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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青山依旧 台面下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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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南山坐落于汴梁城西南,距汴京不到千里。时至清明,春色迟迟,草木萋萋。卢清晓带着绫影策马来到山脚小镇的时候,正赶上傍晚,天边晚霞拢着落日,金光弥漫在山林之间,莺雀在低空盘旋嬉闹,不时还有些野物从草丛后探出头来。
这南山脚下的小镇子,本不大点,后来因为南山派越来越有名,也跟着风光了起来。镇子里已有长街数条,临街开了不少铺席。南山镇虽然不大,也有脚店七八间。镇子东头的长峪小店,清晓最为熟路,原先他常常随大师兄来此处打酒。
今天小店里的客人不多,小伙计送完两拨客人,就听得店外有人争吵起来。
“这不是已经到山脚了?为什么还要住店?”绫影拦住要往脚店里拐的卢清晓,蹙眉问道。
清晓耸耸肩道:“没说要住店啊…我就是赶了一路饿了嘛…再说也可以稍两坛子酒,给大师兄带上去。”
绫影一眼就看穿他的伎俩,冷着脸色道:“少给我胡搅蛮缠。你以为你这么一昧得拖着,上了山就不会挨你师父训?横竖都是一刀,早挨早了。”
“我说绫云翳,”清晓撇着嘴道:“你还真是过河拆桥啊!我到底是因为谁才回来晚了?也不知是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装一肚子坏水儿,拽着我东奔西跑,一跑就是大半年…这顿骂我是得挨,可我非得让你给我垫背!走!先陪我喝酒去!”
绫影无力辩驳,只好被他拉着进了长峪小店。不过进店之前大掌柜已经明言,饭可以吃,酒可以喝,店不能住。此地离南山剑派不过快马一鞭的事,绫影急着去求见南山掌门丘岳,可没心情陪着他在山脚兜圈玩。
二人在临窗的位子坐下,随口叫了几碟小菜。须臾功夫,店小二便提酒上前,灿灿一笑道:“卢公子好久不见啊!怎么没与慕大侠同来?”
清晓与他客套两句,转过头向绫影道:“看来大师兄这家伙是还没回来…”
绫掌柜长眉一挑,道:“跟小伙计这么熟…所以你们哥俩是这小店的常客了?”
清晓单手托腮,侧头望了望窗外的景色,答道:“也没法不是常客…这镇子总共就这么大点儿,他家的玉光酒又颇合大师兄的口味…我还记得二哥大婚那日,我们几个差点把这地方搬空了。”
绫影歪着脑袋假想了一下巍巍青山上宾朋满座,欢庆一对新人鸾凤呈祥的盛况,不由得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毕竟绾结同心,花开并蒂终是件令人喜闻乐见之事。他看向对面的卢清晓,漫不经心的问道:“南山七剑…平日里都在山派中么?”
“二师兄是肯定在咯,”清晓转过脸来说道:“师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不爱管那些杂七杂八的闲事儿。大师兄你也见过,一看就是个指望不上的…所以现在的南山剑,仁剑柳昂就是半个掌门人。另外,准定在家的就是六哥了…”他撇撇嘴,哼道:“我估计不等到哪天天崩地裂了…他是不会出屋半步的…”
绫影听完微微一笑,道:“默剑倒是人如其名…不过我倒是想过这种烹茶泼墨,读雨听风的日子…只可惜身不由己…”
清晓摆摆手道:“可别介…你还是多出门活动活动,强健下筋骨,别老一副风吹倒似的…”
说话功夫,小二端来三五只碟盏,两人各取了竹箸,吃着小菜,饮着薄酒,倒也惬意。他们吃饱喝足以后,天色已是入暮。清晓颇为犹豫的看了看天色,问绫影道:“你确定不住店?这天儿看着可不怎么好…”
绫影拎起行囊,往肩上一背,道:“卢大侠什么时候学会占卜天象了?就算真是赶上雨,也没什么大碍,不是转眼功夫就到了么。”
清晓自己也没察觉到,二人相处得久了,他是越来越顺着绫影。大掌柜既然开了口,他也不再啰嗦,与绫影一起出门上马,长鞭一扬,直奔南山。他们策马疾行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听得头顶春雷阵阵,还隐隐伴着电光。他们行至半山腰,绫影觉得闻到了一股泥土的芳香。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雨将至,二人躲是没处躲,只得吆喝一声,催促马儿快跑。两匹骏马踏着夜色在山林中飞奔,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当头砸下。这俩疾行赶路的倒霉鬼,瞬时就成了落汤鸡。
“绫云翳!”清晓气冲冲的抹去脸上的雨水,大喊道:“我算是长记性了!以后再也不能听你的!”
绫影也被这料峭的寒雨冻得够呛,但即便如此,嘴上可不能服软,于是哼道:“要不是你一路都拖拖拉拉!也不至于撞上这雨!”
一阵骇人的电闪雷鸣,打断了互相埋怨的两个人。他们各自憋着一肚子火气,飞也似的纵马狂奔。百丈崖,千松浪,在二人身侧呼啸而过,马蹄踏起水花飞溅,泥浆挂上衣摆。又跑了不到一个时辰,清晓远远的瞄见漆黑的深林里隐约有火光闪动。想来那便是剑派的望楼了。他觉得总算是有了盼头,便带着绫影一鼓作气,冲进了山门。
南山剑派的山门高大巍峨,古意盎然,正上方有开山建派的祖师爷亲笔所题南山二字,两侧则书着门派宗训:侠贯青锋心中系,义如山重两肩挑。只可惜现下雷声大作,骤雨滂沱,二人无暇他顾,只得疾行而过。过山门后,便是百阶长阶,马儿跑着费力,不由得缓了步子。绫影紧攥着缰绳催着马儿快走,忽听得嗖嗖几声,抬头便见有道黑影破空飞来,两个起落就落在了他们正前方。
“来者何人!?”那黑影披蓑戴斗,提起长剑向前一横,高喝道。
卢清晓急勒缰绳,翻身下马,急急忙忙的答道:“是阿正吧?是我啊!清晓!你怎么大雨夜的在这守门啊?”
那人抬头一看,见来人是许久不见的卢清晓,面色一喜,道:“原是晓师兄!哎呀你可算回来了!现在剑派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南山七剑里卢清晓是最晚拜入师门,且最年幼的一个,所以后来的弟子们都这般称呼他。
清晓闻言一愣,还不待他追问,那弟子又道:“晓师兄你身后这位是谁啊?”
“是我朋友!”清晓不想让绫影在这大雨里傻站着,忙道:“我带他回来找师父有点事儿!这大下雨的!有话咱进屋再说!”说着,他便牵起马,接着往山上走。
不料守门的弟子突然横臂一拦,道:“晓师兄且慢!师姐有令,今夜外人一概不准进山!要么师兄你暂且另寻别处安顿这位朋友吧…”
“什么!?”卢清晓惊道:“为什么会是师姐在下令啊?”
那人有些为难的说道:“年前师父就闭关了,到现在还没出来。他老人家本来点了二师兄主事,可今天一早,二师兄突然开始昏迷不醒…师姐急坏了,便下令封山,说不出不进,直到二师兄醒过来再说!”
清晓闻言大惊,高声喝道:“你说二师兄他怎么了!?”
“清晓!”绫影听完南山弟子的话,隐约觉得这巍巍青山,悄然笼罩在一层阴影之下。他怕清晓关心则乱,连忙来到他身边,一把拽住他道:“仁剑昏迷不醒,这事情定然不寻常!我们先去见见你师姐,将这来龙去脉好生问上一问再说。”
清晓点点头,他也再没心思顾及守门的弟子,拽着绫影三步并两步的往剑派里跑去。
南山剑派共有四座大院,一正三辅。正中间是弟子们习武的教武场。武场北侧的希贤院为理事训道之所,而瀛书堂便是北院的正堂。此刻瀛书堂里,高灯齐亮,恍如白昼,有一瘦弱的身影,在这长宽数十步的大堂里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这人花信年华,着素裙,挽斜髻,月眉紧锁,满面愁容。正是南山灵剑,杨韶妍。不会儿功夫,她听得堂外吵吵闹闹,赶忙向门口迎去。
“三哥!四哥!怎么样?可是找到些什么!?”杨韶妍望着跨门而入的两人,焦急的问道。
走进屋的两人,一个是耀剑宋炜,一个是纯剑陆江白。陆江白摘下斗笠,掸了掸身上的水,冷着脸道:“这黑灯瞎火的!又下这么大的雨!能找着什么才有鬼呢!我说师妹啊…二哥功夫那么好,底子也不差…怎么会莫名奇妙的说倒就倒了呢?你俩天天榫卯不离的,你就真没瞧见什么古怪?”
宋炜看着韶妍一下子就红了眼圈,回身踹了一脚陆江白,责备道:“我说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师妹都急成这样了,你添什么乱啊!二哥肯定是让人给下了药了!”他又连忙安慰杨韶妍道:“好妹妹你别着急…咱先去二哥那看看,明天一早,我俩再去找!指定把这作祟的小人给你揪出来!”
“姓宋的你少在这逞英雄!”陆江白不屑地哼道:“今儿个就没寻着什么踪迹,这外头大雨唰唰下一宿,明天醒来,真有个什么蛛丝马迹也早给冲没了!”
这俩人左一句右一句吵得杨韶妍头痛不已,她思量再三,干脆金莲一踏,说道:“飞轩这样子肯定不行…我…我还是找师父去罢…”
“别别别!!”
这大概是宋炜和陆江白上山二十年,头一回异口同声说出一句话。陆江白忙不迭的拦住师妹,急道:“你可千万别去!老六一直在师父屋外盯着呢!他老人家要是能出来,肯定早出来了!你先稍安勿躁,带我们去看看二哥…”
杨韶妍红着眼睛看了看身边的两位师兄。她知道自己再怎么心急如焚,也不能贸然打搅闭关修行的师父,只好咬着朱唇,暂且点头应下。宋炜和陆江白交换了下目光,然后跟着师妹往外走。他们还没出屋,就见外面火急火燎的冲进来一个人。
这人看起来煞是狼狈,一脑袋雨水不说,袍子也泥泞不堪。他扒着门框,一个箭步蹿进瀛书堂,高声嚷道:“二哥出事了!?他到底怎么了!?”
三人见他冒冒失失的冲进来皆是一愣。还是杨韶妍先反应了过来。
“清、清晓?”韶妍快步上前,扶住小师弟,反问道:“你这是冒着雨赶回来的??怎么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卢清晓抹了把脸,急道:“哎呀我没事!别管我!我刚才在山门那听阿正说二哥昏迷不醒?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我也不晓得…”杨韶妍望着小师弟,带着哭音道:“去年年底,大师兄走了以后,师父就开始闭关…他嘱咐飞轩代为打理剑派中的大小诸事…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开始那段日子也风平浪静…元夕的时候,飞轩说要和雨浓同去镇子看看,合计着想采买些花灯,装点一下院子,也算跟师弟们同祝佳节。他们回来的晚了,上山前沿途偶遇了一老妇。那老人家歪倒在路边,仿佛发了急症。他们二人心急,忙寻了过去,想看看老人情势。却不料那老人是一男子假扮。男子见他们二人上前,抽刀便砍,斗了数个回合,又从路边树林里冒出一队人马。好似专门冲他们来的…”
清晓听着这话音有点蒙,于是打断她道:“那元夕不都是两月前的事儿了么?”
杨韶妍叹了口气,蹙眉道:“这事儿奇就奇怪在,他们受了点轻伤,赶走了贼人,自那之后,再没任何异常…可直到昨晚,飞轩说他突然觉得头晕,早早就睡了…可他一睡睡到现在还没醒…!怎么叫他都没动静!好似完全失去知觉一般!”
清晓见师姐说着说着,已是落下泪来,忙先声安慰道:“别急别急…事出必定有因!”言罢,他回过头,冲着屋外喊道:“喂!你追上来没有啊?”
屋中三人寻着清晓的目光看去,见有一身影,一边攥着袖子上的水,一边跨入瀛书堂。这人和清晓一样,也被大雨浇了个透,只是那神色看起来,倒不怎么狼狈仓皇。他上前两步,从暗夜的阴影里,走到明亮的烛光下,三人才看清他的容貌。这人弱冠年纪,柳眉凤目,两鬓挂霜,身上的白袍已经湿透,眉宇之间藏着那么一丝探究之意。
绫影擦了擦面颊上的水,有些埋怨的说道:“催着我跑,就别嫌我动作慢…”他抬起头,凤目依次扫过宋炜、陆江白和杨韶妍,施了一礼,道:”绫影见过耀剑,纯剑,灵剑。不知贵派突遇祸端,贸然来访,请三位海涵。“
陆江白冷冷一哼,仰着下巴道:”哟,清晓啊,你这带回来个什么人呐?“
”我朋友啊!“卢清晓显然不太喜欢他四哥说话的口气,立马反唇相讥道:”四哥,你这刺头毛病能不能好了?别逮着谁刺谁行不?“
杨韶妍没什么心情听这哥几个拌嘴,不过眼下山派中局势不定,夫君又卧床不醒,她半点不想再旁生枝节,于是向绫影回礼道:“敢问绫公子此番上山,所为何事?”
绫影径直答道:“不瞒灵剑,绫影早前听清晓说,尊师丘掌门钟爱丝桐之音,深谙琴瑟之道。因一些结缘巧合,我无意中寻得本古谱…我觉得这谱子暗藏玄机,所以特来拜见丘掌门,想请求掌门,帮我看上一看。”
杨韶妍勉强的勾勾嘴角,道:“那公子来得还真不太是时候…家师在后山清修,尚未出关。眼下山派之中也没有主事之人。韶妍烦请公子,另择他日吧…”
卢清晓琢磨着师父这老顽童,性子阴晴不定,不定修炼到何年何月才会出来。他俩赶了这么些路,疲惫不堪,还淋了一身雨,于是接过话茬道:“那行吧…我先带云翳去客房。安顿好他,我再回来寻师姐,去看看二哥那怎么样了。”说完他转过身,拉着绫影往屋外走。
“诶!慢着!”陆江白抬手拦下二人,说道:“你是不是没听懂你师姐的意思?韶妍是说,近来山中杂事繁多,让他先回去,改日再来。”
清晓一听,猛的回过头看向师姐,他见杨韶妍居然微微颔首,顿时生出一股邪火。卢清晓双眉纵起,喝道:“你们这怎么回事?云翳是我的朋友!我请他来山中做客,现在外头电闪雷鸣,你们要赶人走?这就是咱南山的待客之道!?”
杨韶妍蹙眉道:“天色已晚,还请绫公子暂留一宿,明早离山。”
“师姐!”卢清晓袖子一甩,气道:“不能二哥一出事你就急昏头啊!大师兄在汴京城捅出那么大篓子,云翳跑前跑后费劲心力才给摆平!现在人家有事,想找师父问上两句话,你们在这里一再阻拦?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吗!?”
宋炜和陆江白对视一眼,惊奇道:“大师兄?他又闯什么祸了?”
绫影闻言想拦下清晓,不让他在此多说。可卢清晓已经在气头上,锁着长眉答道:“他仗着自己有本事,跑去盗军粮!让人拿下关进了开封府!要不是有云翳帮忙,真不知他何年何月才能出得来!”
宋炜听了一惊,赶忙转过身,向绫影拱手道:“大师兄行事鲁莽以致惹祸上身…多谢公子出手搭救!请受宋炜一拜!”
“拜什么拜?你长没长脑子!”陆江白一把将他推开,一边疑惑地打量着绫影,一边道:“绫公子一介布衣,江白倒是想问上一问…公子是如何救得大师兄出狱的?”
绫影还没来得及开口作答,忽听卢清晓直言道:“云翳是墨黎谷的人嘛,当然自有他的本事!”大掌柜一听心说完了,这回不仅见不到丘岳,搞不好还得被人连夜赶下山去。
果然不出绫影所料,卢清晓话音未落,杨韶妍突然长剑出鞘。清晓见状一惊,慌忙错步挡在绫影身前,将青锋一提,喝道:“师姐你这什么意思!?”
“伤了飞轩的人…逃跑时落下个竹筒!我们特意去查过!那竹筒就是来自墨黎谷!”她跨前一步,提剑指着绫影,喝道:“你们为什么要伤飞轩!?施了何种手段?给我如实招来!”
“这不可能!”卢清晓大喝道:“墨黎谷的人哪有什么道理去伤二哥?”
绫影本来想出言为自己辩解,但他突然觉得被清晓这么牢牢护着,有股说不上来的开心。于是默默站在他的身后,没有多言。
“清晓!”杨韶妍颤抖着嗓音,大声斥责道:“你二哥待你情同手足!他现在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你还在这里维护一个外人!?你于心何安!?”说着,她便落下泪来。
卢清晓见师姐哭了心中一软,他也听出柳昂的情况确实不妙,但他不能放任这些人,毫无理由的伤害绫影。旁边的陆江白稍一琢磨,跨步上前拦下杨韶妍的剑,然后道:“那些袭击二哥的人到底是不是墨黎谷的还不好说。不过绫公子既然上了门,不如先把他扣下。如果坐实了,起码还能用他交换解药。你先别跟清晓争了,带他去看看二哥再说吧。”
说完,陆江白走到绫影身边,抬手指了指屋外,道:“绫公子来寻家师,也别白跑一趟,先留个几日吧?”
“云翳!”清晓慌慌张张的拉住他,一副很不放心的样子。
绫影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道:“稍安勿躁,清者自清。你先去仁剑那里探过,再来找我就是了。”说完,他还朝清晓眨了眨眼,才转身离去。
清晓眼睁睁的看着绫影被陆江白带走,跨进大雨之中,心里难受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