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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殷红离枝 做我该做的 ...

  •   四/十三殷红离枝

      “不儿!!”

      绫影大步奔到妹妹的卧房外,一把推开房门,惊声道:“不儿!你怎么样!?”

      房里,小朱鹮正陪着大小姐倚在榻上歇息。不儿肩上绑着布条,手里端着参汤,她呷了一口温热的汤水,蹙眉看向哥哥道:“没多大点事儿…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朱鹮眼看着自家掌柜脸上顿时风云变色,连忙迎上去向他解释道:“掌柜你先别急…大小姐只是让那贼人的剑刃划破点皮,并无大碍…”

      绫影压下火气,给朱鹮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然后坐在了不儿身边。他接过妹妹手中的汤碗看了一眼,问道:“这喝的是什么?”

      “当归炖乌鸡,”不儿取出帕子擦了擦嘴角,道:“鹮儿给煮的,说让我补补气血。”

      绫影看她气息平稳,面色也不差,知她伤得确实不重,才稍稍安下心来。他放下瓷碗,拉过不儿的手,低声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儿稍作回忆,将前一日的林林总总向他娓娓道来。

      东京城里大雪漫漫,街巷之中行人寥寥。布店里没什么客人,青鸳拿了个大扫帚清理着门前的落雪。不会儿功夫,有一人执着油伞向铺子走来。阿鸳起身一望,见那人收伞之后,露出张熟悉的面容,原是雷重秋。

      青鸳向他施了一礼,道:“雷公子怎么冒着这么大的雪来啦?”

      雷重秋道:“上次拜访,有些话未与先生说完。想着今日雪天难行,觉得先生应在店中,便来打扰。不知是否方便?”

      青鸳歉意的笑笑,说:“自是方便。只是不知公子造访,我家掌柜一早便出城去了,尚未归来。公子若是不急,在厅中候他片刻可好?”

      雷重秋本就是想找个说辞,好在布店里待会,忙谢过青鸳。他小心的把伞在门外掸干净,才随着大管家穿过铺子,进了中院。

      绫家的院子里养了不少花草,因为天冷大都搬进了屋里,不过种在地里的树木自然留在院子里。雷重秋由青鸳带着过了院门,就看银白天地里,伫一嫣红身影,对着几株枯木发呆。那树枝被白雪压得低低的,几欲折断。雷重秋赶紧走到不儿身边,将伞撑开给她挡雪。不儿扯下狐裘的帽子抬头一看,发现不是哥哥,神色黯淡了三分。

      她努嘴一笑道:“不知公子几时到的?”

      青鸳也跟了过来,答不儿说:“雷公子说要找掌柜说说话,却不知掌柜今天还能不能回得来。”

      不儿道:“既是借了马,必是远行。风雪之中也不好走,估计明天才能回来了吧。不过公子既然来了,不妨多坐一会,陪不儿聊聊天吧。”

      青鸳明了大小姐的意思,离了二人,心里面愈发不安。不儿什么时候都是神采奕奕,就像铺子里的定心骨一般,但是从年后自墨黎谷回来以后,也变得忧心忡忡,青鸳边往前屋里走,边想着找个机会向朱鹮问问,看看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不儿伸出葱白玉指,轻轻点在枝头。树枝微微一颤,掉落不少雪花。她喃喃念着:“也不知今年的丁香,还开不开的起来…”

      雷重秋自己站在雪中,只给不儿打着伞,他不发一言,静静的陪在不儿身边。上次他来布店拜访,从不儿的只言片语之中听出佳人有不少烦心事萦绕心头,只是自己却没什么能耐解她烦忧,只好这般默默等着。不儿驻足良久,忽然发现雷重秋肩头让雪花打湿一片,忙回过神儿来,带着歉意把他引到偏厅。

      雷重秋收好伞,向不儿问道:“看来绫姑娘的烦心事,还没什么良策?”

      不儿解下披风在衣架上挂好,坐在炭火前面,低声道:“解不了啊…不如请雷公子为我出出主意吧。”

      雷重秋搓了搓手,道:“不知忧从何来?”

      不儿拿了根火筷,一面捣鼓着炭块,好让火势旺些,一面道:“我生来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偏爱游山玩水,不喜守在这布店里。我与哥哥相依为命,原来几次三番曾让他陪我去川蜀苏杭采布压货,他死活不动,就窝在这里。我拗他不过只好自己去,后来出去玩的多了,就更不爱在家里待着听他唠叨,慢慢就变得聚少离多。”

      雷重秋听到这里,插了一句道:“你若总是行夔州那般险事,还是让先生看着点你好。”

      不儿冲他吐吐舌头,接着说:“这几个年头跑下来,我虽然乐得自在逍遥,却离他越来越远。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有心事也不告诉我,我实在担心。”

      雷重秋看着不儿眉头紧锁的样子,觉得人家这才是手足情深,于是安慰道:“先生对绫姑娘百般疼爱,我一个外人一眼便能看出,娘子不必如此心焦。”

      不儿摇摇头道:“我只想做个能听他说心里话的人。而不是现在这般,说一藏十,我虽站在他身边,却隔着万水千山。他为我挡了一世的风雨,我呢?难道就这么看着?看华发爬满青丝,重担压弯脊梁,还甘之如饴么。”

      雷重秋被她说的也跟着着急起来,忙道:“娘子不是说过,你不知道他在愁什么?”

      不儿苦笑道:“我知道,但是我解不了。我虽一时半会儿解不了,却不想让他独自面对。”

      雷重秋忽然灵光一闪,道:“那不如让他来解你愁事啊!”

      不儿奇道:“我除了他,还有什么愁事?”

      雷重秋笑道:“哎呀,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愁事,没有造一个嘛。找个跟之前那些都不相关,你又喜欢,暂时又还做不了,需要他帮忙的。找这么个事儿把他拴在身边,慢慢的,不就走的近了嘛。”

      “好像是个办法…”不儿眨巴着眼睛琢磨道:“可是有什么呢?”

      雷重秋左右看看,道:“绫先生既以奇思名剪享誉京城,你就让他教你制衣嘛。”

      不儿忙摆手道:“不行不行,这个太难了,再说我也没那个定力。你知道他做套衣服要花多少时日?想想我就脑袋疼。”

      雷重秋想想又道:“那就找个小件。锦帕香囊什么的…”

      不儿突然合掌说:“香囊是个好办法!我素来喜欢制香。等他回来,我便让他教我这个。”

      雷重秋点点头,但是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想着怎么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娘子,连绣个香囊都不会。他哪知道不儿在墨黎谷主身边待的这十几年,每天除了习武练剑,识文断句,便是遍习墨黎谷的行事之规矩,运作之章法。那鸳鸯袖里,藏的是如何纵横天地万物探其经络,穿梭人间百态察之因果。玄谷主和绫影之所以放她去江湖上闯荡,也是要让她多经世事,磨砺羽翼,方能接了玄鹤的位子,执掌墨黎谷。

      不儿转念又道:“要制香囊,还得有香才行,嘿嘿,倒是可以去卢家香铺问个一二。”她一向是雷厉风行,想明白这些,起身取下狐裘披好,回头对雷重秋说:“我要去对面的香铺看看,雷公子可愿同行?”

      雷重秋见不儿脸上云开雾散,又露出明媚笑容,心里别提多高兴,赶忙站起来,给她打上伞,与她同去。

      卢家香铺仅距布坊几步之遥,今日飞雪连天,香铺里也没什么客人。自打出了四合假香的事儿,卢慕辰对自家生意更是上心,大部分时间都亲自在铺子里守着,可不敢再出纰漏。他听伙计报说绫不否来了,忙从后堂里跑了出来,一撩帘就看见绫大小姐红袍垂地,笑靥如花的站在厅堂里。

      卢慕辰走上前去向不儿道:“绫姑娘真是稀客,不知有什么是慕辰帮的上忙的?”

      不儿直言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来问问,何种香药,宜制香囊?”

      卢慕辰道:“自是馥郁者好,百花皆宜。”边说,他边把不儿他们带到桌案旁坐好,自己则去柜台后面取了四五个小盒,悉数端来,放置在木桌上。他逐一清点解释道:“瑞香、密友芬芳四溢,木樨浓郁,橙花清雅,就看姑娘喜欢哪种了。”

      不儿把每个小盒都托起来嗅了嗅,道:“都挺好。烦请卢公子每样都帮我取一两吧。总共多少银钱?”不儿从袖中捏出钱袋问道。

      卢慕辰吩咐伙计按照不儿的话都准备好,然后道:“绫姑娘想要什么来拿便是,哪里需得银钱。”

      不儿心说我与你卢家有这般熟络吗?摸出几两银子交给卢慕辰,才接过伙计手中的香药。卢慕辰见人家不领情自己也不好多言,试探的问道:“绫姑娘今日可见到清晓了?”

      不儿随口答道:“见到了。早上来铺子里把我哥哥借走了。卢公子可知他们去哪了?”

      卢慕辰一听,觉得自己这弟弟是管不了,不过还是把枯蝉寺的事儿说与不儿。不儿听完撇撇嘴,回头对雷重秋道:“看来哥哥今天是回不来了。”

      她谢过卢慕辰,带着雷重秋回了布坊。雷重秋跟着不儿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你们刚说的清晓,可是南山旋剑卢清晓?”

      不儿咯咯一笑,答:“是倒是,不过他这么有名吗?南山派和万钧庄好像没什么往来吧?”

      雷重秋道:“我也是偶然听庄子里的人说的。他那两仪万象诀好像挺厉害。”

      不儿惊讶道:“是嘛?那等他回来,让他跟我过过招好啦。”

      雷重秋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纤细柔弱的小娘子,还揣了一身武艺。柏叶那日他忙着跟程充纠缠,未曾细看,也不知她是师从谁家。

      他们俩回到布店,就见一小丫鬟气鼓鼓的从里面冲出来。朱鹮跑到不儿面前,叉着腰责备道:“才一转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影!你跑到哪里去了,急死我了!”

      不儿歉疚道:“哎呀,我一着急忘了跟你说…别气别气,我就去对面香铺买了点香药。”

      朱鹮看到不儿手中的包裹知她所言不虚,但还是狠狠的瞪了眼雷重秋。她把不儿拉到自己身后,对雷重秋道:“万钧少主,这天色也不早了,您是要留下吃晚膳吗?”

      雷重秋退了半步,心想这布店真是奇了,怎么丫头比主子还凶。他摆手道:“已是耽误了绫姑娘半日,就不多做打扰了。重秋先告辞了。”

      不儿与他道了别,同朱鹮一起回到院里。朱鹮担心的说道:“掌柜的又不在,你跟他说什么话。总觉得这人贼眉鼠眼,不安好心。”

      不儿失笑道:“上次在夔州遇到的也是他。你不是还说他侠肝义胆吗?”

      朱鹮急道:“你还敢提夔州?我不知道那人是雷重秋才那么说。他要真是侠肝义胆,还能落个鼠辈名号?现在想想,搞不好那时他就动了歪脑筋!”

      不儿实在是拿她这个好妹妹没辙,一面安慰她一面赔不是,两人这么说说笑笑,找青鸳吃晚饭去了。

      白日里过得风平浪静,入夜之后,大小姐觉得寒冷,便早早的回房歇息。不儿睡了没多会儿,突然听到院中有些异样的响动。她起初以为是哥哥大晚上的赶回来了,但仔细一听,又觉得不对劲,这声响是从屋顶上传来的。不儿心下一惊,顿时打起精神,拿过月白剑,悄无声息的摸到屋门口。她屏住气息,自门缝向外望去,看到有个黑影,从屋檐跳入院子,向流竹轩寻去。不儿立马就明白,这是来了贼了。但令她不解的是,寻常贼人来布店偷东西,当是直奔账房,去盗取银钱。怎么这家伙往主人家的书房跑?再说绫影的书房,就是个杂货铺,乱七八糟不说,更是没有半点儿值钱的玩意。不儿虽然想不通这人目的为何,也不能放任他闯自己家的空门,于是长剑出鞘,闪身出了屋。

      院中的积雪很厚,踏在上面嘎吱作响。这鬼天气盗宝不容易,捉贼也难。不儿提剑出屋,尽管已经加倍小心,但还是难免有些声响。所以她刚摸到流竹轩门口,还不等向里探身,便见一道白光迎面扑来。不儿连忙提剑格挡,向后一翻,大喝道:“哪里的毛贼!胆敢来我这偷东西!?”

      那提刀的汉子没想到大半夜跑来阻拦自己的,竟然是个二八年华的小丫头。不过于他来说,来者是谁皆是无妨,一律砍了便是。他神色一冷,抡起银刀,向不儿招呼过来。这人身着夜行衣,黑纱遮面,不辨容貌。不儿猜不出他的身份,但跟他过了几招后,感觉此人不想是冲着墨黎谷来的。大小姐自十岁开始随着墨黎谷主学习剑术,她身子轻,力气小,只学了两路剑法。一套主攻名为虹影,一套主守叫做群萤。她掐着虹影剑诀,一面与黑衣人对抗,一面喝道:“来者何人?到我这布店到底要偷些什么!?”

      那人并不理她,他本来一点看不上这小丫头,可动起手来又发觉这透白短剑灵动飘逸,还真有点不好对付。他受人之托来布店盗物,不料东西尚未找到,反倒惊动了主人家。他担心如果拖得久了,自己恐怕不好脱身,于是腕上加力,想两刀收拾掉这红衣的小妮子。那黑衣人先出一脚,将不儿踹退两步,接着横刀砍向不儿肩头。大小姐能明显的感觉到对手的兵器上的力道倍增,于是慌忙换了群萤诀护住周心。但她毕竟不是江湖老手,几十招拆下来,渐渐开始吃不消。

      对手自是看出这小丫头已是强弩之末,便加紧了攻势。他将银刀耍得呼呼作响,横劈纵砍,直逼不儿面门。不儿挥着月白剑强接了几招,但还是一个不留神,被砍伤了左肩。那人见她负了伤,心下一喜,忙乘胜追击。不儿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她先撤两步,诱那人上前,然后飞速取下头上的银簪。这支银簪暗藏玄机,乃是她离谷之时,玄谷主让她带在身边的保命之物。她扣动机关,顿时有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飞射而出。那黑衣人见状慌忙躲闪,却还是被击中了。这些银针针针淬毒,那人察觉不妙,晃出两个虚招,然后飞身而起,逃离了布店。

      不儿避重就轻地将一日的经历讲完,绫影光是听着就出了一身冷汗。他看了看妹妹肩头的伤势,那脸色阴得似能拧出水来。

      “哥…”不儿歪着脑袋,问他道:“你说这贼人,到底冲什么来的啊?”

      绫影蹙眉看着妹妹,沉吟片刻,才开口道:“铺子开了这么些年,从没走过贼…他既是不图钱财,那多半与墨黎谷脱不了干系…我们平日里行事谨慎,也难免百密一疏…但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我带回来的琴谱…”

      “所以来者,是你让我查的那个姓魏的?”不儿惊奇道。

      “来者未必是魏熙,但应是与他有关之人。他在天虹门耗了那么久才偷出一本紫桐吟,结果还没捂热乎就让我抢了过来,一定是心有不甘…不过…”绫影锁紧长眉,自语道:“我们回程这一路,当是不曾被人跟踪…此人居然能摸进铺子,还恰巧赶上我不在的这一天…未免太过巧合了…”

      不儿自哥哥的话中听出些许端倪,于是又道:“依你这意思…”

      “先不管什么意思…”绫影打断她道:“明日一早,你便和鹮儿乔装打扮一番,速回墨黎谷。”

      “可是…”

      “没什么可是!”绫影不容置疑的说道:“这世上没有第二件事,比你的安危更重要!白鹭这两天不在,你就开始胡闹!我不把你送回去,还能如何?”

      “怎么能叫胡闹呢!”不儿月眉一蹙,争辩道:“家里走了贼!我怀揣一身武艺不去擒拿!难不成你让我哆哆嗦嗦的躲在屋里…由着贼人胡作非为吗!?”

      “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该你出头!你难道把我这大哥当做摆设吗!?”绫影厉声驳斥道。

      不儿一拍桌子,急道:“可是你在吗!?你光嘴上说的好听!哪次家里出事你也没在啊!!”

      她话一出口,立马就后悔了。因为她看到绫影整个人都僵住了。绫影直愣愣的坐在那里,目光呆滞,脸色铁青,没有半点表情。

      “哥…!”不儿被他这样子吓坏了,慌忙扑到哥哥身前,焦急的说道:“哥…我不是在怪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在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哥!你说句话啊!”她心急如焚的摇晃着绫影的胳膊,咬着朱唇,明眸之中泪光闪动。但绫影却没什么反应。

      过了良久,绫影才微微抬起眼,他看着妹妹,幽幽道:“好不儿…听我的话…回墨黎谷去…好吗?”

      大小姐再不敢说半个不字,一个劲儿的点头。

      绫影勉强的动了动嘴角,扯出一抹笑。他站起身来,拿过那碗冷了参汤,低声道:“我去帮你把这汤热热,再唤鹮儿来陪你。”

      “我回墨黎谷…你怎么办!?”不儿担忧的问道。

      绫影走到门口,留下一句:“去做我该做的事…弥补我所犯的过错…方能不愧对你的这一句大哥…”言罢,他就走出了不儿的卧房。

      不儿忧心忡忡的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后悔得要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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