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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枯蝉听雪 上 难不成我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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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一过,天气渐暖,汴梁城里各行各业的铺席买卖,又红火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铺子里没了吵闹的来客,绫掌柜不知怎么突然动了凡心,突发奇想的想去街上走走。他一大早出了铺子,南行至东角楼街巷,沿街逛着各种铺子,自在悠闲。他走着走着,忽见一果子铺,绫影琢磨着自己前两天没由来的顶了不儿两句,觉得该去买点好吃的哄哄她,便向铺子走去。他在铺子里转了两圈,觉得那冻橘澄黄圆润,十分诱人,取出钱袋买了两斤,提在手中,又往前逛。
绫影没走两步,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高挑的个子,清秀的面容,束着青灰的髻巾,左额上一撮青丝垂下,正是卢清晓。绫影远远见到他,脚下一顿,赶忙把橘子抱在怀里,扭头就走。
卢清晓当然一眼就看到他。他远远的看到绫影本来挺开心,但等发觉这家伙非但不来打招呼,还想着跑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于是错开人流,提气便追。
绫影埋着头一路小跑,拐到横巷里,刚想松口气,忽听背后一声音幽幽传来:“绫大掌柜这急着忙着上哪去啊?”
绫影赶忙回头,撞上一脸怒气的卢清晓,谄笑道:“啊,原来是你,真巧哈…”
卢清晓道:“可不是巧么,我从青果铺追了你一路了,你干了什么亏心事,这般躲着我?”
绫影抱紧了橘子,好像生怕被人抢了似的,支吾道:“没有啊,我没躲着你。我没看到你啊…”
清晓觉得绫掌柜看来有那么点不对劲,于是凑上前去,疑惑道:“你怎么畏畏缩缩的?你该不会前两天趁着我喝醉,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吧?”
绫影闻言一愣,反问道:“怎么?那晚的事,你不记得了?”
清晓想了想,道:“倒也没有…只是咱俩离了樊楼之后,就有点断断续续的…不过那回真是喝大了…脑袋疼了两天起不来床…没少被大哥笑话…”
听着卢清晓嘀嘀咕咕的,绫影这心里头有股说不上来的感受。他自是希望清晓将那些蠢事忘得一干二净,可眼下人家真的记不起了,他又难免黯然。
“怎么了?”清晓看他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奇怪的问道:“难不成我忘了什么不该忘的事儿?”
绫影收起心绪,抿嘴一笑,摇了摇头道:“忘了就是该忘的,再说也没什么事。那天我看你喝的不少,带你沿着蔡河过了过风,然后就把你送回了家…那你现在觉得如何?酒劲儿过去了?”
清晓点点头说:“缓是缓过去了。走,跟我出趟城。”
“出城?去哪啊?”绫影问道。
清晓看他一脸不乐意,不免撇嘴道:“大漠边关我二话不说就跟你去了,现在让你陪我出个城你啰嗦个什么…走!”言罢,他也不等绫影答话,攥着他的胳膊,把他扭向布店。
不儿和青鸳长大了嘴,愣在铺子小院里,看着卢清晓把自家掌柜给擒了回来。绫影抱着一怀橘子,满脸苦笑。卢清晓也不客气,看见不儿便道:“不儿姑娘,店里可有马匹?”
不儿指了指青鸳。
青鸳忙道:“有是有,不知公子何用?”
清晓抢过绫影怀里的橘子扔给青鸳道:“连人带马,借我一天,出城办事。”
绫影使劲给这俩人打眼色,表示自己不想去。
不儿两手一拍,笑道:“好啊,快些领走吧,他这些天没少得罪我。”
绫影没了辙只好向青鸳求助,谁知青鸳咧嘴一笑道:“马棚在这边,卢公子请跟我来。”
绫影心说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不过眼前这仨人他哪个也得罪不起,是敢怒不敢言,只得乖乖的跟着卢清晓上了马,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清晓…这是要去哪啊?”
清晓长鞭一扬道:“哪那么多话,到了便知!”说完绝尘而去。
绫影被不儿和青鸳瞪着,跑是跑不了,只好也咬牙跟上。
不儿看他俩跑没了影,从青鸳怀里捏过一个橘子,掰开吃了两瓣,道:“别看不出门,还挺会买东西,橘子挺甜。”
青鸳回头张望了会儿,不放心的说:“卢公子怎么好似在气头上…不会有事吧?”
不儿摆摆手,表示现今唯一不会坑他哥哥的就是卢清晓了。
绫影跟着卢清晓策马飞奔,自南熏门出了汴梁城便一路向西,跑了二百里地,七拐八拐的到了片山地。两人牵着马,沿着石板路缓步上山,山中多乱石,不太好走,卢清晓一面走,一面回头观察绫影的情况。他看大掌柜走得磕磕绊绊,伸手过去想扶他一把。不过绫影却没领情。
他跟在清晓后面行至半山,停下来歇息片刻,然后不解的问道:“咱们这到底要去哪里啊?”
清晓撇撇嘴,跳到绫影身边扯过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平台之上。
绫影仰首远眺,遥见山间有一小刹,便问:“要去寺里?”
卢清晓颔首道:“枯蝉寺。爹爹发迹之前,曾在这里求佛祖庇佑,后来年年都在正月来寺中上香还愿。如今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多是大哥代他来。我想着我难得回来一趟,应当跑跑腿,就管大哥要了地址,来替爹爹敬香,顺便再敬些香火钱…”
他见绫影抿着嘴没接话,又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何带你来?”
绫影抽抽嘴角,苦笑道:“卢大侠不让我啰嗦,小的哪敢多嘴…我又不傻,还不想挨揍…”
卢清晓被他气笑了,带着他进了小寺。清晓此行,代父还愿是一,他还想求菩萨能保佑绫影,早日查明心事,脱离苦海。
枯蝉小寺藏匿于青山之间,遗世而独立。进了寺门,便是正殿,殿后有一二进小院,一进是僧舍、禅房,石阶之上的二层是主持的居所,藏经小楼和一客舍。院内佛堂朴素,杉松浓郁。他们二人拴好马匹进了寺院,有一小僧迎了出来。小僧唤作明隐,向卢清晓略作问询,明了二人来历,便把他们带进正殿。卢清晓带着绫影跪在蒲团上,合着双掌,虔诚的听着明隐念诵经文。
明隐念完经文,待二人拜过佛像,引着他们去了后院半山小舍。不会儿功夫,又来了位僧人,此人较明隐年长些。明隐对来人道:“明宽师兄,卢施主说有书信要交与师父。”
明宽拜过二人,向清晓道:“师父去嵩山走访,尚未归来。临行前,倒是嘱咐过,说托施主,将他写与卢公的信件带回。请二位在此稍候,小僧这就去取。”说完之后,两位僧人相继离了客舍。
绫影在屋里转了两圈,看了看木窗外的景致,道:“东京城里僧院林立,不知卢公怎么寻到这里。”
清晓坐在窗旁长凳上,悠闲的说:“恐怕也是与这古刹有缘罢。”
绫影又问道:“你在佛前念了那么久,是许了愿吗?”
清晓转头看他一眼,道:“求佛祖佑你咯。”
绫影诧异道:“佑我什么?”
“其实我也不晓得…”清晓长叹一声,无奈的说道:“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的所思所想你一清二楚,但你对自己的事儿又只字不提…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也不晓得当佑你些什么…只希望佛祖能助你达成所愿…”
他向绫影这边一欠身,哼道:“诶!我说你的愿望可别太多啊!不然佛祖该责我贪心了…”
绫影闻言愣了片刻,突然不敢再与他对视,慌忙别过头望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忽然阴霾下来,风里也裹了些泥土的味道。
明宽找到信件再入客舍的时候,肩头落了不少雪花。他拍了拍僧袍,把信交给卢清晓然后道:“两位施主,山间忽然飘起大雪。道路崎岖恐是难行,不如等雪势小些再下山?”
卢清晓跳到窗边张望一番,见飞雪如絮,只得点头道:“只好再多叨扰一些时辰了。”
明宽又给他们打了些热水,便掩好房门,退了出去。清晓觉得屋中寒冷,关上了窗子,绫影揣着一怀乱绪不肯吱声,在一旁默默踱步。清晓扫他两眼,见那人又沉个面色,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他就没再多言,只听屋外寒风呼啸,屋内静如死水,气氛有些诡秘。
绫影似是走烦了,倚墙一靠,怯怯的瞄着卢清晓阴晴不定的神色,想着自己这半年多真是没干什么好事。那清泉本是潺潺,带着山光,睥睨石上喧闹,独忆林中宁谧。他走到泉边,自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濯洗心间烟尘,却将一身浊气洒入清流。此时此刻,绫影真的生起个愿望。他希望自己离去之后,清晓还能欢颜依旧,傲视江湖路,双袖盈风,飞踏天地间。
大掌柜离开灰墙,坐到卢清晓旁边,垂着头低声道:“我的愿望,是想回家看看…”
清晓闻言一怔,不解的看向他。
绫影一面绞弄着自己的衣袖,一面喃喃念道:“我自雅州来,那地方青山叠嶂,绿水环流。山庄虽已不在,却夜夜入梦。绫家本家一直做着布匹绸缎生意,我爹是庶出,也无心商道,故领了个闲庄,名曰归云。据他自己说,他是去长安串亲戚,偶然识得我娘。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一脸严肃的卢清晓,哑然笑道:“玄叔说那是一派胡言。说他就是一个穷小子,跑到长安城招摇撞骗,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得了琴圣千金的欢心。生把人家小娘子给拐跑了。”
卢清晓眨眨眼睛,惊诧道:“琴圣千金?你是拂音圣手的外孙?我曾听师父说,他年少之时仰慕琴圣威名,想与他结交一番,但让人家给回绝了。”
绫影想了想,道:“我没见过外祖父。但依我娘的性子来推断,应该也是个古怪之人。丘掌门想与他做朋友,可能确实不是件易事。”
清晓一听,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他见绫影疑惑的看着他,笑道:“原来你这别扭性子,是祖传哒。”
绫影狠狠推了他一把,哼道:“你怎么不说我琴技高超是祖传的呢!”
清晓两手一摊,道:“你那高超琴技,我总共就听过半曲,上哪知道去!”他往前一探身,凑到绫影面前,勾唇笑道:“话说,那芙蓉游我觉得挺好听的!不然我去找明宽师父问问,看看寺里有没有古琴,你再给我弹弹啊?”
绫影白他一眼,甩了一句我才不对牛弹琴,就不再理他。
卢清晓拽过绫影,又问道:“既然都在蜀地,上次去天虹门,你怎么没说去看看?”
绫影心中淤气,垂下了眼帘,怅然道:“一片焦土而已,有什么好看…我家中横生变故,双亲长眠于地下已有近二十载,唯有墨黎谷的祠堂里,供着他们的排位。”
其实卢清晓观绫影平日言行,对他的旧事,也猜了个大概,只是此番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头还是戚戚然。他见绫影神情落寞,心中回肠百转。他有一股想搂住这家伙好生安慰一番的冲动,可思来想去还是作罢,只是皱着眉拍了拍绫影的肩。
绫影不动声色的推开他的手,故作轻松道:“我不愿说这事,就是不想看你这表情。好啦,看看外面雪怎么样了,回去晚了又要挨不儿念叨。”
卢清晓吸了口气,收起愁容回身推开木窗,一阵寒风呼啸而来,把两人都吓愣住了。窗外的雪势非但没减弱,反倒下的越发欢快了,铺天盖地,满目苍茫。绫影探出身子,四下张望一看,好么,真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除了望不尽的银白之景,目光能及之处,再无别色。
清晓趴在窗棱上,看着漫天飞雪木然道:“照这架势看来…我们是不是,被困在山上了?”
绫影关上窗子,揉了揉冻得通红的耳朵,说:“依着这个下法,今天恐是回不去了。”
清晓倒是没什么所谓,往墙上一靠,枕着双臂道:“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反正我知会过家里了,而且我上午把你提出来的时候,不儿姑娘他们好像还挺放心的。这小刹比南山上还幽静,应该合你心意呐,”他抬手轻轻将窗子拨开一丝罅隙,望着窗外连天飞雪,轻轻笑道:“云翳…你说这雪若就这么下下去,永远都不停。你是不是就哪也跑不了,只能乖乖在我身边待着了?”
“会停的。”绫影开口便答。
清晓转回视线,看着绫影追问道:“如若不停呢?”
绫影压下心绪,别过头答道: “终是会停的。”
“假如真的不停呢?”卢清晓还不死心。
绫影有些心烦,瞪了一眼这执而不化的家伙,却撞上一双灼热的目光。那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浊污,温暖而坚定。绫影深吸口气,暗暗攥起拳头,直直瞪回去道:“若是真的不停,我就这般守着你。如何?”
清晓脸上浮起一个胜利的笑容,开心道:“停不停也没个所谓,你原来甩不掉我,以后也是一样!”
绫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去避开清晓,在小屋里溜达。这屋子不比邸店的一间客房大多少,卢清晓惬意的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白色身影晃来晃去,觉得自己又胜一局,得意极了。绫影心烦意乱,绕了几圈,忽听有叩门之声,接着,明隐师父推门进来。
他道了声佛号,对二人道:“师兄刚去探过,外面大雪已是封山,二位施主恐要在小寺将就一宿了。小僧过会儿给两位送些斋饭过来,不知可有什么忌口?”
卢清晓心想您这寺里的斋饭无非青菜炒萝卜,还能有什么忌口,忙客气道客从主便。小师父施过一礼,回身离去,过了会儿工夫,送了被褥和食盒过来。清晓安置好这些,对一直不肯说话的绫影道:“过来吃些东西吧大掌柜,别老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绫影走过来与他相对而坐,慢条斯理的吃着碗中温热的饭菜。“清晓,”他忽然停了筷子,问道:“你是不是该回南山?”
清晓耸耸肩,道:“我半年前就该回南山了。可前两天大师兄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不肯回去负荆请罪,我又不好先回去向师父告状…所以才一拖再拖。不过…”他掐指算了算日子,又道:“老不回去也不行,横竖都是一顿骂,早挨早了!”
说完,他瞟了眼绫影,坏笑着说:“怎么?打听这个干嘛?是不是怕想我啊?你要是想我,可以来山上找我嘛?”
绫影撂下筷子狠拍了下他的头。
卢清晓冲他做个鬼脸,等他吃完,便把碗筷碟盏收回提盒里,道:“我给小师父们送回去。”说完,他捏紧了衣服,缩着肩冲进风雪之中。