是也露了身形。
“还想跑!?”慕怀风怒喝一句,飞身而起,足踏青芒,一个跟头翻到绫影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绫影慌慌张张的撤步要逃,但无奈身处山林,来去只有一条路,还让慕怀风给堵住了。他惊慌的抬起头,不知当说些什么。慕怀风见他面容,反倒大吃一惊,疑惑道:“飞轩?你大晚上的跑这来做什么?”
绫影并未学过化音之术,就算他学过,他也不敢贸然开口。他哪里晓得平日里柳昂见了慕怀风都会说些什么。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慕怀风便察觉出不对劲了。他跟柳昂做了二十几年的兄弟,彼此之间都是熟悉不已。而眼前这人,虽然长得跟柳昂一模一样,但身形气息都不太对。念及此处,慕怀风长剑一横,冷冷道:“你是何人?化做飞轩的模样作甚!?”
绫影紧张的看着慕怀风,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撤步。他只是在犹豫当如何开口,慕怀风却以为这人要伺机逃跑,于是神色一凛,跨步上前,出掌击他胸口。绫影哪有胆量去吃慕怀风的招式,两脚一错,慌忙躲了开。可他这么一躲,慕怀风便看出此人身怀武艺。这么个来路不明之人,扮做柳昂的样子,鬼鬼祟祟的躲在后山不知要做些什么,慕怀风这心里头,一下就从疑,转成了怒。他剑眉纵起,低喝道:“你不老实招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他一个气字话音未落,长剑已然顺势而出。
绫影吓得左躲右闪,他步履仓皇的避了两剑,就开始感到胸口钝痛,手脚的动作也跟不上思绪。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先和慕怀风解释,于是连忙道:“慕大侠!我…!”绫影一开口就分了神,半句话没说完,被慕怀风一掌正中胸腹。他顿时两眼一黑,口中泛起腥甜之气。他捂住胸口,怔怔退了两步,接着双膝一软,就倒了下去。
慕怀风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禁打,而且他觉得,方才这家伙好像要说些什么。他赶忙一个箭步凑上去,将这人拽住,喝道:“喂!你刚说什么?”
“惑…惑殇蛊…”绫影倒在地上,攥着慕怀风的手腕,艰难的说道:“仁剑…中的是惑殇蛊…你快…去救他…”说完这句话,绫影就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
慕怀风见他昏过去,大惊道:“喂?兄弟你醒醒!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啊!!”他慌忙把趟在地上的人扶起来,一边摇晃他一边道:“你到底是谁?什么惑殇蛊??”他大喊两声,却只见到一丝殷红的血,顺着这人的嘴角流了出来。
晚风催动阴云缓缓流过,墨空之上,露出一弯新月。借着银白的月光,慕怀风发现怀里这个人的脸上,好似贴了些什么。他顺着那脸颊摸了摸,觉得黏糊糊的,翻掌一看,竟是一手黑。他抖抖袖子,胡乱一擦,就擦去了鬓角的染料,露出霜白的发丝。慕怀风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深吸口气,顺着那人的鬓角,掀起一小块面皮,然后小心翼翼的揭了开。
“怎么…怎么会是你…!”
银月的清辉洒在绫影白如残雪的脸上,看起来已是没了一点生气。慕怀风长啸一声,一把抱起绫影,发狂一般地,往山上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