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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白刃银针 ...

  •   南山七剑住在武场西侧的七和院里。前些年仁剑柳昂与灵剑杨韶妍成婚之后,他们便在院后开辟了一小块新地,作为二人婚后的新居。卢清晓十分担心二哥的伤势,随着师姐一路小跑,来到仁灵的居所。

      杨韶妍带着清晓进了屋,掌上灯火。借着微弱的烛光,清晓看到柳昂平静的躺在床榻上。他轻手轻脚的近到二哥身边,低头看去,见这人好似安安稳稳的睡着,面色如常,一呼一吸也平稳均匀。韶妍提起裙摆,坐到夫君身边,她月眉紧蹙,幽幽的说道:“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的…他自从昨晚睡下之后,就怎么叫都叫不醒…”她轻轻抽泣两声,拿出帕子,擦了擦柳昂额角的微汗。

      卢清晓盯着二哥看了片刻,忽然问道:“师姐方才说,二哥他上个月遇袭…那他可有受伤?你可知晓更加具体的情形?”

      杨韶妍偏着头琢磨了一下,然后一边回想,一边慢慢说道:“我若记得没错,那大约是正月初五。飞轩与雨浓去镇子里采买花灯。铺席里的灯花样甚多,他们逛的久了,日落才归山。半道上,偶遇路边歪倒一老妇人,捂着心口,口中哭哭啼啼好像很辛苦…你二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见那情形,便上前去问…结果那人见他上去,不知从哪摸出一支长针刺他…但他说针入一寸,就躲了开…那人见一招未成,从身前的推车下抽出长刀,雨浓拔剑抵挡。他们斗了数个回合,未分高下。后来林子里又冒出来几个人,雨浓应接不暇受了伤。飞轩他担心针上有毒,不敢用气,可见雨浓寡不敌众,便想着擒贼先擒王,出手拿那下毒之人。那人不是他的对手,负伤之后,让那些手下掩护着跑了。然后飞轩便和雨浓退回了山上…”

      “所以说…”清晓长眉一锁,道:“二哥他是中了毒针?那针刺在何处了?”

      杨韶妍稍稍欠身,掀开被衾,给清晓看了下柳昂肩头的伤痕。“这…!”卢清晓低头看去,顿觉心下一惊。这伤口细如红点,外面有一圈灼痕,和他自己膀子上的几乎一模一样。他连忙问道:“师姐你可知道那歹人相貌如何!?”

      韶妍愣了一瞬,奇怪道:“那人的相貌飞轩未曾细说…我并不知晓…怎么?清晓你是不是看出些什么?”

      卢清晓替他二哥将被衾搭好,转过头来向杨韶妍说道:“前些日子,我与云翳去了趟天虹门…”

      “什么!?你跑去那邪门歪道的地方作甚?”韶妍月眉一蹙,不满的瞪着他。

      “啊呀,你先别管这些…”卢清晓摆摆手道:“虹门里有个奸诈之人,他偷东西时让我们撞见,我与他交手,他打不过我,就甩出了银针…”清晓按了下自己的肩头,又道:“我肩上也有跟二哥相似的伤…”

      韶妍闻言大惊,急忙问道:“你也中毒了!?那然后呢??”

      “然后…”清晓别过脸,因为之后的事情他也不晓得。他的记忆里,只有那破败的林间小屋,绫影白如残雪的脸,唇角猩红的血丝,和有气无力的音调。面对杨韶妍,这一切他无从开口,只得含含糊糊的说道:“我…我中了毒针,就人事不知…是云翳救了我…好像给我吃了些墨黎谷的药丸…”

      他突然有些担心只身离去的绫影,转头看了看躺在床榻上睡得浑浑噩噩柳昂,稍一琢磨,然后道:“不管怎样…我先去找云翳问上一问再说吧。”

      二人正说着话,屋外有人敲了敲门,接着便见纯剑陆江白走了进来。陆江白甩着袖子,大步跨进屋,问他们道:“我让宋炜去换老六了,二哥这怎么样了?”

      清晓和杨韶妍相视一眼,均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见陆江白没把绫影带在身边,便问道:“云翳呢?那把他安顿在哪了?”

      “扔后山石牢了,”陆江白毫不在意的说道:“墨黎谷的人,还是有人看着点好…”

      “什么?!”卢清晓闻言大惊。他跨上前去揪住陆江白的衣领,怒喝道:“他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怎么能关他!?”

      陆江白脸色一沉,喝道:“你这混小子怎么跟我说话呢!?”

      清晓一怀暴怒,无心搭理他,气得一掌把他推开,旋即夺门而出。

      卢清晓怒气冲冲的离开仁灵的居所,发现屋外骤雨已停,夜色凄冷,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打散了当空的霁月,春风料峭,寒意更胜。清晓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袍子,忙不迭的先冲回自己的卧房,扒拉出两套干松的新衣,更衣束发后,急急忙忙的跑向后山。

      南山剑派的石牢,建在后山的断崖旁。这本来是惩戒剑派恶徒的地方,但自从丘岳执掌剑派后,没出过什么罪无可赦之辈,这石牢也就废弃了。所以卢清晓听那没心没肺的陆江白说,居然把绫影关到了这鬼地方,简直是气不打一出来。他冲出七和院,顺着小道一路东行,只觉瑟风扑面夜声杂,雨露穿林宵光冷。清晓不耐烦的拨开拦路的杂枝乱叶,在山道上飞奔,心中焦躁不已。看着柳昂就那么毫无知觉的躺在病榻上,他无法苛责师姐。可他十分担心绫影。绫大掌柜的身子骨一向不怎么结实,这两日赶路疲惫,山中又这般寒冷,清晓真怕他撑不住。

      卢清晓飞步连踏,赶到石牢外,发现有个小师弟在那里守着。那人遥见他怒气冲冲的奔过来,吓了一跳,然后战战兢兢的问道:“晓…晓师兄?你怎么跑这来了?”

      清晓停下脚步,反问他道:“你在这作甚?四哥可是真锁了人在石牢里?”

      那小弟子点点头,道:“是…纯剑师兄吩咐我在此地守着…别让他跑了…”

      卢清晓听完一把推开他,两步冲了进去。

      “云翳!”清晓高声喝喊着,奔到石牢的栅栏前,借着清冷的月色,他依稀看到牢中的人,静静地坐在石壁的一角,好似气定神闲。清晓稍稍松了口气,埋怨道:“我说你可真行…四哥让你在这,你还真在这啊?快出来吧!我带你回客房。”

      他说完之后,见里面的人没有反应,于是又道:“怎么了云翳?你干嘛不理我啊?云翳?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云翳?喂…!?”卢清晓话音未落,突然看到墙角的人身子一歪,瘫倒在了地上。

      他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

      “云翳!!云翳!!”卢清晓惊声呼唤着,同时用力的摇晃那铁栅栏。这栅栏虽年久失修,爬满了锈痕,但却也不是靠蛮力能扭得开的。清晓试了两下发现打不开门,便急忙转身将那小师弟提了来。

      “开门!!”卢清晓扭着那人的膀子怒吼道:“快给我开门!!”

      那小弟子颤颤巍巍的答道:“可…可是纯剑师兄他有吩咐…”

      卢清晓唰的提起青锋剑,切齿道:“你不会想让我出手吧…?”

      小师弟见他眼中寒光切切,连忙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拿出了铜钥。清晓一把夺过来,捅开铁门,冲了进去。

      “云翳!”他跌跌撞撞的奔到绫影身边,连拉带拽的把这人从地上拉起来。“你怎么了!?”清晓焦急的嚷嚷着。但绫影不吭声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无力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卢清晓扳过他的脸一看,才发现绫影的脸颊红得不寻常,呼吸也很费力。他赶忙搂住绫影,摸了摸这人的额头,颈子,手掌。绫影的头颈都是滚烫,双手却是冰凉。他的长眉紧紧锁着,苍白的嘴唇微微有些颤抖,整个人都在打哆嗦。卢清晓这是看出来,绫影因为受了风寒,所以发起了高烧。

      绫影的头发湿漉漉的,袍子更是凉的能拧出冰水来。他浑浑噩噩的几乎失了神志,脑袋晕晕沉沉,眼皮想抬也抬不起来。他隐约感到有个人来到他的身边,直觉告诉他来的人是卢清晓。他有气无力的靠着那个人,艰难的扯动嘴角,气若游丝的说道:“好…好冷…”

      清晓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急急忙忙的吼来门外候着的小师弟,高声吩咐道:“去!去我屋里把棉衾搬来!再找个火盆!!快点!!”那人领了命,扭头就跑。

      卢清晓把绫影暂时放在地上,这人瞬间哆哆嗦嗦的蜷成一团。他拿过来那身干净的长袍,准备给绫影换上,但他刚抓住绫影的衣襟,突然有点犹豫。清晓蹙眉看着他,他从未见过绫影这般狼狈不堪。这家伙向来有种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悠然,但此时此刻,却虚弱得惹人心忧。清晓深吸口气,把心一横,动作极其麻利地扯下绫影浸水的长衫,换上他带来的旧袍子。更衣之后,他又将绫影抱起来,紧紧的搂住。

      “云翳…”清晓竭尽全力的将他往自己怀里塞了塞,附在他耳边道:“怎么样?觉得好点吗…”

      清晓的怀里十分温暖,绫影不由自主的缩了进去。他靠着清晓的肩,揪住清晓的衣襟,但依然冷得瑟瑟发抖。卢清晓看他这个样子,拿不出一点办法,憋了一肚子火不知该往哪里撒。这阴冷的石牢里寒如冰窖,绫影烧得这么严重,清晓不敢随意搬动他,只能眼巴巴的盯着栅栏外,盼着那小师弟赶紧把火盆送来。

      忽地,清晓觉得怀里的人稍稍动了动。

      “清晓…?”绫影找回了点神志,哑着嗓子道:“是你吗…”

      卢清晓赶紧摸了摸他的脸颊,发现依旧烫手,焦急的问道:“除了我还能有谁!?是不是还觉得冷?能走吗?这鬼地方太阴了!我带你回客房去!”

      他说完这话,就发现绫影开始挣扎,似乎想要坐起来。“瞎折腾什么?”清晓赶忙搂住他,低喝道:“你不是冷吗?我抱着你不还好点?”

      绫影一面微微摇头,一面想把他推开,口中断断续续的低语道:“你走…我没事…你别管我…”

      清晓一听就火了,他制住绫影的腕子,气道:“烧糊涂了是不是!?你都这德性了我能把你扔这么?有力气胡闹就快起来!跟我回屋去!”

      绫影想挣脱开,但怎奈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只好又道:“你师兄他们…不喜你跟我走得太近…你别管我…我不想你与他们不合…”

      卢清晓突然觉得自己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他深深叹了口气,重新把绫影结结实实的抱住。“我说绫云翳啊绫云翳…”他把绫影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无奈的苦笑道:“你这家伙聪明一世…怎么糊涂起来,又这么蠢呢…我真是…都找不到词儿说你…”他摸着绫影的脸,轻声道:“别操那些闲心了…撑着点…火盆马上就送来了。”

      正如清晓所言,没过多久,石牢外就传来的脚步声。他循声望去,却见出现在栅栏那一侧的,不是刚才的小师弟。来者挂着一双八字浓眉,面色凝重的看着卢清晓,板着张脸,看不出喜悲。清晓神色一凛,左手护住绫影,右手探到腰间,握住了青锋剑柄。

      那人在石牢外站了一会儿,长叹一声,道:“四哥行事是越来越没谱,等师父出了关,非得教训他一番…”说着,他朝身后招招手,那守门的小师弟便扛着被衾,拎着火盆跑了过来。

      卢清晓这才松了口气,嘴巴一撇,道:“你怎么来了…六哥…”

      默剑罗雨浓,是南山七剑之六,他生母早亡,自小在剑派中长大,与清晓的年纪最为接近。这两人本来做得成童年的玩伴,但由于性子太过南辕北辙,最后变得谁也不爱搭理谁。罗雨浓拉开铁门进了石牢,他指挥着小师弟点上火盆,铺好床铺,就挥挥手将那人打发走,还吩咐他不必再回来了。

      “我听三哥将大致的情形说了一说,”他近到卢清晓面前,蹲下身来道:“二哥病得突然,这帮人就失了分寸,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说着,他从身后拎出一个提盒,打开之后,拿出一个陶罐,又道:“这有点驱寒的姜茶,你且拿去喝喝。”

      清晓接过来,打开罐子闻了闻,果然辛辣扑鼻。他谢过罗雨浓,调整了下姿势,然后舀了一勺汤水,小心的喂到绫影嘴边。“云翳…”他轻声唤道:“张嘴,喝点暖的赶赶寒气…”他见绫影的嘴唇动了动,就把那茶汤灌了下去。

      卢清晓一勺一勺地喂着绫影喝姜茶,瞥了一眼罗雨浓道:“怎么突然想起来,管我的事儿了?”

      罗雨浓丝毫不在意他揶揄的口气,只是看着烧得迷迷糊糊的绫影,说道:“绫氏之人,曾有恩与我。我不知绫公子与那人有何关系,但帮上一把,还是应该的。”言罢,他向前探身,探了下绫影的脉象。

      清晓听了大为惊奇的问道:“怎么?你识得云翳的亲戚?”

      罗雨浓并没打算回答他,只是沉着脸说:“他这脉象…可是够虚的…”

      卢清晓深知这人的嘴巴自己可撬不开,既然人家不提,他也只好不再问。他将一罐姜茶都给绫影灌下去,然后把他抱到火盆边,拉过被子给裹严实了,才回过头对罗雨浓道:“云翳的身子本来就不怎么样…这么一折腾又不知要病上几天…”

      他坐在绫影身边,低头看着忽明忽灭的火光把那苍白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心头飘过千思万绪。他又给绫影掖了掖被子,幽幽的说道:“六哥…你知道么…这大半年,我去过天虹门,也见过墨黎谷…都说虹门之地虎踞龙盘,都说白梨幽谷诡谲无踪…可我倒觉得他们重情重义,更懂得知恩图报…但咱们自己呢?号称江湖正道,光明磊落,还不是以貌取人?我在这里长大,我将他们视为至亲…云翳说他心中有惑,想求师父解上一解,我就理所当然地带他来见师父…可…”

      清晓觉得喉头哽咽,不由得顿了一顿,才接着道:“我把他带到我的家里…可这帮人怎么对他的…?那天虹门的司马贤还知对他拜上一拜,道一句谢…我的师兄们呢!?就因为他是墨黎谷人,便把他关到这个不见天日个鬼地方!连口热水都没有!我二人西行大漠,南下崇山!我陪着他跑了万里路他都没病过!我把他带到哺育我长大成人的地方!反倒是害了他…我…!”

      “清晓…!好了…”罗雨浓打断他道:“歪门邪道也好,名门正派也罢。不过是世人的言辞,你不必在意…”他站起身,看了看火盆的火势,将陶罐收入提盒,然后低语道:“你只需要清楚自己的本心。心之所向,剑之所向。选好自己的路走下去就是了。”他缓步走到铁门处,又道:“明日我要去给师父守关,你好自为之…”言罢,他便离了石牢,一步一步的消失在夜色中。

      卢清晓垂下头,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六哥的话。他侧过头,发现不知何时,绫影已经沉沉睡去。他掀开被衾的一角,侧身钻进去,躺在绫影身边。

      “云翳…”他伸出手将绫影揽进怀里,轻轻摩挲着他鬓角的白发,喃喃的说道:“只要在你身边…我与世人为敌都不怕…跟他们拌几句嘴算什么…可你这样子我真的很担心…你快点好起来…算我求你这一次…你一定要好起来…”

      这一整夜,卢清晓都不曾合眼。时不常地摸摸绫影的脸,给他喂上几口水。直到白日将晓,绫影的温度降下来,脸也不红得吓人了,清晓才依偎在他身边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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