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枯蝉听雪 下 ...

  •   木门砰地关上,客舍里烛光跳了两跳,发出呲呲的声响,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绫影听着雪花悄无声息的落在屋檐上,觉得清晓这一走,带去了全部的生机。他拉过桌上的烛台,接着烛光微弱的暖意烤着手,心里想着,这不是挺好的嘛。只要卢清晓离开汴京回了南山,他就没什么可挂怀的了。繁花终落,流云西辞,斩了遐思,断了心弦,再无烦忧。接下来的岁月清清冷冷也是无妨,反正也已触过清泉水,嗅过兰花香,算是天不负我。

      绫影一遍一遍说服着自己,周身却愈发寒冷。一方客舍,不觉间化成万年冰窟,刺骨寒意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皮肉,只觉疼不见血。掌间烛光摇曳,映在绫影空洞的眼眸里,他低声念叨着:“这乍暖还寒倒比隆冬暗夜更凄冷。早知如此,就不该强去识他…就算同行再久,仍旧终须别离…”

      绫影合拢双掌放在嘴边轻轻呵了口气,暖暖的白烟转瞬消散。他闭上眼睛,苦笑道:“既是终须别离,又何故点一盏烛光,徒增这些烦恼…前路漫漫,暗夜无光,青锋不倚,只影独行…能走多远是多远罢…”

      屋外突然狂风大作,猛地刮开了房门,绫影吓了一跳,忙跑过去奋力将门关上。他把门掩好,回首一望,青烛已灭,再不见灯火,空留一屋化不开的黑。

      伙房里,明隐正在生火烧水,忽然从房外蹿进个人。卢清晓掸掸头发跺跺脚,抖落一身白雪,把提盒交给了小师父。

      明隐道:“寺中粗茶淡饭,委屈二位了。”

      清晓摆摆手客套两句,他见明隐在烧水,想着屋里那人身子单薄恐是怕冷,干脆打些热水回去让他喝些,免得受寒,便一边等水开,一边跟明隐闲聊:“不知师父来寺里有多少年头啦?”

      明隐答道:“四年有余。去年正月,也有位卢施主到访,不知…?”

      卢清晓接过话头道:“是家兄。我常年不在京中,今年正好赶上在家过年,便代父亲跑这一趟,尽些孝道。这寺中,除了方丈大师以外,只有你们二人吗?”

      明隐点点头。

      清晓又问:“不觉寂寥吗?”

      明隐答:“出家之人,本就是清修。不恋俗世,心无尘埃,不会寂寥。”

      卢清晓设身处地的假想了一下,瘪了瘪嘴说:“我这浮躁性子,恐是跟佛祖无缘了。”

      明隐淡淡一笑说:“与施主同来的绫施主,倒是心如止水呢。”

      清晓叹了口气道:“静的不像话。也不知那人身子里头,有没有心。”

      火上的水开了,翻滚着冒着热气,明隐取了一陶壶打满之后交道卢清晓手中,道:“世人皆有心,即是雪水,火候到了也会开。水很烫,施主小心慢行。”

      卢清晓谢过明隐,飞步穿过院子,回到客舍中,见一屋子的漆黑,心下大惊。

      “云翳?云翳?!”

      他喊了两句不见有人答话,忙把水壶放在地上,借着雪亮点上烛灯,四下找了一圈,见绫影裹着棉衾缩在床上,才放下心。他给绫影打了碗热水端过去,埋怨道:“喊你也不吭声,灯灭了也不点上,吓死个人。来喝些热水,暖上一暖。”

      绫影盯着卢清晓看了会儿,接过水碗啜饮两口,小声道:“还是有盏烛光好,不然真是寸步难行…”

      “啊?又叽里咕噜的叨叨什么呢?”清晓歪着脑袋看着他。

      绫影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白日里赶了不少路觉得有点倦,我想先睡上一会儿…”

      卢清晓已经习惯了绫影总是没由来的冒出几句没头没尾的废话,也就没追问,收过水碗,除了足履外衫,翻身上床钻进被窝里,躺在绫影身边。

      绫影问道:“不灭了灯么?”

      清晓道:“点着吧,免得你又发什么癔症。不是困了吗?困了就快睡,这阵风瑟瑟,怪慎人的。”

      绫影也拉过被子躺下,直勾勾的盯着屋顶上的灰瓦,不会儿耳边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慢慢的合上眼皮。睡着睡着,绫影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了什么泥潭里。他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他猛然惊醒,周身一股凉意,鼻尖也冰冰的。外面桌上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绫影微微侧头看见卢清晓踏实的睡在身边,有些安心。他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便动了动身子,忽然听到旁边那人嘟囔道:“怎么了?”

      绫影没想吵他,忙说:“没事。有点冷。”

      清晓闻言突然坐了起来,他先摸了摸绫影的面颊,发现是有些凉,然后一把扯过自己的被子也盖在绫影身上,接着刺溜一下挤进了绫影的被窝里。躺好之后好像还不放心,长臂一伸,把绫影搂在怀里。这一套动作折腾完之后,清晓又沉沉睡去。

      绫影直挺挺的躺在那里,反应了一会儿,觉出不对劲,他刚想挣扎两下,却被卢清晓搂的更紧。他迟疑了半晌,然后轻轻抬手搭在清晓的手臂上,感到一股暖流,柔柔的绕过心田。他觉得胸中的淤气,好似消散了不少。

      “好暖…”他默念着,不由自主的往卢清晓怀里靠了靠,把额头抵在他的面颊上。“若能一直这么暖下去…多好…”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呼出来,生怕惊醒了清晓,他就再无依靠。他慢慢的握紧清晓的手臂,阖上眼帘,梦想着能在这温暖的臂弯里,久久的睡去。

      卢清晓这一宿睡得再踏实不过,元宵那夜他醉得一塌糊涂,次日醒来脑袋疼得天旋地转。他想去找绫影也是力不从心,只能抓个枕囊过来,盖在脸上。这期间卢慕辰来看过弟弟几次,想问候两句,可每回都被弟弟赶出去。卢大公子受不了这窝囊气,索性再不理他。可他没想到等弟弟好转过来,看到自己第一句话就问枯蝉寺的位置,再一打听,得知是要带着大掌柜去敬香。卢慕辰实在忍不住了,将弟弟拉到屋里,反手将门一关,一脸疑惑的问道:“我说清晓,我怎么觉得你自打出门回来,就跟那绫云翳特别的熟络?有事没事就往布店跑,张口闭口都是他…你这是怎么了?”

      清晓长眉一挑,道:“我平日吃穿,远行安危你都不挂心…我结什么人,交什么友,你倒在意上了?”

      卢慕辰撇撇嘴,耐着性子道:“你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么就不管你了…我是想说,那姓绫的看来不似善类。你从小在山上习武,日子过得简单…可别让人给骗了…我没说不让你跟他走的近,就是自己长点心…”

      卢清晓没好气的瞪了大哥一眼,觉得这家伙着实不可理喻。绫影是个什么性子清晓再清楚不过,他要是真有鬼点子,卢清晓长一百个心也没用。不过清晓也不在乎,他就喜欢待在绫影身边,看绫影被自己气的一脑门子官司。他尤其喜欢大掌柜凤目微翕,陷入沉思时的样子,总觉得有股特别的神韵。当然,如果这个人能再坦诚些就更好了。清晓摆摆手让大哥不必多心,要了小寺的方位,就离了卢家。他当然不曾料到会遇到大雪封山,不过好在还是从绫影嘴里问出了几句真话。所以在这枯蝉小寺里听着风雪,挨着身边的人,让清晓睡得异常的安心,一觉就到了天亮。

      卢清晓从美美的睡梦之中醒来,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的嘴唇,好像贴在谁的脸上,心下一惊,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他睁眼就见绫影那两缕白发近在咫尺,眼帘轻垂,羽睫微颤,他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然后想动动身子又发现,他手脚并用的把绫影牢牢扣在怀里,自己整个人都半压在绫影身上。

      清晓觉得全身的气血都蹿上了头顶,他猛地往后一撤身,从床上滚了下去。

      绫影听到扑通一声,醒转过来,半支起身子,看到卢清晓摔在地上,垂着眉毛揉着腰,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样。大掌柜蹙眉笑道:“你…这是掉下去了?”

      卢清晓看到绫影醒了,紧张的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昨晚没干什么吧…?”

      绫影躺回枕囊上,懒懒的说:“你自己觉得呢?”说完,若有似无的瞟了他一眼。

      清晓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好好的裹在身上,顿时松了口气。他抬眼见绫影气定神闲的躺着,眼珠一转,故作遗憾的说道:“啊…难得的大雪之夜…我居然什么也没干,真是错失良机…”

      绫影听完猛的坐起身,瞪着他道:“这可是佛门清净地!你想什么呢!?”

      清晓撇撇嘴,无辜的说道:“没想什么啊…我不过是等着佛祖托梦为我指点迷津…”言罢,他眯起眼睛,一脸怀疑的看着绫影道:“喂…你在这佛门清净地动了什么心思啊?”

      他见绫影面色一黑,扭过头去不睬他,忙不迭的凑到人家身前,低声道:“大掌柜你该不会是…有了非分之想吧…”

      绫影心说你这一宿手脚就没安分过,害得我基本就没睡,到头来反倒舔着脸充好人。他突然就来了火气,一把抄起枕囊,朝着卢清晓狠狠的砸过去。

      清晓窃笑着躲过,高声道:“喂喂喂!你别恼羞成怒啊!”

      绫影一拍床板,喝道:“你再给我胡说八道!”话音未落,他回手抄起了床头的烛台。

      “喂!这玩意不能扔!”清晓见了高声道:“这砸着人是要出人命的!”

      绫影才不管这些,腕子一甩,将烛台飞掷而出。

      清晓一个纵身慌忙躲开,他不敢再招惹大掌柜,连忙道:“错了错了!我不胡言乱语了!我出去看看外面怎么样了!”话还没说完,人就逃出了屋子。

      明宽和明隐修完早课从禅房里出来,看见卢清晓穿个单衣,在冰天雪地里左顾右盼,吃了一惊。二人忙走上前去劝阻道:“卢施主!霁雪初晴格外寒冷,施主赶紧回屋去,可别受了寒。”

      清晓向他们咧咧嘴,打了个哆嗦,问道:“不知山道上如何了?”

      明宽道:“积雪很厚,小心一些,倒是能走。施主若是有意下山,还是尽快的好,免得雪融结冰,更是难行。”

      卢清晓谢过两位小师父,钻回了屋。

      客舍里,绫影已经穿戴完毕,清晓见他面色和缓下来,便嬉笑着凑过去道:“小师父们说已经可以下山了。咱们要不要动身回京?”

      绫影长臂一伸,将卢清晓拽到面前,然后一眼不眨的看着他。他盯着清晓眼中的顽皮,面上的疑惑,第一次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云、云翳…”清晓被他盯得脊背发麻,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不是还没消气啊…我都说了知错了…我…!”他话没说完,被自己的外衫罩住了头。

      绫影走到他身边,一言不发的给他套上袍子,服帖了衣襟,抻直了两袖,系好束带,挂上青锋,又俯身扯平了衣摆。他慢条斯理的打理着清晓,却搞得卢清晓一头雾水,只得如木头人般僵在原地,动着眼珠,看绫影一丝不苟的把自己从头到脚整理一遍。

      大掌柜把他前前后后,里里外外装扮齐整之后,抬手捋了下清晓额前的垂发,然后嘴角一勾,道:“得了,走罢。”

      绫影阔步走到木门前,慢慢把门打开,雪后泥土的清香冲进胸腔,吹散了眼底的暖意。卢清晓跟在他身旁,别过两位僧人,牵了马匹走出庙门。二人走出山地,翻身上马,绫影随着清晓策马回京,最终决定将心中吐了新芽的玉兰花,深深的藏在冰雪之下。

      回到京城,已是入暮时分。清晓与绫影作别,回家送信,绫掌柜则踏着夜色往布店走去。少了那个聒噪的家伙在耳边叽叽喳喳,绫影觉得四下安静的有些不习惯。他进了后院,迎面就看到青鸳大惊失色的飞奔而来。

      “掌柜的!!”阿鸳高喊着冲到绫影面前,急道:“你可算回来了!!”

      绫影心下一惊,忙道:“怎么了!?何事这般惊慌!?”

      “昨晚有人摸黑进了铺子!大小姐察觉之后提剑去追…但她不是那人敌手,受了伤…”青鸳锁紧眉头,急急忙忙的说道。

      绫影顿觉晴空一道霹雳,扯过青鸳咆哮道:“她人呢!?伤得重不重!?”

      他看青鸳指了指卧房,便大步飞奔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