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守》残夜玖思

45、古谱藏谜 我所做的一

　　四/十四古谱藏谜

　　静谧暗夜，流竹轩里一灯如豆。

　　绫影的这间书房原先依着他的性子堆得满满当当，但是杂而不乱，东西虽多，也算各有其位。可眼下，遭到来路不明的贼人洗劫一番后，流竹轩里书籍卷册散落在地，五彩丝线更是滚得到处都是。绫影提着袍子，避着杂物走到自己的书案前，他弯下腰扶正那把梨木椅，转身坐了上去。他面前烛光摇曳，被一屋狼藉包围着，绫掌柜就好似劫后余生一般。

　　他打开书案下的木抽屉，看里面已被翻找的乱七八糟。绫影面不改色的翻掌沿着台面底部一抠，只听咔嗒一声，从暗格中掉出两本古籍。他将那两本谱子取出来放在桌上，左为芙蓉游，右是紫桐吟。绫影尽力阻止自己去回想，妹妹脱口而出的责备之语，只是一言不发的，跟这两册琴谱相面。他基本已经断定，闯进铺子的贼人，跟魏熙是一伙儿的，而且他们的目的，就是眼前的古谱。如果那个追杀自己的刀疤汉子，去落梅寨也是为了琴谱，那么这三人之间，必定有什么联系。只可惜汉子已死，贼人已逃，绫影手中的线索着实不多。魏熙的身份墨黎谷还在查，目前大掌柜最为疑心的，是前两日的意外来客。万钧庄与南山剑素无往来，那么雷重秋是如何知道清晓习得两仪剑的事儿呢？

　　绫掌柜眉头紧锁，取下一支狼毫，将之前从芙蓉游里提出的诗句复又誊写了一遍。

　　“长河渐落晓星沉，凤栖之处幽门开…”他默念两句，不由得将目光移到了紫桐吟上。忽地，绫影灵光一闪，忙不迭的翻开紫桐吟。他草草浏览一番，大致悟出此曲，咏颂的是莺花喧闹，百果渐熟的初秋夜景。字里行间，隐隐透出酒阑人散，闲阶独倚，静谧秋夜，一人独酌的怅然。这两支曲子文风有相似之处，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所以…”绫影捏了捏下巴，暗道：“曾有个琴道高人…写了这两本谱子…还拆了诗句隐在其中…凤栖之处便是梧桐…那么这本紫桐吟里，也当有什么才是…”

　　幽音断弦未续，曲不成调，绫影无琴可抚，只好借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的读那琴谱。他耗费了一个多时辰，连猜带赌，终是又摘出两句诗来。

　　“虎卧龙吟尊天地，犹念青松酌凌光…”绫影揉着酸痛的额角，嘀咕道：“这两句之中，并未提及芙蓉…芙蓉唱得是夏景…此曲看似秋夜…这般说来，搞不好还有另外两本谱子散落于世…”他撂下毛笔，颓废的靠在椅背上，长叹了口气。他早早的就把芙蓉游的消息给墨黎谷主送了去，但迟迟没有回音。绫影自己也清楚，纵使白梨幽谷眼线众多，但琴谱这种东西，太过曲高和寡，知者寥寥。墨黎谷的弟子们多是些平头百姓，书都不定摸过，所以此事也急不得。可是绫影真的很想知道，这四句诗到底暗藏了什么玄机。

　　他拍拍自己的脸，振奋了下精神，又伏回桌案前，凝神思索。墙角的更漏滴答作响，时间缓缓流过，绫影还是没有半点思绪。深深的倦意向他袭来，心口也开始隐隐作痛。可绫影知道他不能休息。贼人一击未能得手，不知何时就会杀个回马枪。他必须尽快搞明白这件事，方能保得不儿平安。念及此处，不儿的那句话，又在他脑中浮现。

　　绫影锁紧眉头，恨捶了下桌案，自语道：“是我的错…是我大意了…我应当保护好你的…我怎么能让你受伤…我…”他将手探到腰间，自那束带上，抽出一柄黝黑的软剑。

　　绫影起身离座，手腕一转，自那柔身软剑传出一阵窸窣响声，丝丝入扣，环环相应，化成一柄螺旋细剑。他轻轻捋过剑身，耳边响起墨黎谷主的嘱咐。玄鹤赠他鳞骨刺，授他玄针诀，除了想让他防身之外，就是从旁保护不儿。绫影想着当时的自己，答应得信誓旦旦，可转过头来呢？

　　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黑剑直刺而出。流竹轩里七零八落的杂物，在黑暗之中，犹如来去无踪的敌人，在绫影身边飘飘荡荡。他前跨一步，出剑横扫，斩下一片薄绸，接着两脚一错，回手连刺，将那绸布砍成数段。绫影旋身撤步又变方位，黑剑翻转划出一道圆弧，他再想出剑，猛然觉得胸口一阵绞痛。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是咬紧牙关，横跨两步，翻着腕子去劈斩浮在空中的布条。三招下来，绫影冒出一头的冷汗，左胸传来的疼痛，使他站都站不稳。可是那套玄针剑诀，他耍了还不及一成。绫影执意要将这第四招出完，于是身子一转，只是还不及他将长剑送出，他就已经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忽地，流竹轩的大门让人一脚踹开，青鸳怒气冲冲的冲了进来。他看到绫影躺在地上，大吃一惊，一个箭步奔到他身边，急道：“掌柜！你这是怎么了！？”

　　绫影侧过头看向阿鸳，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事…不过是心血来潮…练练剑罢了…”他捂着胸口，拾起鳞骨刺看了看，然后往青鸳怀里一揣，道：“这墨剑…你拿去吧…我这辈子是用不上了…”

　　青鸳狠狠的瞪他一眼，扶着他站起来，坐到窗下的矮榻上。“别胡闹了行不行！？”他拿出帕子给掌柜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气道：“大小姐负了伤，我就够着急的了…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

　　绫影侧过身，无力的支在小几上，幽幽道：“是我疏忽了…我本以为白梨幽谷日渐壮大，不儿作为少谷主，当不会身陷险境…却没料到竟然会被人摸进铺子来…我若是不能护得她的周全…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爹娘…”

　　“别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青鸳压着他的肩膀急道：“这飞来的横祸谁能料到！？我已差了人手去追踪那贼人！他中了银簪上的毒针跑不了多远的！眼下等大小姐伤势稳定些，你们回墨黎谷去避避风头。铺子这有我帮你盯着，你不必担心…”

　　绫影轻轻拍了拍青鸳的手背，摇头道：“铺子关上几日也无妨，你得随不儿回去。”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生死与共的好兄弟，淡淡一笑道：“你不是答应过我，等时辰到了…你就替我好好照顾不儿？我不会留你在这里唱空城计的…明日一早，你们便动身回长安…”

　　“那你呢！？”青鸳的焦急的问道。

　　绫影叹了口气，缓缓的说道：“这贼人当是冲着我手中的古琴谱来的…可琴谱中的奥秘，我却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前几天，清晓无意中提到，他师父南山掌门，好似跟我的外祖父有什么交情…我想亲去南山，拜会丘掌门，向他打听打听…他本就是好乐之人，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不过是跑趟南山！我可以替你去啊！“青鸳低喝道：”你的脸色这么差…哪里经得起旅途奔波！？你还是给我乖乖的回墨黎谷去养身子！“

　　”阿鸳…“绫影蹙眉望着他，苦笑道：”你我都知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了…再说我这身子已成定数，养与不养，无大分别…与其回去再让玄叔为我劳心劳力，倒不如去把我应该做的事做好…又过了一年…又少了一年…留给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言罢，他扶着小榻站起来，步履艰难的走到流竹轩的门口。

　　”阿鸳，“绫影回过头来，慢言道：”你也不小了…别总被我的事儿绊着，也为自己打算打算…不儿的婚事我恐怕看不到了，但若能喝上你喜酒…也不算白做一场兄弟…“

　　青鸳闻言眼眶一红，瞪着他问道：”那你自己呢！？“

　　绫影站在门口愣了片刻，遥望夜空中银月的清辉，唇边浮起了淡淡的一抹笑。既知行云无长日，何故再去惹春风。

　　从枯蝉小寺归来之后，卢清晓再没了拖沓的借口，只好乖乖的在家中拾掇行李。他嫌弃娘亲给准备的杂物着实太多，一边心不甘情不愿的唠叨着，一边大包小包的收拾整理。没过多久，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清晓头也不抬的埋怨道：“别催了别催了！在收拾呢！有闲心在这催，倒不如去替我跟娘亲说说！别塞给我这么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回去了非得让师兄们笑话死！”

　　“这般听你娘亲的话，就算是要被师兄们笑话也在所不惜…卢大侠还真是大孝动天呐…”

　　清晓听这声音顿觉心头一喜，赶忙转身看去，发现屋外站是那白衣白发的书呆子。“云翳？你怎么来啦？”他把手中的东西往床板上一扔，欢欢喜喜的跑出来，惊讶道：“不是说布店有事，要赶赶工吗？”

　　绫影歪着脑袋往屋里探了探头，反问道：“看你这这么热闹，是准备动身回南山了？”

　　卢清晓没答他，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然后疑惑道：“我说云翳…你脸色好差…”

　　绫影长眉一挑，道：“我的脸色不是向来如此。”

　　清晓嘀咕片刻，道：“你该不会…是赌输了来我这避难的吧…？”

　　绫影白他一眼，气道：“我又不是你！贪玩成性…”他推开卢清晓，跨进屋去，然后道：“我有些正经事找你，想让你帮我个忙。”

　　卢清晓随他进屋，往门上一靠，笑道：“难得有让绫大掌柜欠我人情的时候！”他向前欠身，凑到绫影面前，呲牙咧嘴的说道：“没有正经事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嘛…”

　　绫影没什么心思和他开玩笑，径直道：“你原先不是说，丘掌门精通琴瑟之道？我想托你向他打听一下芙蓉游的事…看他是否知晓这谱子的来历…”他说着说着，突然发现清晓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于是奇怪道：“干嘛？不就是替我给你师父带个话？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清晓叹口气，垂头丧气的说道：“啊呀大掌柜啊…你是不知道…我师父…你让我跟他提什么都行，就千万别提这丝竹之事…他老人家是个十足的音痴…但凡跟此事沾点边的，那说起来没完没了！不仅如此，他还要弹曲子！还要逼你坐在旁边听！听完了还得夸他！每次夸他还得换词儿！总而言之…”清晓两手一揣，决绝道：“这忙我帮不了。”

　　“再说了…”他转念一想，又道：“你让我向他打听，你得把谱子给我吧？我这次回去，又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回来，那我几时才能把芙蓉游还给你啊？”

　　绫影好似确实被他问住了，捏着下巴琢磨了片刻，然后道：“谱子我可以给你誊抄一份…如果有消息…”

　　“得了得了！你别折腾我了！”清晓摆摆手道：“你跟我一块去吧！正好我娘让我背这么些东西，你还能帮我分担点！”

　　“可是…”

　　“可是什么？”清晓见他好似很犹豫，又道：“大师兄的事儿你帮了那么大的忙，也该跟师父说上一说。而且…”他眨眨眼，跨前一步道：“南山的风景也不错啊！你不是说想过山野村夫的日子？那就先上山来看看，看看苍翠环绕，碧水环流。说不定，就会喜欢呢？”

　　“喜欢又如何？”绫影蹙眉道。

　　“喜欢就留下呗，”清晓耸耸肩，说道：“离开汴京城，过几天清净日子。反正有我陪着你呢！”

　　绫影垂下眼帘，心说若能这般就好了。他淡淡一笑，道：“卢大侠盛情，却之便是不恭。不知我们何时动身？”

　　清晓爽朗的一笑，与他商定了时日后，才把绫影送出大门。他转身回屋，想着过不多时，两人就要再度一同出游，便觉得天色都明媚了不少。

　　五日之后，青鸳在流竹轩里，为绫影收拾行囊。他将替换的衣物，各式丹药都悉数装好，又逐一清点。绫影坐在他对面，一条一条的叮嘱着回谷之后，要注意的事项。阿鸳听了一会儿，抬起头问他道：“你想明白？你真的要去南山？”

　　绫影稍稍一怔，然后点头道：“南山一剑傲立江湖，若与他们交好，必定如有神助…墨黎谷行事诡谲，迟早要树敌…要是能得到这把剑，应是百利无害…再说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一天…？”

　　“可是卢清晓呢？”阿鸳又道：“你与他这般亲近…究竟作何打算？”

　　“什么打算也没有…”绫影长叹一声道：“我欠了这么多的人，哪个也报答不了…他…不过就是再添一个罢了。反正我迟早是要下地狱的，只希望来世能有机会偿还你们…”他顿了一顿，忽然浮起一抹笑道：“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上苍，能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遇到这么个人…也算我也没白来这人世走一遭…”

　　二人听闻屋外传来喧闹之声，估摸是卢大侠策马到了。绫影站起身来，拿过自己的包袱背上，按了按青鸳的肩头，阔步离了流竹轩。

　　青鸳随他来到布店门口。绫影复又嘱咐几句，才翻身上马，与卢清晓一道扬鞭而去。阿鸳追出几步，望着那决绝的白色背影，不由得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